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
馬小旦握著手機,能聽見自己亂掉的呼吸。
她坐在床邊,頭髮還亂著,窗簾縫裡透進一點光,照得房間裡灰濛濛的。
陸靳晏的聲音很快傳過來,平靜,卻沒有平時那種醫囑式的從容。
「徐阿姨去你家了?」
馬小旦心口一緊。
果然。
她昨晚沒說,不代表這件事能瞞住。
徐女士既然敢去馬家,就一定會讓陸靳晏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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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陸靳晏已經從別的地方聽到了。
馬小旦低頭看著拖鞋邊緣,小聲說:「嗯。」
電話里安靜了兩秒。
陸靳晏說:「對不起,我沒攔住她。」
這句話讓馬小旦怔住。
她以為他會先問徐女士說了什麼。
也以為他會解釋那不是他的意思。
可他開口第一句,是道歉。
馬小旦心裡那點堵了一晚上的情緒,被這句「對不起」輕輕碰了一下,反而更酸。
她下意識說:「你道什麼歉,又不是你去的。」
「她是因為我去的。」陸靳晏聲音低了一點,「她說什麼了?」
馬小旦抓了抓被角。
她可以把所有話都說出來。
包括「另外安排」。
包括徐女士那句「既然沒在一起,那就更簡單了」。
可話到嘴邊,她還是遲疑了。
她不想讓陸靳晏覺得難堪。
也不想讓他因為她和家裡徹底撕開。
於是她避重就輕,「也沒說什麼。就是問了一下我們的情況,說你爸擔心你的前途,不希望你一直待在縣城。」
陸靳晏沒說話。
馬小旦繼續道:「我媽有點生氣。你也知道她脾氣,別人一說我們家不好,她肯定忍不了。」
「她有沒有為難你?」
馬小旦手指一頓。
她想說沒有。
可這個「沒有」太假。
徐女士甚至不用大聲,就能讓人覺得被壓了一頭。
「還好。」她說,「反正我也懟回去了。」
陸靳晏那邊傳來很輕的呼吸聲。
「你怎麼懟的?」
馬小旦咳了一聲,「我說,第一,我跟你現在沒在一起。第二,就算在一起,也不用你們安排。第三,你來這裡是你自己的選擇,跟我無關。」
她越說聲音越小。
尤其是第一句。
不知道為什麼,對著徐女士時她能說得硬邦邦。
對著陸靳晏複述時,卻有點心虛。
電話那頭又安靜下來。
這次沉默比剛才更久。
久到馬小旦忍不住把手機拿下來,看了一眼屏幕,確認電話還沒斷。
她重新貼回耳邊,「陸靳晏?」
「嗯。」
他應了一聲聲音很低。
馬小旦不太自在,「你別誤會啊,我那麼說是為了堵她。不是說我……不是,我本來就沒跟你在一起。我的意思是……」
她越解釋越亂,最後乾脆閉嘴。
完了。
一大早還沒刷牙,她已經把自己繞死了。
電話那頭,陸靳晏卻沒有像平時一樣抓她語病。
他只是說:「我知道。」
馬小旦怔了怔。
陸靳晏聲音依然平靜,可那種平靜里有一點她從沒聽過的疲憊。
「馬小旦,我的事我自己處理。你不用因為他們說的任何話產生壓力。」
她握緊手機。
「你爸真的不同意你來這裡?」
「嗯。」
他承認得太乾脆,反而讓馬小旦胸口發緊。
陸靳晏繼續說:「我申請下來之前,已經知道會有這些問題。不是臨時衝動,也不是誰能隨便安排回去。」
馬小旦聽著,心裡亂得厲害。
她很想問,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可轉念一想,她又有什麼資格怪他不說?
她自己不也一樣,懷孕偷偷跑,家裡瞞,關係瞞,所有事都想一個人扛。
他們兩個在這點上,簡直半斤八兩。
馬小旦低聲說:「可你本來可以有更好的發展。」
陸靳晏沒有立刻接話。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醫院走廊的聲音,有人喊陸主任,有推車經過的輪子聲。
他應該已經在醫院了。
這麼早打電話,大概是知道這件事後第一時間聯繫她。
馬小旦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不成樣子,又慌得不行。
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問:「那你為什麼不回去?」
這句話問出口,馬小旦自己都愣住了。
她其實早就想問。
從知道他是主動下基層開始,從新聞里看到他的名字開始,從徐女士站在醫院走廊里那一刻開始。
她一直想問。
為什麼是這裡?
為什麼是她?
為什麼明明有那麼多路,他偏要走到她面前?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這次陸靳晏沉默得很久。
馬小旦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她後悔了。
這個問題太直白。
她剛想開口打圓場,說「不方便說就算了」,陸靳晏的聲音卻傳了過來。
清楚,簡單,沒有任何修飾。
「因為你在這。」
馬小旦整個人停住。
她坐在床邊,手機貼著耳朵,連呼吸都忘了。
陸靳晏沒有繼續解釋。
他好像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像他說胎心正常,像他說今晚早點睡,像他說不要喝咖啡。
可這六個字砸下來,比任何告白都重。
因為你在這。
所以他從京市到縣城。
所以他頂著家裡的反對,頂著前途被質疑,站在她熟悉又擁擠的小地方。
所以他一次次用醫囑、檢查單、營養食譜和那些看似冷淡的消息,把她從逃跑的路上慢慢拉回來。
馬小旦眼眶發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她想說點什麼。
說你是不是傻。
說我有什麼值得你這樣。
說我連一句喜歡都不敢問,你怎麼就敢把答案擺出來。
可所有話擠到嘴邊,都變得狼狽。
陸靳晏那邊有人又喊了一聲,「陸主任,手術室那邊準備好了。」
他低聲應了一句,然後對電話里說:「我先去忙。徐阿姨那邊我會處理,你別想太多。」
馬小旦握著手機,輕輕「嗯」了一聲。
電話掛斷後,房間徹底安靜下來。
她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坐了很久。
手機屏幕暗下去,她才慢慢放下來。
窗簾縫裡的光落在床沿,灰塵在光里輕輕浮著。
馬小旦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
她胸口跳得太厲害,像有誰在裡面敲門。
她抬手捂住臉,掌心燙得嚇人。
五分鐘後,馬小旦終於撐不住,順著床邊慢慢蹲了下去。
她把臉埋進手心裡,耳朵紅得快燒起來。
完了。
心跳已經完全不受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