馬小旦蹲在地板上,臉還埋在掌心裡。
手機早就黑屏了,可陸靳晏那句「因為你在這」還在她耳朵里反覆響。
不吵。
不煽情。
甚至連語氣都平得像他平時說「胎心正常」。
可偏偏就是這樣,才最要命。
馬小旦捂著臉蹲了好一會兒,腿都麻了,心跳還沒恢復正常。
她咬著牙,小聲罵自己:「馬小旦,你完了。」
罵完,她又立刻補充:「不對,也不一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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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只是孕期激素。
網上說懷孕之後情緒容易波動,敏感,愛哭,容易對照顧自己的人產生依賴。
對,一定是激素。
絕對不是她本人沒出息。
馬小旦試圖用醫學知識安慰自己,安慰到最後,又想起這些醫學知識大半還是陸靳晏科普的。
很好。
她連自救工具都是他提供的。
她扶著床沿站起來,腿麻得差點一屁股坐回去。她齜牙咧地在原地緩了半天,才拖著步子走到桌邊,把手機拿起來。
她本來想看看有沒有新消息。
屏幕亮起,聊天界面還停在陸靳晏那通電話記錄上。
通話時長,兩分四十七秒。
就這兩分四十七秒,把她一個想靠嘴硬活一輩子的人,差點說得繳械投降。
馬小旦盯著那行記錄,胸口又開始不爭氣地發熱。
她趕緊退出微信,打開手機備忘錄。
不行。
人一旦心動,就容易失智。
她必須理性分析。
她新建了一個標題。
《陸靳晏和馬小旦現實差距評估表》
標題打完,她自己先沉默了。
這玩意兒怎麼看都不像戀愛分析,像項目風險評估。
可她還是硬著頭皮往下寫。
陸靳晏:京華附院副主任醫師。
馬小旦:撲街網文作者。
陸靳晏:全國十大傑出青年醫師,醫院紅頭文件特聘專家。
馬小旦:月收入三千到八千浮動,八千屬於祖墳冒煙。
陸靳晏:家庭背景顯赫,繼母拎的包比她一年稿費還貴。
馬小旦:縣城出租屋,冰箱常年空蕩,最貴家電是二手電腦。
陸靳晏:事業上升期,有學術委員會,有京市平台,有父親安排的路。
馬小旦:未婚先孕,帶球跑,被親戚逼相親,被讀者扒榜一CP。
寫到這裡,馬小旦停住了。
她看著備忘錄里的字,剛才那點熱乎乎的心動像被冷水澆了一下。
清醒了。
很清醒。
清醒得有點疼。
這不是小說里隨便寫兩句「身份懸殊但真愛無敵」就能解決的問題。
現實里,房租要交,產檢要做,孩子以後要出生。陸靳晏身後還有他爸,有徐女士,有那些她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圈子和規則。
她呢?
她甚至不敢告訴讀者,自己書里的禁慾醫生原型真的會在評論區催更。
馬小旦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還不明顯的小腹。
十三周了。
它很安靜。
安靜到有時候她會忘記,自己身體裡真的多了一個小生命。
可每次產檢,每次胎心,每次陸靳晏低頭看報告時的認真,都在提醒她,這不是她一個人的事。
她可以衝動,可以逃避,可以嘴硬。
但孩子不行。
她不能因為一句「因為你在這」,就把自己腦子燒壞了。
馬小旦深吸一口氣,把手機鎖屏,反扣在桌上。
「工作。」
她對自己說。
「成年人心碎不重要,斷更才要命。」
電腦還開著。
文檔停在昨晚沒寫完的地方。
她坐回椅子,腰剛貼上椅背,就想起陸靳晏今天還強調過不要久坐。
馬小旦動作一頓,嘴硬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我這是工作,不是玩手機。」
房間裡沒人回答她。
她打開文檔,看了一眼今天的大綱,差點笑出聲。
今天要寫的劇情,正好是小說里「男主和女主的階層差距被第三方揭開」。
第三方是男主家裡安排來的長輩。
女主被溫和羞辱。
男主還不知道。
馬小旦盯著屏幕,半天沒敲一個字。
這也太諷刺了。
她本來以為自己是在寫狗血小說,沒想到現實提前把素材餵到了嘴邊,還貼心地幫她補齊了人物動機和矛盾衝突。
