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馬小旦的腿麻了。
一開始只是膝蓋發酸。
後來,小腿像被無數根細針扎過,麻意順著腳踝往上爬,連腳趾都不太聽使喚。
她撐著書桌想站起來。
剛起到一半,眼前便晃了一下。
孕肚讓她的重心比從前更難掌控,膝蓋也因為蹲得太久發軟。她一把扶住桌邊,指甲擦過木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緩了好一會兒,馬小旦才站穩。
臉上的淚已經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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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膚繃得發緊,眼睛也酸得厲害。
她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圈紅得像熬了三天夜。馬小旦對著鏡子看了兩秒,抬手拍拍臉。
哭什麼。
不就是發現陸靳晏偷偷給她砸錢、追文、留長評嗎?
有什麼好哭的。
她又不是沒被人喜歡過。
這個念頭剛升起來,肚子便很不客氣地叫了一聲。
「咕——」
聲音在安靜的衛生間裡格外清晰。
馬小旦低頭看了眼肚子。
裡面的小傢伙像也覺得她這場情緒爆發耗能太大,輕輕踢了一下。
她摸了摸隆起的腹部,小聲嘀咕:「知道了,吃飯。」
書房門被拉開。
客廳沒有陸靳晏。
玄關沒有他的鞋。
次臥門緊緊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餐桌上卻擺著一碗麵。
熱氣還在往上冒。
番茄的酸香混著雞蛋的香味,鑽進她鼻子裡,勾得胃裡空蕩蕩地發緊。
白瓷碗旁放著一小碟醃黃瓜。
黃瓜切得薄,顏色青亮,上面撒了極少量白芝麻。另一邊是一杯溫牛奶,杯壁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水珠。
馬小旦站在原地。
她聞得出來。
番茄雞蛋面。
還是她最喜歡的那種。
麵條沒煮太軟,筷子夾起來時仍帶著一點韌勁。她以前總覺得軟爛的面沒靈魂,煮久了像一碗糊。
可她從來沒跟陸靳晏說過。
她坐下,拿起筷子。
第一口吃進嘴裡,麵條軟硬剛好。
大概四分鐘。
馬小旦的動作停住。
四分鐘。
她什麼時候說過自己喜歡煮四分鐘的面?
好像沒有。
她只在剛同居那會兒隨口抱怨過一次,說醫院食堂的面煮得太爛,吃著像在嚼棉花。
她以為陸靳晏沒聽見。
原來他記住了。
就像他記住她六點會醒,記住她要先喝溫水再吃鈣片,記住她血糖偏高后能吃幾顆話梅,記住她卡文時喜歡咬筆帽,記住她每一本撲街文里那些她自己都忘掉的錯別字。
也記住她不喜歡太軟的面。
馬小旦低下頭,夾起第二口。
番茄熬得很爛,酸味被雞蛋中和得剛剛好。她吃得很慢,眼淚卻又不受控制地往碗裡掉。
一滴。
她趕緊偏過臉擦掉。
第二滴又砸下來。
「煩死了……」
馬小旦吸吸鼻子,拿紙巾胡亂擦了一把,繼續吃。
這次不許哭。
再哭面就咸了。
可那碗面實在太熱。
熱氣撲到臉上,連眼睛都熏得發疼。
她把面吃完了。
一根都沒剩。
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碗底只剩一點番茄皮和蔥花,馬小旦用勺子颳了兩下,直到徹底刮不出東西,才把碗放下。
牛奶也喝完。
胃裡暖起來,手腳那點冰冷也被一點點驅散。
她端著碗去了廚房。
水龍頭擰開,溫水沖在指背上。
陸靳晏沒有出來。
次臥的門依然關著。
馬小旦洗完碗,擦乾手,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
冰箱的低鳴聲很輕。
窗外的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磚上落下一塊模糊的白。
她忽然想起剛才陸靳晏說的那句話。
「你寫得好。值得。」
他說得那麼平。
像在陳述一個醫學結論。
可馬小旦知道,他不是隨口說說。
他用四個帳號,追完了她那些連她自己都不願回頭看的日子。
他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替她留下一句「繼續寫」。
他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出來,卻從不搶著站到她面前邀功。
這人真是……
有病。
病得不輕。
馬小旦咬了咬嘴唇,走出廚房。
次臥門前,她停下腳步。
門板是淺灰色的。
陸靳晏搬進來後,幾乎沒動過裡面的東西。那間房原本是她準備留作客房的,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
現在多了他的衣服、他的書、他的藥箱。
還有他藏起來的四個帳號。
馬小旦抬起手。
指節懸在門板前,卻遲遲沒落下。
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謝謝?
太輕了。
對不起?
又不對。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聽起來像一句廢話。
門內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馬小旦一驚,手背輕輕碰上門板。
「叩、叩。」
兩聲。
門很快開了。
陸靳晏站在裡面。
他還穿著下班時那件襯衫,袖口卻被挽起來,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書桌上攤著一份病歷,他大概根本沒看進去,紙頁停在同一處很久。
男人臉上依舊平靜。
可眼底有一點她從沒見過的東西。
像在等一個判決。
等她說生氣。
等她讓他出去。
等她把那些年所有沒說出口的委屈,一次性都砸回去。
馬小旦望著他。
剛洗過碗的手還帶著溫水的濕意,攥起來時,掌心有點滑。
她張了張嘴。
第一句說出口的,卻和她準備的所有話都不一樣。
「明天陪我去菜市場。」
陸靳晏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馬小旦看著他,耳根一點點熱起來,卻沒有躲開視線。
「我想學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