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黑的深夜裡,沉睡的任江臨倏然睜開的雙眼,目光顫動、額間隱隱有些汗珠。細細凝聽了片刻,別墅里安安靜靜,這樣的夜裡除了自己的呼吸聲便再沒有別的了。
任江臨看了眼床頭的夜鍾,凌晨三點。手撫著額頭,慢慢坐起身。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這樣夜裡驚醒了。
每次每次,他的夢裡總是迴旋著那句帶著一絲無奈,一絲嘆息的話。
你不能這樣望著別人啊……任江臨……
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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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鈍痛的瞬間,一股酸澀感衝上喉間,讓他難以開口說出一個字。
就像那天晚上一樣。
肖越的忽然出現,讓場中氣氛都改變了,也讓他沒了一點心思去想沈烜的歌究竟是哪裡不對,他早早地離開了。
少有的,回去的路上,向來話多的肖越都沒有出聲只用勁地握著他的手,而他也沒有掙脫,任由肖越牽著。
只是在兩人回到別墅,肖越就鬆開了手,他一怔隨即捏緊了手中的殘留的溫度,走到樓上時,止步樓梯的肖越才仰頭望著他說了一句:「我明天七點的飛機。」
他當時說了什麼?任江臨想,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一直看著肖越。
心告訴他,不該是這樣才對,但他不知道為什麼不該,所以只能一直盯著肖越,等待肖越給他答案。
後來他看見肖越走到了他跟前,聽到肖越說:「我今天住樓上好嗎?」
他似乎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好」以後,肖越就笑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他的身邊,拉著他回了房間關上房門。
肖越只是抱著他睡了一晚。
第二天醒來,肖越早就離開。
這一離開,算來也有了半個多月。這半個月,他們並不是每天都聯繫,肖越擠出那些天后,回去幾乎沒什麼空閒的工作。
半個月……
任江臨閉了閉眼,不再去想。
七點,王克如往常一樣準時接他去了任氏,下午兩點又轉到罔天召開職工大會,並宣布新組建的罔天領導班子。
本就是前段時間推舉定下的,召開大會不過是例行的宣告公布而已,不過兩個小時,會議在他電話響起時便結束了。
走出會議室,接了電話的任江臨往人少的走廊盡頭走去。
「安排在這周嗎?」
「是的,30號的下午兩點,也就是本周五——明天。」電話那頭雷秘書回道:「我現在就在會場,因為比較急議程參會的還未主辦單位還未全定,待會我再去與他們對接。」
「好,具體的你告訴王克,明早我就過去。」
「好的任總。」
電話掛斷,任江臨本欲回到辦公室,卻隱隱聽到旁邊茶水間男男女女幾人嘻嘻哈哈討論著,而那話題的中心,便是他這個公司一把手。
「肯定是真的,我前天去任氏叫材料,親眼瞧見那沈烜從任總辦公室出來,滿面通紅、秀色可餐,那樣子就像是被……嘖嘖嘖,說實在的,連我這男人看到都心動了。」
「哈哈哈哈哈,王哥,當初要是你帶沈烜,說不定就到您手了。」
「說什麼呢,王哥可是直男。」
「不過說真的?沈烜真的搭上了任江臨?還玩兒起了辦公室play?」
「王哥,您說得真的。」
「以前就聽說這個任總挺會玩,舒喻那樣的都能拿下,沈烜這尤物他怎麼可能不碰?」
「那任總還真是敢下手呢?不是還有個戀人嗎?」
「那個叫肖越不是據說在成都嗎?你覺得我們任總像是會虧待自己的人?而且他那個戀人,我覺得不一定是真……」
話未說完,說話的人猛地頓住,然後滿目驚詫急忙低下頭喊了句:「任總……您來……」
其餘幾人也是一怔,隨後驚惶失措地垂下頭喊人,甚至還有一人手一顫,手裡端著的咖啡就這麼灑了滿地。
一室的溫暖咖啡香卻壓不下滿室的冰涼。
任江臨深諳的眼底看不出一絲一毫情緒,只是身邊圍繞的一股冰涼的氣息,讓人不由得心戰膽寒。他微微垂下的眸光凝視著幾人。
好久好久,直到有人開始微微顫抖,他才冷冷地道:「你們是星喆過來的?」
「是、是的。」
「那,有沒有仔細看過公司的規章制度?」
「……」
「誰告訴你們我和沈烜有過關係?你又是什麼時候看到他從我辦公室里出來了?」這話是直接對著那個矮個子男人說的。
男人心頭一慌,急忙道:「沒、沒有,我也只是看見他從那邊……」
「沒有確定的事,你就這樣揣測?我與戀人的感情,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添油加醋了?」
任江臨心頭泛濫著難言的怒火,這樣的謠傳不是第一次出現,他向來都是無視的。但這次,他卻是厭煩無比。
任江臨的聲音冷到了極點,「罔天雖是娛樂公司,卻和你們過去的星喆不一樣,憑空捏造緋聞不是這邊的做事風格,」說著沒有理會身後的賠禮聲,轉身便走出了茶水間,「到人事部領這個月的工資,另謀高就吧。」
