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靳晏盯著那串記錄,半天沒說話。
馬小旦被他看得心裡發虛,伸手想把電腦合上。
「你別用這種眼神,我承認今天是有一點過分,但也不是天天這樣。」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省心
陸靳晏把她的手按住。
「不只是今天。」
他點開前幾天的記錄。
馬小旦眼睜睜看著自己過去一周的作息被公開處刑。
周一八小時四十分鐘。
周二九小時十五分鐘。
周三七小時五十二分鐘。
周四因為產檢,只寫了五個小時,但晚上補到了十一點。
馬小旦越看越心虛。
她以前總覺得自己只是坐在電腦前,和體力勞動不一樣。可這些時間攤開擺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離譜。
陸靳晏關掉統計頁,語氣還算平靜。
「你每天花在查資料上的時間有多少?」
馬小旦想了想。
「大概一到兩小時。主要醫學相關的內容我得反覆確認,怕寫錯被讀者罵。」
她說著就有點委屈。
「現在讀者可厲害了。以前我寫個男主給女主輸液,他們最多問男主帥不帥。現在評論區一堆醫學生,連留置針角度都有人討論。我一個文科生,天天在知網邊緣徘徊,感覺自己快半隻腳踏進醫學院了。」
陸靳晏聽完,問:「你查完能確定對嗎?」
馬小旦沉默兩秒。
「不能。」
這才是最痛苦的地方。
她花了一個小時查資料,最後還是不確定哪篇靠譜。網上信息雜得很,有些科普說法互相打架,論壇帖子更離譜,看完像在給自己製造新焦慮。
陸靳晏靠在椅背上,思考片刻。
「從明天開始,你把需要確認的內容列個清單發給我。」
馬小旦抬頭。
「啊?」
「我早上上班前幫你整理好發回來。」陸靳晏說,「你負責寫,不用把時間耗在篩選醫學資料上。」
馬小旦張了張嘴,本能反應就是拒絕。
「不用吧,你已經夠忙了。門診、手術、查房,還要管我吃鈣片,現在再給我當資料員,我怕你猝死在主任崗位上。」
陸靳晏看她。
「我給你當醫學顧問,不是白說的。」
「可那就是隨口一說。」
「我從不隨口承諾工作。」
這話太陸靳晏了。
馬小旦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她低頭算了一筆帳。
如果每天能省下一到兩小時查資料的時間,她就可以把寫作時間壓下來。四千字雖然還是多,但至少不用從早坐到晚。
更重要的是,陸靳晏給出的醫學信息,她不用再反覆確認。
他本人就是最硬的參考文獻。
她心裡那點拒絕,在「十五萬尾款」和「少坐兩個小時」的雙重誘惑下,迅速動搖。
「真的可以?」她小聲問,「你不忙?」
陸靳晏回答得很乾脆:「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時起就行。」
馬小旦聽得頭皮發麻。
「你這話說得好像半小時不是命。」
「比你一天坐十小時強。」
她被堵住了。
陸靳晏拿過她桌上的便簽本,在上面寫了幾行。
「清單格式簡單點。場景、人物狀態、你想達到的劇情效果、需要確認的問題。不要整段發給我,我沒時間看你男主怎麼深情。」
馬小旦噎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會寫男主深情?」
陸靳晏抬眼,「你每次醫學場景都要讓男主深情。」
「那是言情小說,不是臨床指南!」
「所以我只負責醫學部分。」
馬小旦小聲嘀咕:「你這個顧問還挺有邊界感。」
陸靳晏把便簽推給她。
「還有,你每天寫作分三段。上午最多兩個半小時,下午兩個小時,晚上一個半小時。中間必須活動和午睡。」
「那四千字寫不完怎麼辦?」
「提高效率。」他說,「不是延長時間。」
馬小旦聽到這句,職業病犯了,忍不住反駁:「陸主任,你們醫生是不是都喜歡把問題說得像醫囑一樣簡單?提高效率這四個字,聽起來跟編輯說『你加更一下』一樣沒人性。」
陸靳晏並不生氣。
「所以我幫你減少無效查資料時間。」
馬小旦忽然安靜下來。
她看著便簽上的字。
陸靳晏的筆跡很規整,像他這個人,冷靜、清晰、不給她胡亂逃跑的空間。
但這一次,他不是來管她的。
他是在幫她保住事業。
這種感覺很奇怪。
以前她總怕親密關係會吞掉自己,怕陸靳晏太強,強到她只能被安排、被保護、被養著。
可他現在坐在她的小書桌旁,認真拆解她的工作流程,替她省時間,替她降低風險,沒有說一句「別寫了我養你」。
他知道她想要什麼。
馬小旦第一次發自內心覺得,有個男朋友是婦產科專家這件事,簡直太他媽香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不顯得太沒出息。
「那我先試一天。要是影響你休息,你馬上停。」
「嗯。」
「你不能為了我耽誤正事。」
「不會。」
「還有,資料不用寫太複雜,我看得懂人話就行。」
陸靳晏看她一眼,「我儘量不用病歷格式。」
馬小旦滿意地點點頭。
兩人又把她後續一周的大綱簡單過了一遍。
馬小旦發現,有專業人士在旁邊真的能救命。
她原本計劃寫一場女主急診入院,男主一路抱著她衝進手術室。陸靳晏聽完,只問了她一句:「醫院沒有平車?」
馬小旦當場沉默。
她又計劃寫男主在手術中發現女主懷孕後手抖,陸靳晏說:「他手抖就不要上台。」
馬小旦再次沉默。
最後她咬著牙改成男主在術前發現檢查結果異常,先穩住團隊,再私下崩潰。
陸靳晏點頭。
「這個可以。」
馬小旦一邊記,一邊嘆氣。
「你知道嗎,你雖然毀掉了我很多狗血名場面,但好像讓故事更好看了。」
「合理不等於不好看。」
「你現在連創作理論都懂了?」
陸靳晏語氣平穩,「被迫學習。」
馬小旦笑了一下。
忙完時已經快十點。
陸靳晏起身準備上樓,走到門口又回頭提醒:「今天不要再寫了。」
馬小旦剛摸到鍵盤的手停住。
「我就改兩行。」
「保存,關機。」
「陸主任,你現在真的很像那種沒收網癮少女電腦的班主任。」
陸靳晏站在門邊,沒有讓步。
馬小旦只好當著他的面保存文檔,關掉電腦。
他這才開門離開。
門關上後,馬小旦抱著便簽本在沙發上滾了半圈,越想越覺得離譜。
她以前寫小說,男主給女主送房送車送黑卡,讀者嗑得死去活來。
輪到她自己,陸靳晏只是幫她看醫學資料,她居然覺得比黑卡還香。
果然人類的需求會隨著貧窮程度發生樸素變化。
當晚十點半,馬小旦洗完澡,老老實實把第二天要寫的劇情問題列成清單發給陸靳晏。
她發得很認真。
前幾條都是正經問題。
「孕十六周腹部牽拉痛怎麼描述比較準確?」
「婦產科門診發現先兆流產風險,醫生一般會怎麼溝通?」
「女主低血糖暈倒,男主第一反應能不能直接抱走?」
寫到最後,她手欠,忍不住加了一條。
「男主給女主做宮腔鏡手術時可以趁機表白嗎?醫學上允許這個操作嗎?」
發完她就開始笑。
兩分鐘後,陸靳晏回復了。
「不允許。但你的讀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