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笑意沒有立刻散開。
陸靳晏仍維持著蹲在她面前的姿勢，掌心貼著她的肚子，像怕一動，剛才那一下就成了錯覺。
馬小旦也不敢動。
廚房裡還亮著燈，銀色水龍頭映出細碎的光。窗外不知是誰家的電視聲隔著牆傳來，模糊得聽不清內容。
可她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撞得胸腔發疼。
「剛才……」陸靳晏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很多，「他踢我了。」
馬小旦垂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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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眼裡的驚喜還沒收住。
明明平時做手術、開會、面對難纏的病人家屬，他都冷靜得像一塊壓不出波瀾的冰。可現在，只是一次胎動，就讓他露出這樣近乎笨拙的表情。
她忍不住逗他。
「也可能是她。」
陸靳晏看著她的肚子，手掌沒有挪開。
「上次B超的胎位和骨骼發育數據，更偏向男嬰。」
馬小旦眉梢一挑。
「只是概率，不是確定。」
「那你還一口一個他。」
「習慣。」
「陸醫生，你這可不嚴謹。」
陸靳晏抬頭看她。
那雙眼睛裡，居然有一點很淡的無奈。
「好。」
他改口：「寶寶。」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馬小旦的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
很癢。
又很軟。
她站得久了，腰有些發酸，便扶住料理台邊緣。陸靳晏立刻察覺，另一隻手托住她的手肘。
「坐下。」
「我沒那麼嬌氣。」
「你剛才吃了炸雞。」
「你怎麼還提？！」
「說明記憶力正常。」
馬小旦瞪著他。
陸靳晏卻已經扶著她走到客廳，讓她坐到沙發上。靠枕塞到她腰後，位置剛好托住最酸的地方。
他重新在她面前蹲下。
這次，手掌仍放在她的孕肚上。
馬小旦看著他低垂的側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慌亂。
從前她總覺得，這個孩子是意外。
是她一個人逃回小縣城時，揣在肚子裡、誰也不敢告訴的秘密。
後來陸靳晏找來了。
他接住她的慌張，接住她的嘴硬，接住她每一次想逃跑又不敢承認的心動。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清晰感覺到。
他也在等這個孩子。
等他動。
等他來到這個世界。
「陸靳晏。」馬小旦低聲叫他。
「嗯。」
「你這樣蹲著，腿不麻嗎？」
「還好。」
「你都蹲多久了？」
「不到三分鐘。」
「你怎麼連這個都算？」
「職業習慣。」
馬小旦想笑。
可還沒笑出來，肚子裡又是一陣輕微的動靜。
先是很淺的一下。
緊接著，肚皮一側明顯頂起。
陸靳晏的掌心正好覆在那裡。
他呼吸停了一下。
馬小旦也感覺到了。
這次比剛才更清楚。
小傢伙像是在裡面翻了個身，頂得她肚皮微微起伏，連薄薄的家居服都遮不住那點動靜。
陸靳晏的眼睛亮了。
不是孩子氣的興奮。
更像一種極深的注視。
安靜。
專注。
近乎虔誠。
「他力氣很大。」他說。
馬小旦低頭摸了摸肚子。
「才二十四周呢，等後面月份大了，你就知道什麼叫力氣大了。」
「會很難受？」
「有時候會踢到肋骨，也會壓到膀胱。」她故意嘆氣，「半夜睡得好好的，突然被踹醒。到時候你別嫌我折騰人。」
「不會。」
「你現在答應得輕鬆。」
「我會記得。」
馬小旦看著他。
「記得什麼？」
「記得你什麼時候不舒服。」
陸靳晏說得很平靜。
仿佛這只是理所應當的小事。
可馬小旦的指尖卻蜷了一下。
他記得她吃過多少蛋糕，記得她哪一頓飯少吃了，記得她產檢報告每一個數字。現在，他又說，會記得她以後什麼時候不舒服。
這個人怎麼能把照顧她，說得像背誦病歷一樣自然？
偏偏越是自然，越讓人扛不住。
客廳的燈光落在陸靳晏肩上。
他終於站起身。
蹲得久了，褲腿在膝彎處壓出一點褶皺。男人的手從她腹部移開時，動作很慢。
掌心先離開。
指尖卻停在那裡。
隔著薄薄一層衣料，在她肚子上多留了半秒。
僅僅半秒。
馬小旦的皮膚卻像被燙到。
那點熱意從腹部一路竄上來，燒得她耳根發紅。她不敢抬頭，假裝去整理靠枕，手卻把抱枕邊緣揉得亂七八糟。
陸靳晏像是也察覺到了什麼。
他收回手，喉結輕輕滾動。
「我去熱牛奶。」
「我不喝。」
「今天炸雞油鹽高，喝一點。」
「你怎麼什麼都能扯回炸雞？！」
「因為你忘性大。」
馬小旦抓起抱枕砸過去。
陸靳晏抬手接住。
抱枕落在他懷裡，他站在廚房門口，難得露出一點明顯的笑。
馬小旦看著他轉身進廚房，聽見玻璃杯碰到料理台的輕響，心跳仍舊亂得不像話。
晚上，陸靳晏睡在次臥。
房門關上後，整套房子安靜下來。
馬小旦躺在主臥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肚子裡的小傢伙偶爾輕輕動一下。
她將手覆上去，腦子裡卻反覆閃過傍晚的畫面。
陸靳晏蹲在她面前。
手掌貼著她的肚子。
他抬頭看她時，睫毛離她那麼近，呼吸也一定落在她腹部。
溫熱的。
輕輕的。
馬小旦拉高被子，蓋住發燙的臉。
她忽然很想知道。
那一刻，陸靳晏的心跳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