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把手機拍到餐桌上,聲音不大,震得旁邊的水杯晃出一圈水紋。
「陸靳晏。」
廚房裡的人沒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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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去找王科長了?」
水龍頭還開著。
陸靳晏把洗好的青菜放進瀝水籃,關掉水,才轉過身。
他沒否認。
「去了。」
馬小旦胸口那口氣一下頂上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靳晏手上還沾著洗潔精泡沫,順著指節往手腕處滑。他看著她,神色平靜得讓人惱火。
「因為你會攔我。」
馬小旦張了張嘴。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精準砸在她最心虛的地方。
她當然會攔。
她會覺得證據不夠,會擔心事情鬧大,會怕王科長反咬一口,更怕親戚圈知道後,又把她拖回那些沒完沒了的議論里。
可被他說出來,她還是氣。
「我會攔,你就可以自己決定?」她走到水池邊,手掌壓著冰冷台面,「紙條是塞到我門口的,王科長也是衝著我來的。這是我的事,你應該先跟我商量。」
陸靳晏沒立刻說話。
他抬手想擦掉泡沫,又被馬小旦盯得停住。
水池裡殘留著洗菜的水,幾片菜葉浮在水面上,隨著他輕微的動作來回晃。
「我做了補充報案。」他說,「我沒有私下動他。」
「你還去他單位嚇他!」
「我只是讓他知道,事情有後果。」
「可你根本沒告訴我!」
馬小旦說完,才發現自己聲音有點高。
她不想像個無理取鬧的人。
她知道陸靳晏是擔心她,也知道他沒有真的做什麼違法出格的事。
可他那種「我替你處理」的姿態,總能精準碰到她心裡最敏感的地方。
她買房的時候,拼命想證明自己能獨立。
她開書房的時候,想證明人生不是只能等別人安排。
現在出了事,陸靳晏又先斬後奏。
她會覺得自己像被護在玻璃罩里。
安全。
卻也像被剝走了參與自己生活的權利。
「馬小旦。」
陸靳晏叫她。
她沒抬頭,只盯著檯面上一滴水。
那滴水慢慢往邊緣滑,最後砸在地磚上,散成很小的水花。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陸靳晏說這句話時,語氣沒有起伏。
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確認的醫學結論。
馬小旦愣住。
廚房裡忽然只剩抽油煙機低低的運轉聲。
她抬頭看他。
陸靳晏站在她對面,手上泡沫沒擦,眉眼卻壓得很沉。他眼底有一層很明顯的疲憊,青黑色落在下眼瞼處,把平時那種冷靜鋒利的輪廓都磨得有些粗糲。
馬小旦盯著他看了幾秒。
昨晚。
他一直在次臥看監控。
她半夜出去喝水時,他坐在床邊,手機屏幕映在臉上,一眼都沒合。
這人到底睡了多久?
她原本燒得很旺的火氣,像被誰從底下抽走了一截柴。
可她還是不願意立刻軟下來。
「就算是這樣,你也得告訴我。」她聲音低了些,「我不是不能面對。」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你面對。」
陸靳晏看著她。
「紙條的事已經讓你受驚。你懷孕,不適合反覆被這種事消耗。」
馬小旦的指尖蜷在台面邊緣。
這話聽上去很強勢。
可他眼下那片遮不住的倦色,又讓她沒法繼續說出更重的話。
她想起他回來那天,行李都沒收,先檢查門鎖、窗戶和攝像頭。
想起他六點起床熬粥。
想起他一邊管她吃飯,一邊自己像塊熬過頭的干木頭,站在這裡不肯休息。
「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沒睡?」她問。
陸靳晏沒回答。
這就等於回答了。
馬小旦吸了口氣,轉身拉開冰箱門。
冷氣撲到手背上,她在裡面翻了一會兒,拿出一盒牛奶。
「給。」
陸靳晏沒動。
「拿著啊。」她不看他,「別光知道管我。你自己臉色難看得跟熬了三天夜一樣,倒是先喝點。」
陸靳晏這才伸手接。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馬小旦本來沒在意。
可他的指腹粗糙,溫度卻很低,像在冷水裡泡了很久。那點涼意貼上來,順著她指尖躥到手腕。
她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手。
牛奶盒差點掉下去。
陸靳晏穩穩接住,視線落在她臉上。
距離很近。
近到馬小旦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洗潔精味,還有一點很淺的消毒水氣息。
她耳朵發熱,立刻把臉轉開。
「你手怎麼這麼涼?」
「洗菜。」
「洗菜能洗成這樣?」
「水涼。」
馬小旦覺得他簡直在敷衍三歲小孩。
她把冰箱門關上,砰的一聲。
「你今天不許再看監控了。」
陸靳晏拿著牛奶盒,眉梢微動,「為什麼?」
「因為你需要睡覺。」
「監控需要人看。」
「攝像頭會自動報警,物業也巡邏,治安所那邊留了材料。」她瞪著他,「你再熬下去,王科長還沒怎麼樣,你先把自己熬進病房。」
陸靳晏沉默片刻。
「我沒那麼脆弱。」
「你少來。」馬小旦把他往客廳推了一下,「醫生生病最難伺候,我不想提前體驗。」
她推得不重。
可陸靳晏順著她的力道退了一步,後背抵到餐桌邊沿。
他低頭看她。
馬小旦這才意識到,自己手還按在他胸口。
隔著薄薄的襯衫,掌心下是結實的溫度和很穩的心跳。
她像被針扎了一下,立刻收手。
「反正,今晚你睡覺。」
「你呢?」
「我碼字。」
「別熬太晚。」
「你現在沒資格說我!」
陸靳晏眼裡浮出一點很淺的笑。
「好。」
晚飯後,陸靳晏主動洗碗。
馬小旦坐在客廳碼字,耳邊是水流聲和瓷碗輕碰的聲音。她敲了半天,寫出來的男主卻莫名其妙總在廚房裡做飯,做著做著還要把營養藥擺成一排。
她煩躁地刪掉那段。
不要把現實帶進小說。
太丟人。
十一點多,次臥終於安靜下來。
馬小旦本來以為陸靳晏又會坐在床邊盯監控,等了半天,卻只聽見很輕的一聲鼾響。
她的手停在鍵盤上。
陸靳晏睡著了。
那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可馬小旦坐在書房裡,忽然就沒了繼續寫下去的心思。
她關掉電腦,披上外套,輕手輕腳走到次臥門口。
門留了一條縫。
裡面沒開燈,月光從窗簾邊緣漏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道灰白色的光。
陸靳晏側躺在床上,眉頭仍微微蹙著,像連睡著都不肯完全放鬆。
被子被他踢到腰下。
馬小旦站在門口看了幾秒,心裡罵了一句。
這麼大個人,睡覺還踢被子。
她走進去,彎腰去拉被角。
剛把被子蓋到他肩膀,手背不小心蹭過他裸露在外的小臂。
皮膚溫度高得不正常。
馬小旦的動作停住。
掌心裡的被角,慢慢被她攥出一道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