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盯著「個人原因」四個字,看了五分鐘。
電腦屏幕光照在她臉上,照得她眼睛發酸。
這四個字太寬了。
寬到什麼都能裝。
身體原因,家庭原因,職業規劃,個人興趣,甚至一時腦子抽風想體驗基層生活。
可放在陸靳晏身上,每一種解釋都不太合理。
一個三十一歲就站到這個位置的人,怎麼可能在事業最黃金的時候隨便離開京華?
基層鍛鍊聽起來很高尚,也很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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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馬小旦再不懂,也知道頂級醫院的位置不是小縣城公交車座,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離開一年,意味著手術量、課題、團隊、人脈都會受影響。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被安排。
新聞里寫得清楚,是主動申請。
主動。
馬小旦把這兩個字反覆看了幾遍,心跳越來越亂。
她腦子裡那個不敢想的可能性又冒了出來。
不會是為了她吧。
這個念頭剛冒頭,她立刻把自己罵了一遍。
別自作多情。
陸靳晏是什麼人?
她是什麼人?
人家也許只是厭倦了大醫院高壓生活,想來基層沉澱一下。也許縣醫院剛好有合作項目,也許他跟院裡領導認識,也許他家裡有什麼安排。
世界上有那麼多原因,不一定非要跟她有關。
馬小旦拿起手機,想找點別的東西分散注意力。
結果屏幕剛亮,丁小禾的語音電話就彈了出來。
她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這人是會算命嗎?
馬小旦猶豫兩秒,接通。
丁小禾的聲音立刻衝出來,「你搜到了?」
馬小旦心虛得嗓子都緊了,「你怎麼知道我搜了?」
「廢話。」丁小禾那邊像是在吃薯片,咔嚓一聲,「你今天發現他京華附院副主任醫師,還能忍住不搜?除非你突然修成無欲無求。」
馬小旦坐直,「誰告訴你的?」
「你媽。」
「我媽?」
「阿姨剛才給我媽打電話,說你孩子爸好像是京華來的大專家,讓我媽問問京華到底是不是很厲害。我媽又來問我,我一聽名字就知道完了,你終於發現自己撿了個什麼東西。」
馬小旦腦袋嗡了一聲。
「我媽已經開始外聯調查了?」
丁小禾語氣憐憫,「阿姨只是震驚,還沒開始真正發力。等她今晚睡不著,明天你們家親戚體系里至少會有三個退休醫生、兩個醫院財務和一個賣保健品的出來分析陸靳晏含金量。」
馬小旦眼前一黑。
「你能不能說點讓我活下去的話?」
「可以。」丁小禾清了清嗓子,「這人就是為了你來的。」
馬小旦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你別胡說。」
「我沒胡說。」丁小禾的語氣難得認真,「陸靳晏一個京華附院副主任醫師,主動申請去你老家縣醫院下基層,一年。你覺得合理嗎?」
「也許他就是想體驗基層生活。」
「姐妹,他體驗基層生活為什麼不去西南,不去邊遠山區,不去京華對口幫扶的重點縣,偏偏來你老家?」
馬小旦被堵住。
丁小禾繼續說:「全中國那麼多十八線小城市,他不偏不倚落在你門口,還剛好在你去做產檢那天給你加號。你覺得這是巧合?」
馬小旦嘴硬,「也可能他不知道我在這裡,是我運氣差。」
「你當他是普通人找不到你?」丁小禾呵了一聲,「馬小旦,你跑路之後是不是用了原來的身份證買車票?是不是還繼續在平台寫文?是不是偶爾收快遞還用過真名?」
馬小旦越聽越沒底氣。
她當時所謂的跑路,主要靠的是換手機號和不回消息。
從技術層面看,簡陋得像小學生離家出走躲在樓下小賣部。
丁小禾嘆了口氣,「他要真想找你,根本不難。難的是找到你之後,他沒有直接把你拎回京市,而是申請下基層,換了一個你逃不掉、又不會被嚇死的方式出現在你面前。」
馬小旦握著手機,指尖發涼。
「你別說得這麼可怕。」
「可怕嗎?」丁小禾聲音放慢,「我倒覺得他挺克制了。按你幹的事,睡完就跑,懷孕不說,拉黑失聯。換個脾氣差點的,早把你家門拆了。」
「他也沒好到哪裡去。」馬小旦小聲嘀咕,「他用NT值註冊帳號給我打賞十萬,還在評論區醫學指導。」
丁小禾停了半秒,然後笑得差點嗆住。
「這個確實有病。」
馬小旦也想笑,可笑不出來。
她盯著電腦屏幕,新聞里的「個人原因」還在那裡。
越看越像一個謎底。
馬小旦沒說話。
她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
陸靳晏來縣城的時候,應該還不知道她懷孕。
他是在產檢室里,看到B超單和孕周,才確定孩子的存在。
那他申請下基層的時間,比重逢更早。
一個月前。
那時候她已經失聯兩個月。
也就是說,他不是因為孩子才來。
這個推論落下來的時候,馬小旦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她忽然有點喘不過氣。
丁小禾那邊也安靜了幾秒,像是給她留時間消化。
過了一會兒,丁小禾問:「你還覺得是巧合嗎?」
馬小旦看著屏幕,慢慢搖頭。
可電話那頭看不見。
她只能很輕地說:「不是。」
兩個字說出來,屋裡安靜得嚇人。
不是巧合。
那就只剩下她一直不敢碰的答案。
陸靳晏是為了她來的。
不是為了省里的學術會議,不是為了基層體驗,不是為了縣醫院學科建設。
至少,不全是。
馬小旦鼻尖有點酸,心裡卻不是感動那麼簡單。
她更像是被一份太重的東西壓住了。
重到她第一反應不是接住,而是想往後退。
丁小禾輕聲問:「那你現在什麼感覺?」
馬小旦張了張嘴。
她想說不知道。
想說煩。
想說震驚。
想說陸靳晏這個人怎麼能這麼不講道理,連追人都追得像寫申請報告。
可這些話都太輕了。
她坐在亂糟糟的出租屋裡,看著電腦上那個站在領獎台上的男人,想起他上午在醫院走廊里低聲問她頭不頭暈。
隔了很久,她才說出一句。
「……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