馬小旦苦笑了一聲。
「行,你們一個個都這麼會演,我不寫都對不起你們。」
她把手放上鍵盤,慢慢敲下第一行。
女主第一次清楚意識到,她和男主之間隔著的不只是錢。
還有從小到大被培養出來的篤定,體面,選擇權,以及那些別人說一句話就能改變方向的資源。
寫完這句,她停住。
太像她自己。
她刪掉。
重新寫。
女主看著那份資料,突然明白,原來有些人不是站得高,而是從出生開始,就被放在了她夠不到的地方。
寫完又停住。
還是像。
馬小旦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她以前寫這種劇情,女主一般會被羞辱,然後男主天降,冷臉打臉,直接甩出結婚證或者家族資產證明。
讀者愛看。
她也愛寫。
可現在,她寫不出來。
因為現實里的陸靳晏沒有天降到馬家客廳。
她也沒有打電話讓他來。
她只是自己站在那裡,對徐女士說不要安排。
當時她很硬氣。
現在回想起來,手心還疼。
馬小旦低頭看了眼掌心,指甲印已經淡了,只剩一點紅。
她忽然覺得,那場戲不能寫成男主救女主。
至少今天不能。
她慢慢敲字。
女主沒有等男主來。
她知道自己不是被誰挑選的商品,也不是一段前途里的風險評估。她害怕,難堪,自卑,可她還是站直了。
因為她可以窮,可以狼狽,但不能先把自己看低。
馬小旦寫到這裡,鼻子有點酸。
她吸了吸鼻子,罵了一句:「真矯情。」
罵完繼續寫。
時間一點點過去。
電腦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屋子裡只有鍵盤聲。
她寫得很順,又寫得很慢。
順是因為素材太真實,慢是因為每一句都像從自己身上割下來。
寫到女主回到家,終於承認自己其實喜歡男主時,馬小旦手指停住了。
光標在句尾閃爍。
她盯著那行字,心跳又亂了。
小說里的女主可以承認。
現實里的馬小旦不行。
至少現在不行。
她抿了抿唇,把「喜歡」刪掉,改成了「有一點心動」。
一點。
這個程度比較安全。
像試探,也像給自己留後路。
馬小旦看著改完的句子,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在小說里都不敢讓女主大大方方喜歡。
可她又捨不得刪掉。
她保存文檔,伸手去拿水杯,剛端起來,腰腹處隱隱有一點發緊。
她沒當回事,以為是坐久了。
陸靳晏說過,孕中期子宮增大,會有牽拉感。
她把杯子放回去,站起來活動了一下。
走了兩步,那點緊繃感散了。
馬小旦鬆了口氣,又坐回電腦前。
她還差一千字。
今天必須寫完,不然編輯又要來索命。
鍵盤聲重新響起。
小說里的女主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男主卻還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馬小旦寫著寫著,心裡有種奇怪的難受。
她知道自己在借女主說話。
也知道自己在借男主等一個答案。
可現實不是小說。
現實里的陸靳晏不能每次都剛好趕到,她也不能每次都把狼狽包裝成獨立。
她低頭看了眼小腹,輕聲說:「寶寶,你爸有點犯規。」
話一出口,她整個人都靜了。
寶寶。
你爸。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比「心動」還嚇人。
馬小旦立刻坐直,假裝自己剛才什麼都沒說。
她繼續敲字。
可敲到一半,小腹深處突然抽了一下。
不是剛才那種輕微發緊。
這一下更深。
像有一隻手在裡面擰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馬小旦的手停在鍵盤上。
她屏住呼吸,等了幾秒。
疼痛消失了。
屋子裡安安靜靜,電腦光標還在閃。
她慢慢把手從鍵盤上拿下來,掌心有點涼。
剛想告訴自己沒事,小腹深處又隱隱墜了一下。
馬小旦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