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扣上的聲音還沒落穩,馬小旦已經沖回書房。
她坐到電腦前,登錄舊書後台。
今天不把這件事查個底朝天,她就不姓馬!
上一本書的評論區很熱鬧。
完結已經有一陣子,讀者仍會不時回來留言,討論結局、補番外,順便催她趕緊開新坑。
馬小旦卻沒心思看那些。
她的滑鼠一路往下滑,目光像過篩子一樣,專門挑那些過分可疑的帳號。
「NT值1.2」。
這個她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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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靳晏當初用這個陰間帳號給她砸過十萬打賞,評論區一度以為是哪位醫學瘋批大佬對她的擦邊文產生了不可告人的興趣。
如今想起來,馬小旦依然腳趾發麻。
然後是「急診室的路人甲」。
剛剛落網。
再往下翻。
一個帳號跳進她視線。
「產檢報告看不懂」。
馬小旦的滑鼠停住了。
這個號從她上一本書第一章追到大結局。
每章都有評論。
而且從來不是那種「作者快更」「男主好帥」的普通留言。
它寫的是——
「這一章女主的逃避並不完全來自膽怯,她缺少的是被堅定選擇的經驗,人物邏輯成立。」
「男主的控制欲需要注意邊界,目前他的行為仍建立在保護和補償上,沒有越過尊重女主意願的紅線。」
「這段情緒轉折略快,但結尾的細節足夠支撐。」
馬小旦看著這些熟悉到令人窒息的措辭,額角一點點跳起來。
這哪是讀者評論?
這分明是同行評審!
她繼續翻。
這個帳號一共留了兩百多條長評。
有時一百字。
有時兩百字。
從她早期最慘澹、訂閱只有個位數的撲街文開始,它就安安靜靜待在評論區,從不缺席。
馬小旦的喉嚨發緊。
她記得那些日子。
卡文的時候,她會反覆刷新後台,盼著能多一個評論、多一個收藏。可大部分時候,頁面乾淨得讓人難受。
只有這個帳號。
每次她更新,它都在。
哪怕她寫得一塌糊塗,哪怕章節數據慘得像個笑話,那個帳號也會留下長長一段話。
有時指出問題。
有時夸一句。
最多的一句是:「繼續寫。」
馬小旦盯著那三個字,指腹慢慢按上屏幕。
晚上八點,門鎖響了。
陸靳晏剛踏進客廳,就看見馬小旦坐在沙發上。
沒開電視。
沒抱電腦。
她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機屏幕朝上,亮著。
氣氛不對。
陸靳晏換鞋的動作放慢了些。
「晚飯吃了嗎?」
「吃了。」
馬小旦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暴風雨前壓得極低的雲層。
陸靳晏將外套掛好,走過去。
茶几上擺著一隻保溫盒。
他早上準備的晚飯被吃得很乾淨,盒蓋也洗過了,倒扣在旁邊。
「怎麼了?」
馬小旦抬頭。
她把手機舉起來。
屏幕上是「產檢報告看不懂」的主頁。
「這個呢?」
陸靳晏看了一眼。
他的肩背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馬小旦看得清清楚楚。
抓到了。
這次絕對抓到了!
「你不是說兩個號嗎?」她的聲音開始往上揚,「NT值1.2,急診室的路人甲。那這個『產檢報告看不懂』又是誰?!」
陸靳晏站在原地。
客廳頂燈的光落下來,將他臉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晰。
冷靜。
克制。
還有一點來不及藏好的無奈。
馬小旦抱著手臂:「說啊。」
「……三個。」
「果然!」
馬小旦把手機往沙發上一丟,氣得站起來。
她在客廳里走了兩步,又停住,轉身指著他。
「陸靳晏,你怎麼這麼能裝?你之前還點評我文筆?你根本從第一本書就開始看了!」
「第一本不是。」
「那是第幾本?」
「第二本。」
「我第二本更撲街!」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看了。」
馬小旦胸口一堵。
她的第二本書,連她自己都不願意回頭看。
寫得亂,節奏崩,數據差到編輯勸她換賽道。她當時攢了很久的稿子,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寫完,完結那天連慶祝都沒有,直接把頁面關了。
可陸靳晏居然看過。
還從頭看到尾。
「你為什麼不早說?」
這句話出口時,她聲音輕了很多。
陸靳晏走近兩步。
「你不想讓人知道。」
「我是不想讓別人笑話我。」馬小旦鼻子發酸,立刻別過臉,「你也沒必要每章都留評吧?像個老師一樣,天天給我批作業。」
「因為你會看。」
「我當然會看!」
「那就夠了。」
馬小旦張了張嘴。
她還沒來得及反駁,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不對。
還有一個。
她轉身撈起手機,手指在評論和打賞記錄間飛快滑動。
幾分鐘後,一個帳號被她翻出來。
「全文背誦並默寫」。
這個號從不評論。
也不互動。
它唯一做的事,就是打賞。
第一本撲街文,打賞五千。
第二本撲街文,打賞兩萬。
上一本書大火之前,這個帳號已經陸陸續續砸了十幾萬進去。加上「NT值1.2」的榜一打賞,累計金額遠遠超過十二萬。
馬小旦盯著那串數字,眼眶突然熱得發疼。
她抬起頭。
「這個呢?」
陸靳晏的表情終於裂開一點。
很細微。
像一層一直維持得很好的冰面,被她指尖戳出了一道縫。
「……四個。」
馬小旦站在那裡。
客廳的燈光晃得她眼睛發澀。
四個。
這個人居然有四個號。
四個號,追了她三本撲街文。
四個號,在她最懷疑自己、最想放棄、最覺得寫作毫無意義的時候,一次又一次把錢砸進來,把評論留在後台。
她曾經以為,那些打賞是偶然。
那些長評是某個好心讀者。
那些「繼續寫」,只是網絡世界裡一陣短暫的風。
原來不是。
風一直站在她身後。
從來沒走。
馬小旦嘴唇動了動,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
眼淚先掉下來。
一滴砸在手機殼上。
她趕緊去擦,越擦越亂。
「你有病吧?」
聲音很輕。
輕得像罵不出口。
陸靳晏沒回答。
他站在她面前,垂著眼,看見她把臉埋進手掌里。她哭得很兇,肩膀一下一下發抖,卻死死咬著牙,半點聲音都沒漏出來。
那一瞬間,陸靳晏的手抬起來,又停在半空。
最後,他只是放輕聲音。
「你寫得好。」
馬小旦沒有抬頭。
「值得。」
這兩個字落下來。
她再也撐不住,轉身往書房走。
門被她關上。
沒有砸。
只是輕輕合住。
可門鎖落下的那一聲,比任何重響都讓人難受。
書房裡很快沒了動靜。
陸靳晏站在客廳,許久沒有移動。
門內,馬小旦背靠著書桌,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捂著臉。
眼淚從指縫裡不斷往下淌,打濕了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