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當晚故意把客廳的燈留到十二點半。
陸靳晏從廚房出來時,手裡端著一杯溫牛奶,看到她還坐在沙發上,腳步停了一下。
「怎麼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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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小旦抱著靠枕,電腦放在膝蓋上,屏幕卻停在空白文檔。
「靈感來了。」
「你盯著空白文檔看了二十分鐘。」
「靈感比較慢。」
陸靳晏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只把牛奶放到她面前。
「喝完睡。」
「你不睡?」
「還有點事。」
馬小旦的視線從他臉上滑到次臥方向。
門關著。
門縫底下沒有光。
她收回視線,捧著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溫度剛好,裡面似乎加了少量蜂蜜,甜味很淡。
「你最近都在忙什麼?」她裝作隨口問。
「看資料。」
「什麼資料?」
「醫學方面的。」
「你不是白天已經看很多了嗎?」
「晚上安靜。」
陸靳晏回答得太自然,馬小旦找不到繼續追問的理由。
她只能低頭喝牛奶,杯沿擋住了自己越來越明顯的笑意。
一點零五分,次臥門縫下透出光來。
馬小旦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
那道光很細,沿著門底鋪在走廊地板上,像有人在黑暗裡悄悄留了一條線。
她告訴自己,這很正常。
陸靳晏是醫生,晚上看資料很正常。
他偶爾處理工作,也很正常。
至於為什麼每次都在一點左右亮燈,可能只是巧合。
第一天,她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一點零七分,燈又亮了。
第三天,一點零二分,門縫底下依舊透出熟悉的白光。
馬小旦躺在被子裡,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他一定在看她的小說。
第四天凌晨一點二十分,她終於沒忍住。
主臥門被她推開一道縫,走廊里沒有開燈,只有次臥那點光落在地板上。她穿著軟底拖鞋,抱著手機,一步一步往前挪。
房子裡瀰漫著洗衣液的淡香。
夜裡的地板涼得厲害,寒意順著腳底往上爬。馬小旦走到次臥門口時,先貼著牆站了幾秒,確認裡面沒有動靜,才慢慢彎下腰。
門沒有關嚴。
縫隙足夠讓她看清裡面的情形。
陸靳晏靠坐在床頭,背後墊著一個枕頭。手機橫在手裡,藍色屏幕光落在他臉上,照得眉眼輪廓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看到某一段時,嘴角出現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那笑意淡得像水面被風吹開的一圈紋路,卻真實存在。
馬小旦站在門外,眼睛一點點睜大。
她太熟悉那個表情了。
陸靳晏平時看醫學論文時,臉上沒有表情。
看新聞時,眉眼都不會動。
只有看到她寫出有趣情節,或者她被自己噎得說不出話時,他才會露出這樣的弧度。
他果然在看!
而且看得很認真!
馬小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機,評論後台還停在「急診室的路人甲」那條長評上。
評論時間,一點十七分。
她的視線重新落回男人手裡的手機。
證據確鑿。
抓包現場。
她握住門框,正準備敲門,腳底卻踩到一塊冰涼的地板。
「嘶……」
寒意像針一樣扎進腳心。
她肩膀一抖,鼻腔被冷空氣刺激得發癢。
完了。
這個噴嚏來得太快,她根本壓不住。
「啊——嚏!」
聲音不算大,卻在安靜的房子裡格外清楚。
次臥里的燈幾乎在同一秒熄滅。
馬小旦:「……」
剛才還亮著的屏幕也黑了。
門內傳來一聲床墊輕響,隨後是腳步聲。門把手被壓下,次臥門從裡面拉開。
陸靳晏站在門口。
他穿著深色睡衣,頭髮有些凌亂,臉上沒有半點剛才的笑意,神情迅速切換成了「剛被吵醒」的模式。
「怎麼了?」
馬小旦抱著手機,腳趾還踩在那塊冰涼的地板上。
「我……路過。」
「凌晨一點二十分,路過次臥門口?」
「我夢遊。」
陸靳晏垂眼看她:「夢遊會拿手機?」
馬小旦低頭一看。
手機還攥在她手裡,屏幕上清清楚楚顯示著小說後台。
她立刻把手機背到身後。
「我夢遊比較先進。」
男人看著她,沒說話。
走廊里只亮著主臥門口的一盞小燈,暖黃色的光從側面落下來,照出他下頜處清晰的線條。
「腳冷?」
「地板自己冷的。」
「穿鞋。」
「我穿了。」
陸靳晏的視線落到她腳上。
一隻拖鞋好好穿著,另一隻被她踩歪了,腳後跟露在外面。
「這也叫穿?」
馬小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耳朵逐漸發燙。她彎腰想把拖鞋提好,陸靳晏卻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臂。
「別彎腰。」
掌心隔著睡衣貼上來,溫度穩穩落在她腕骨處。
馬小旦立刻站直。
兩個人距離很近。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氣息,也能看清他眼底還沒來得及完全散去的睡意。
「你剛才在看什麼?」她問。
「資料。」
「什麼資料?」
「臨床資料。」
「手機橫著看臨床資料?」
「電子文檔不一定豎著。」
「那你為什麼關燈?」
陸靳晏沉默了一秒。
馬小旦盯著他,嘴角逐漸往上翹:「被我嚇到了?」
「你突然打噴嚏。」
「心虛了?」
「沒有。」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你的燈連續四天凌晨一點亮?」
陸靳晏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破綻。
「夜裡睡不著。」
「睡不著就看小說?」
問完這句話,馬小旦自己先咬住了舌尖。
陸靳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小說?」
「我猜的。」
「猜得很準。」
男人回答得太坦然,反而讓馬小旦愣住。
她已經準備好了一整套審問流程,連「讀者路人甲是不是你」都在腦子裡排練過,卻沒想到他會直接承認。
「真是你?」
「什麼?」
「急診室的路人甲。」
陸靳晏沒答。
他鬆開她的手臂,彎腰把她踩歪的拖鞋提好,又直起身。
「回去睡覺。」
「你別轉移話題!」
「明天你還要寫稿。」
「陸靳晏,你是不是……」
「凌晨一點二十分,孕婦不該站在冰涼地板上審問人。」
他語氣仍舊平靜,手卻扶著她肩膀,把她往主臥方向帶。
馬小旦被他半推半護地送回門口,回頭時,次臥的燈已經滅了,門也重新合上。
男人站在門內,神情端正得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晚安。」
門在她眼前關上。
馬小旦站在走廊里,低頭看著自己被他碰過的手臂。
這算什麼?
偷看小說被抓包的明明是他,最後被送回房間的人卻變成了她。
她回到主臥,把房門關好,盤腿坐到床上。
手機屏幕重新亮起。
「急診室的路人甲」的最新評論還停在頁面上。
她盯著那個帳號看了幾秒,嘴角終於壓不住。
點開評論。
點讚。
手指落下的那一刻,她又覺得自己像是在和某個人隔著身份打暗號。
一分鐘後,走廊盡頭傳來輕微的開門聲。
馬小旦抬頭。
次臥的燈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