「告訴所有的藝人包括沈烜,如果再像這樣無視公司管理制度並帶著企圖出現我跟前一次,那就都給我離開罔天吧。」走廊上,任江臨對聞聲趕來的新任經理如是道。
任江臨為了戀人直接辭退造謠的星喆骨幹經紀人的事,不過半天便傳遍了整個公司,也就是那一刻起,星喆那邊的才徹底明白了有些事確實不同了。像是那樣手握大把資源的經紀人,就算得罪一個股東那樣也沒什麼問題,因為公司決策權並不集中,他甚至還能用資源當價碼來商議,但這裡,完全是任江臨一人說了算,得罪他,就算得罪了全部……
而沈烜更是不敢。
有些話,不能說更不該說。
已至冬月,上海的氣溫在昨日驟降,大樓的空調開得很足,倒有些悶熱了。沒心思管外間如何了,回到辦公室任江臨有些不耐地解開了領帶,隨手往桌上扔時,卻不經意瞧見桌上一份用A4紙列印的文件,厚厚一疊,內容頗豐,而一晃而過的內容卻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不在罔天辦公,這是罔天上下都知道的,所以不會有人將文件送到這裡。而他上次來罔天還是半個多月前召開大會的時候。
和肖越一起。
任江臨心頭一動,走到桌前拿起文件翻看了下。
是一份有關昊天科技以及獨立出去的「環遊」相關計算機領域知識解讀。
清晰明白,寫出這份材料的人,將他還未明白的一些東西都解釋得清清楚楚。
不需要猜,他都知道是誰寫的,也只有那個人會為他寫。
只怕是上次來這裡,在他開會時就打了出來吧,那時這人也忘了給他而已,就這麼放著這裡,半個多月,就像他刻意忽視肖越的這半個多月。
捏著文件的手微微顫抖,任江臨有些怔忪,指尖緩緩摩挲著紙張上的文字。好久他才將文件放在了桌上。
原來那段時間,他對著電腦一直在準備這些嗎?
說好的兩周假期,那人果真只待了兩周,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雖然沒有去刻意了解肖越的工作內容,但那麼些天,他多少也知道了,公司成立短短一年名不見經傳,但無數計算機行業工作者趨之若鶩。這預示著什麼?
那樣一項任務若是成功,便是網際網路科技重要里程碑,更是在書寫歷史,可以說壓在肖越身上的不單單是工作的繁忙,更背負著他自己的、跟隨者們的夢想。
這樣的肖越,任江臨是敬佩的,而敬之餘卻同樣清晰地發現,這人將他放在了同夢想等量的位置上。
任江臨可以想到,那樣的壓力和繁忙中,他是怎麼擠壓出的半個月來陪著自己。而那半個月裡,肖越居然只是為他寫了「環遊」和昊天的相關知識。
為了他,也只有他……
這樣的認知,讓任江臨心頭熱燙起來,想要忽視都無法做到。
有些疲累地閉眼坐在沙發椅上,捏著鼻樑正中。
他其實早就看出肖越對他是真的喜歡,而這份喜歡里,沒有摻雜一分一毫的虛假。他自詡認人准,這麼多天,他哪裡看不出肖越是真心還是假意?更何況肖越根本毫不掩藏,一舉一動都在提醒他、告訴他:我喜歡你。
他甚至早就相信了肖越口中兩人的戀人關係。
哪能不信呢,無論是他的私宅里,還是辦公室的休息間,哪裡沒有肖越存在的痕跡?任江臨知道,就算他是懷著利用或欺騙的心思對待肖越,那也絕對不可能讓肖越這樣處處滲透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那失去的兩年記憶里,他愛上了一個不可能會去愛的人。
之所以不說,也不提,只是不敢承認而已,甚至還刻意無視罷了。
他想藉機丟棄這段感情,這段他認為並沒有必要撿起,於他而言也沒有任何助益的感情。
可是,心頭這份焦躁感又是如何?剛才的炙熱又是為什麼……
失憶後第一次,任江臨在電腦上搜索了兩個字——「肖越」。
隨之出現的百頁信息,絕大部分都與他有關。
而那之中,一張張的網友拍攝的照片、一個個視頻都是他失去的記憶。
任氏的樓下、成都的街頭、癱瘓了幾天的大眼網絡、直播中的告白……那樣笑著的人不是記憶中自己,卻又是自己,而身邊是他的戀人肖越。
呼吸都澀澀難受起來,心裡有個聲音叫囂著一個名字。
「肖越……」
焦躁的人不單單是任江臨,肖越也是如此。
他實在是太忙了,天知道那十五天的假期他是犧牲了多少睡眠時間才換來的,兩周的離開已然是極限,工作上的一些事情著實是不能再拖哪怕是一刻了。
本來是最不該離開的時候,本來好些問題還沒有解決,他最愛的人失憶還沒見好轉,他們的感情沒有像他預期那樣轉變,任江臨正豎起高牆將他攔住,他怎麼可以走?
任江臨對他來說有多重要,肖越心裡無比清楚,他甚至不止一刻地想要感情用事,懶得去理會工作上的事情,就這麼留在上海。
但是他不能。
那樣不只對不起丟下以往所有跟著他到成都的共事者,更是對任江臨感情的蔑視。
他從來都知道,任江臨對他事業的尊重,也知道任江臨喜歡的從來都是對待工作謹慎且認真的他,若是在這樣關鍵的時刻任意妄為,反倒是低看了任江臨。
他要陪著任江臨,那必定走到至高之處站在他身邊一輩子。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愛人究竟有多優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