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九安回到自己的值房,關上門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後背抵著門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
這算過關了嗎?她拿不準。她現在唯一確定的是——不能提離職。
要不然她前腳剛出北鎮撫司的大門,後腳就能變成一具熱乎乎的新鮮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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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冥這個人她雖然摸不透,但他嫉惡如仇倒是真的,這一點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撐著門框站起來,走到桌前坐下。
茶壺裡的水早就涼透了,她也懶得去換,倒了一杯灌下去,涼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反而讓她清醒了幾分。
現在徹底放鬆下來了,方才在昭獄裡繃著的那股勁兒一散,身子反倒虛得厲害,腦袋昏沉沉的,眼皮也往下耷拉。
書房裡,江野站在陸冥面前匯報:」頭兒,那雜碎餵野狗了。或許是這人晦氣,野狗都不吃。」
陸冥」嗯」了一聲,手裡翻著卷宗,目光沒抬。
江野磨蹭了一會兒沒走,又補了一句:」頭兒,我剛才看夏姑娘回自己的值房了。」
陸冥翻卷宗的手頓了一下,終於抬起了眼:」不是讓她回去休息嗎?」
江野撓了撓頭,一臉無辜:」這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夏姑娘意會錯了吧。畢竟頭兒你不是下午那會兒還軟禁她來著?」
陸冥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把卷宗往案上一擱,擺了擺手:」行了,知道了。你下去吧。」
江野應了一聲出去了。
陸冥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眉頭慢慢蹙起來。他起身走出書房,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隔壁那扇緊閉的門,走過去抬手敲了兩下,沒人應。他推門進去,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桌子旁邊的地板上——夏九安躺在那兒,面色蒼白,額角都是冷汗,整個人縮成一團,已經暈死過去了。
陸冥蹲下去探了一下她的額頭,燙得像是剛從火爐邊拿出來的炭。他低聲罵了一句「真麻煩。」然後將人打橫抱起來,衝著走廊喊了一聲:」來人,叫大夫。」
夏九安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陽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被子面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她盯著頭頂的房梁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認出這是自己家,是她那間小院的臥房。
床邊坐著一個人,正低頭翻看一冊薄薄的書。夏九安眨了眨眼認出來了——李暮雪,昨天昭獄裡那個用藥把蠱蟲挑出來的姑娘。
李暮雪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她睜著眼,臉上一下子綻開了笑:」夏姑娘,你可算是醒了!可嚇死我了——你不知道,你這高熱加失血過多,暈了一天一夜呢。」
夏九安撐著胳膊想坐起來,胳膊上的傷口扯了一下,疼得她齜了一下牙。
李暮雪趕緊扶了她一把,在她背後墊了個枕頭。
」是你照顧我的?」
李暮雪笑著點頭,轉身從床頭几上端了一碗藥過來,碗裡的藥汁還冒著熱氣:」是大人安排我來照顧你的。你醒了,這藥得喝了。」
夏九安接過來,苦著臉一口灌了下去。那藥苦得她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李暮雪從袖子裡摸出一顆蜜餞遞給她,她趕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了一邊,含含糊糊地道了聲謝。
李暮雪湊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帶著一股掩不住的熱乎勁兒:」夏姑娘,我好喜歡你啊!說打就打,說罵就罵——這股子勁頭,我好喜歡啊!」
夏九安被她的直白弄得一愣,嘴裡的蜜餞差點噎住,嘿嘿笑了兩聲:」謝謝你啊。但是你喜歡的點,還真特別。」
李暮雪伸手抓住她的手,笑容更深了:」不單單是我,蜉蝣也喜歡你。你不知道,昨天蜉蝣跟我一起回你家,給你換衣服,我倆昨天夜裡說了好半天的話,都是關於你的。」
夏九安眨了眨眼:」你們不是才回北鎮撫司嗎?關於我,左不過是牢房裡連打帶罵那太監的事吧?」
李暮雪搖頭,語氣鄭重得像在說什麼重大的秘聞:」當然不是了!江野可跟我們說了關於你的一切——簡直了,太精彩了!堪比茶樓說書的,哦不,說書的都沒有你的精彩。」
夏九安扶了扶額。
江野那個大嘴巴,果然沒讓她失望。
門被推開了,趙蜉蝣端著一碗粥走進來,看見夏九安醒了,眼睛也亮了一瞬,快步湊到床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親熱:」夏姑娘,你醒了?可太好了!昨天可擔心死我了。」
夏九安看著她倆那副熱絡的樣子,心裡頭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好像鬆動了那麼一絲。她笑了笑說:」謝謝你們昨天照顧我。等我好了,肯定要請你們吃飯。」
趙蜉蝣把粥放在床頭几上,拍了拍手:」那感情好!你可要快點好起來啊。」
夏九安點頭,被她們倆那股子熱乎勁兒圍著,左臂的傷都沒那麼疼了。
李暮雪起身收拾藥箱,把診脈的帕子疊好放進去,系好搭扣。
」夏姑娘,既然你醒了,我們就要回去復命了。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啊。」
夏九安沖她倆揮了揮手:」你們也別夏姑娘夏姑娘地叫了,叫我小名安安,或者夏九安都行。」
李暮雪爽快地應了一聲:」那行,你叫我暮雪。」
趙蜉蝣跟著說:」叫我蜉蝣。」
三個姑娘互相點了點頭,都笑了笑。
李暮雪和趙蜉蝣拎著藥箱出了門,院子裡傳來她們遠去的腳步聲,院門被帶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夏九安靠回枕頭裡,長出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紗布的左臂,又看了看床頭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伸手端過來,拿勺子攪了攪,慢慢地喝了一口。
米粥熬得軟爛,入口溫潤,順著嗓子滑進胃裡,把她空了許久的五臟六腑一點點暖了回來。
她放下碗,摸了摸自己身下這床被子,這感覺,蓋在身上比什麼都踏實。她往被子裡縮了縮,望著屋頂。
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小窩。
還是回家踏實啊。
可踏實了沒一會兒,她又忍不住琢磨起來——老天爺啊,您能和我說說,這關過了嗎?我咋總感覺這頭跟脖子的相接的地方,它不結實啊。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你拖著不死也不現實。
躺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