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推開咖啡廳玻璃門時,掌心已經被保溫杯焐出了一層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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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點冰的。
六月底的熱氣貼在街上,柏油路被曬得發白。可她肚子裡揣著個小祖宗,陸靳晏出門前盯著她把溫水喝了半杯,還把她常用的孕婦靠墊塞進車裡。
「坐裡面。」
陸靳晏替她拉開靠窗的位置,椅背上沒有硬邦邦的裝飾,旁邊就是空調風口,卻被他提前調低了風速。
馬小旦坐下,手指繞著杯套邊緣蹭了兩圈。
「你真要跟我一起見她啊?」
陸靳晏在她對面落座,袖口挽到小臂,腕錶貼著冷白的皮膚。他抬頭看她,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她中午吃沒吃飯。
「你約的人,我陪你見。」
「她可能不高興。」
「那是她的問題。」
這句話砸下來,馬小旦胸口那股堵了幾天的悶氣,竟然散了一點。
咖啡廳里放著舒緩的輕音樂,咖啡豆烘烤後的焦香混著奶油甜味,櫃檯前有兩個年輕女孩正在拍照。窗外人流不斷,陽光透過玻璃落在桌面上,照出一小塊明亮的光斑。
兩點零八分。
馬小旦第七次看向門口。
陸靳晏抬起手,將她面前那杯溫牛奶往裡推了推。
「別盯著門。」
「我哪有盯。」
「你剛才看了七次。」
「你數這個幹什麼?」
「怕你眼睛累。」
馬小旦嘴角抽了一下。
這人真是越來越會把她的話堵回來了。
門上的風鈴響了。
她肩膀不受控制地繃直,視線越過陸靳晏,落在門口。
徐佩蘭踩著細跟鞋走進來。
她比上次見面時似乎更精緻些,淺灰色套裙沒有一點褶皺,頭髮挽得端莊,耳垂上墜著一對珍珠耳飾。她臉上的妝很淡,遮住了歲月留下的痕跡,卻遮不住眼下那一層極淺的疲態。
她看見馬小旦,腳步沒停。
可目光落到陸靳晏身上時,眼尾那點原本維持得很好的弧度,明顯僵了一下。
「靳晏也來了。」
她的語氣沒有驚訝。
只是嘴角的笑意收得很緊,像是提前準備過無數遍的表情,終於還是沒能完全撐住。
陸靳晏沒有起身。
「是我讓她告訴我的。」
徐佩蘭握著手包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她拉開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身側。服務員走過來詢問,她只點了一杯黑咖啡,聲音壓得很低。
馬小旦看著她。
上次徐佩蘭坐在她家舊沙發上,連杯茶都沒碰,嫌棄和高高在上幾乎寫在每一個細節里。
今天,她卻先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
誰都沒開口。
勺子碰到瓷杯邊緣,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徐佩蘭放下杯子,目光先落在馬小旦隆起的腹部,停了兩秒,隨後抬起臉。
「小旦,我這次來,不是找麻煩的。」
馬小旦沒接話。
她的手放在桌下,掌心抵著裙擺,指甲在布料上壓出淺淺的印子。
徐佩蘭像是早料到她不會輕易相信,呼出一口氣,肩背略微松下來。
「上次的事,是我做得不對。我跟你道歉。」
這句話一落,馬小旦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個拿著銀行卡,問她多少錢能離開陸靳晏的徐佩蘭,居然會道歉?
