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灌了半杯溫水,才把那口雞肉咽下去。
手機屏幕還亮著。
那行字像手術室里的無影燈,照得她無處可藏。
「我看到你的外賣訂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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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消息,腦子裡先冒出的不是心虛。
而是驚悚。
陸靳晏人明明在醫院。
為什麼能看到?
難道這人已經在她手機里裝了什麼監控程序?!
馬小旦把雞腿放回盒子,雙手飛快敲字。
「你怎麼看到的???」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
對面回復。
「你的外賣帳號還登在我手機上。上次你讓我幫你點的。」
馬小旦低頭看著手裡的雞腿。
油亮的外皮,酥脆的面衣,香得讓人想哭。
可這一刻,它像一塊燙手證物。
她面無表情地退出帳號。
修改密碼。
清除登錄設備。
連綁定的支付方式都重新核對了一遍。
做完這一切,馬小旦將手機倒扣在桌上,盯著炸雞盒子看了兩秒。
她決定化悲憤為食慾。
反正都被抓了。
不吃完豈不是更虧?
當天晚上,陸靳晏回來得比平時晚。
門鎖轉動時,馬小旦正坐在沙發上寫稿,電腦屏幕停留在一段男女主對峙戲。
她聽見聲音,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響。
噼里啪啦。
像在給自己壯膽。
陸靳晏換了鞋,先去洗手,又將外套掛好。他身上帶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著室外的涼意,一進門就衝散了客廳里的炸雞餘味。
馬小旦悄悄鬆了口氣。
包裝盒已經扔了。
垃圾袋也繫緊了。
證據毀滅得非常徹底。
「晚飯吃了嗎?」陸靳晏走到她身後。
「吃了。」
「吃的什麼?」
「你做的清蒸魚。」
「嗯。」
他沒再問。
馬小旦心裡剛升起一點僥倖,就看見陸靳晏徑直走向廚房。
垃圾桶在水槽旁邊。
她的心跳一下砸到嗓子眼。
「你幹什麼?」
「扔垃圾。」
「垃圾我一會兒扔!」
陸靳晏回頭看她。
馬小旦立刻補救:「我的意思是……你上班一天很累,這種家務活不用你做。」
「你今天這麼體貼?」
「我一直很體貼!」
陸靳晏沒說話,修長的手指已經勾住垃圾袋邊緣。
馬小旦從沙發上彈起來。
「等等!」
晚了。
垃圾袋被提起。
裡面的紙團滾到一邊,露出一角白色包裝盒。盒蓋上沾著橙紅色油漬,炸雞店的圖案格外醒目。
空氣像被按下暫停。
馬小旦站在原地,腳趾都快把拖鞋摳穿了。
陸靳晏看了一眼包裝盒。
又看她。
「解釋。」
「我可以解釋。」
「好。」
「這不是我吃的。」
「家裡還有別人?」
「可能是……快遞員放錯了。」
「包裝盒在垃圾袋最下面。」
馬小旦咬住嘴唇。
陸靳晏將垃圾袋放回地上,彎腰把包裝盒拿出來。那動作很自然,沒有嫌棄,也沒有發火。
他翻過盒子,看見底部沾著的油漬。
「垃圾分類做得不夠好。」
馬小旦一愣。
「什麼?」
「油漬滲到了廚餘垃圾袋上。」陸靳晏將包裝盒拆開,「紙盒沾油,應該放其他垃圾。骨頭放廚餘垃圾,塑料手套單獨放其他垃圾。」
馬小旦看著他。
她以為自己會挨訓。
結果這人翻垃圾桶,第一件事居然是教她垃圾分類?!
「你……」她氣得胸口發堵,「陸靳晏,你到底有沒有重點?」
「有。」
他將垃圾重新分好,紮緊袋口,洗掉手上的油漬。
水流嘩嘩衝過指縫。
馬小旦站在廚房門口,越想越委屈。
她只是吃了一份炸雞。
又不是幹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
「我偶爾吃一次不會怎樣的!」她忍不住說,「你天天盯著我吃什麼,連我點外賣都知道,我跟一台人形監控系統住一起算什麼事?」
水龍頭被關掉。
廚房安靜下來。
陸靳晏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擦乾手。
「我不是不讓你吃。」
「那你為什麼每頓飯都稱?」
「因為你控制不住量。」
「我控制得住!」
「今天的炸雞套餐里,有四塊炸雞,一份薯條,一杯果飲。」
馬小旦的臉越來越熱。
「你連訂單內容都記得?」
「我看見了。」
「你看見就看見,為什麼不早點阻止我?」
「我想看你能不能自己停下來。」
這句話落下,馬小旦更氣了。
「你故意看我出醜?」
陸靳晏抬頭。
他的眉心壓著一點疲憊,像是剛結束一台麻煩的手術。可那雙眼睛落在她臉上時,沒有責備,也沒有冷意。
「我在等你告訴我。」
馬小旦愣住。
「你可以說想吃。」他語氣放緩,「我們可以商量,調整當天其他餐量。你瞞著我吃,吃完又怕被發現,心情會受影響。」
「我哪有怕被發現。」
「那你為什麼把包裝盒壓在垃圾袋最下面?」
馬小旦:「……」
她徹底沒話說了。
陸靳晏走到她面前。
男人比她高出很多,靠近時,廚房頂燈落在他肩上。她本來還梗著脖子,想繼續和他爭,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落到他洗淨的手上。
骨節分明。
掌心寬大。
那雙手曾經扶過她產檢時發軟的腰,也替她切過水果,半夜給她熱過牛奶。
「以後想吃什麼,告訴我。」陸靳晏說,「別偷偷吃。」
馬小旦垂著頭,聲音悶悶的。
「告訴你,你會同意嗎?」
「看情況。」
「炸雞呢?」
「半份,去皮,配蔬菜。」
「去皮的炸雞還有靈魂嗎?」
陸靳晏的唇角極淺地動了一下。
馬小旦還沒來得及捕捉,他已經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她整個人定住。
陸靳晏仰頭看她,隨後抬起手,輕輕覆在她隆起的腹部。
掌心隔著柔軟的家居服貼上來。
溫熱。
很穩。
馬小旦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碰她的肚子。
以前產檢時,他會扶她,會替她整理衣服,也會在她不舒服時按住她的肩。可私下裡,他對這個孩子始終克製得近乎小心。
像怕自己越界。
又像怕她不願意。
此刻,他蹲在她面前,肩背微微弓著,手掌覆在她肚子上。廚房的燈光從他睫毛上掠過去,連那張冷淡的臉都顯出一點柔軟。
「不是不讓你吃。」他說。
馬小旦的手懸在半空,沒敢碰他。
「是希望你和孩子都健健康康的。」
男人抬起頭。
距離近得過分。
她能看清他睫毛的紋路,能聞見他身上清淡的皂角氣息。那股氣息混著廚房裡還未散盡的油香,竟讓她胸口發緊。
馬小旦張了張嘴。
一句「知道了」,在喉嚨里轉了好幾圈,才擠出來。
「……我以後不偷偷吃了。」
陸靳晏的手還停在她肚子上。
下一秒。
肚皮輕輕鼓起。
像有一隻小腳,隔著皮膚,用力踢在他的掌心。
陸靳晏的動作停住。
他看著自己的手。
眼底那層一貫平靜的冰,裂開了一道縫。
隨後,他笑了。
沒有禮貌,沒有克制。
只是純粹的、毫無防備的驚喜。
馬小旦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