咖啡廳里的音樂還在流淌。
窗邊有人笑著說話,杯蓋掀開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馬小旦盯著徐佩蘭,半天沒有出聲。
一句道歉太輕了。
輕得根本壓不住當初那些刺人的話。
可徐佩蘭也沒有擺出「我已經道歉,你該原諒我」的姿態。她坐在那裡,背依舊挺得很直,眼角卻透出一種藏不住的倦。
「你不用立刻原諒我。」她說,「我也不是為了得到你的原諒,才來這一趟。」
陸靳晏指腹敲了一下桌面。
很輕。
卻讓徐佩蘭後面的話停了片刻。
「說重點。」
男人的聲音沒有起伏,冷得像桌上那杯沒動過的冰美式。
徐佩蘭看向他。
「你爸最近身體不太好。」
空氣像被什麼壓住。
馬小旦呼吸一滯,下意識去看陸靳晏。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只是端咖啡杯的右手,骨節一點點泛白。杯壁上凝著水珠,順著他指節滑下去,落到桌面,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高血壓加上心臟的老毛病。」徐佩蘭繼續說,「上個月在家裡突然不舒服,住了一次院。醫生讓他靜養,情緒也不能太激動。」
陸靳晏垂著眼,視線落在咖啡杯里。
「所以呢?」
「他很想見你。」
徐佩蘭說得很慢。
「可他拉不下臉主動聯繫。」
馬小旦心裡那根弦被扯得發緊。
她見過陸靳晏面對徐佩蘭時的冷,也見過他提起生母時那種壓得極深的疼。可他從來沒有提過父親。
不是忘了。
是那個人在他心裡,被一道結了很久的痂牢牢蓋住,誰碰一下,底下都是血。
「所以你是來傳話的。」
陸靳晏抬起臉。
他的眼神很靜,靜得近乎冷漠。
「還是來替他試探,我會不會因為他病了,就忘記他做過什麼?」
徐佩蘭唇角動了動。
「靳晏,我不是替他洗白。」
「那你來做什麼?」
「我是來說實話的。」
徐佩蘭迎上他的視線,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她精心修剪過的指甲落在瓷器上,發出細小的刮擦聲。
「你爸確實做了很多錯事。他不該在你最需要人支持的時候,把所有事都按成他想要的樣子;也不該用工作和前途逼你回去,更不該覺得只要他是父親,你就必須原諒。」
她停了一下。
「可他是你爸。」
陸靳晏唇邊扯出一點極淡的弧度。
沒有溫度。
「血緣能抵掉什麼?」
「抵不掉。」
徐佩蘭說,「我沒說能抵掉。」
她握緊杯子,眼底終於露出一點壓不住的複雜。
「我只是覺得,你該知道他的情況。見不見,原不原諒,都是你的事。沒人能替你決定。」
馬小旦盯著她。
這番話不像威脅,也不像交易。
徐佩蘭這次真的放低了姿態。
可為什麼?
是因為陸父病了,還是因為她也終於看明白,陸靳晏早就不是那個能被一句「為了你好」逼著低頭的少年?
陸靳晏沒有回答。
他的肩背依舊筆直,像一堵沒有裂縫的牆。
徐佩蘭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從包里拿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桌面上。
「這是他最近複查的資料。你可以不看。」
紙張邊緣壓得很整齊。
陸靳晏沒有碰。
徐佩蘭將手收回來,視線轉向馬小旦。那一眼很複雜,裡面有審視,有疲憊,還有一點馬小旦讀不懂的歉意。
「我說完了。」
她站起身。
椅腳摩擦地面,劃出一道短促的聲響。
「以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你們。」
馬小旦抿著唇,沒有留她。
徐佩蘭走到兩步外,又回過頭。
「靳晏。」
陸靳晏沒有看她。
徐佩蘭站在原地,最終只留下了一句:「保重身體。」
風鈴再次響起。
玻璃門合上,將她的身影隔在外面的陽光里。
桌上那張複查資料還在那裡。
陸靳晏始終沒動。
馬小旦看著他垂在桌邊的手。
那隻手冰得厲害,指節繃成一條緊硬的線,像在極力壓住什麼。
她沒有問他想不想見。
也沒有勸他原諒。
桌面下,馬小旦慢慢伸出手,碰到他的手背。那片皮膚涼得她心口發緊。
她一點一點,把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
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