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站在後面撓了撓頭,看著兩個人的背影一前一後消失在石階盡頭,壓低了聲音問榮措:」哎,你說頭兒這是要幹啥?算帳?」
榮措抱著胳膊靠在牆邊,目光還落在石階口那團昏暗的光暈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算不算帳不知道。但夏姑娘那一腳踹得倒是利索。」他頓了一下,聲音輕了幾分,」我瞧著,大人未必捨得跟她算太清楚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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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沒聽懂,但也沒再追問,只是」哦」了一聲,轉頭看了一眼鐵柱上被捆著的那位前廠公,嘖了嘖嘴:」得,這下是真栽了。但是榮措,我咋覺得這太監有點可憐呢。」
榮措瞪了他一眼:」收起你的憐憫心。這三年被東廠壓著,你特麼喜歡被虐是嗎?」
江野趕緊擺手:」那倒不是。就是——這人臨了死前,被夏姑娘打個半死,又被頭兒扎了個通透,嘖嘖。」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頭兒那一刀刀扎得是真解氣。」
榮措看了一眼季松年那具還掛在鐵鏈上的屍體,難得沒有接話。
趙蜉蝣和李暮雪站在另一邊,兩個姑娘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長廊里,夏九安跟在陸冥身後,一前一後地走著。
走廊兩側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交疊著,又分開。
她的鞋底踩在青磚上,腳步聲細碎而輕,和他沉穩的步伐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書房的門敞著,燭火已經提前點上了,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的光。
陸冥走進去,在案後坐下,沒有讓她坐,也沒有急著開口。
夏九安站在書案前面,垂著眼,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袖口邊緣。
季松年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她抖了個底朝天——夜鶯的身份、東廠的培養、蠱蟲的控制——每一個字都是一把刀,把她這段時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點信任劃得七零八落。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乾澀得很,話還沒出口就被堵回去了。
陸冥看了她一會兒,開口時聲音平淡,卻一字一字地敲在案面上:」夏九安,你有什麼要說的?」
夏九安立馬支棱起來了。
她往前邁了幾步,腰微微彎著,語氣慌慌張張的,帶著一股討好討饒的軟乎勁兒,一句趕著一句往外蹦:」大人!大人您先等等——您可千萬別旁人三兩句挑撥,就疑心我啊!您仔細想想方才那場面!那人在我身上放大蟲子,拿蠱控我心智,在樹林裡,逼著我拿刀沖您下手!我當時意識都不受自己管,拼盡全力反抗,寧可自斷一臂,也半分沒傷到您!」
陸冥眼皮都沒抬:」不過是皮肉劃開一道小口,談何自斷一臂。」
夏九安一下子就急了,湊得更近,一把拽住陸冥的手腕,直接按在了自己滾燙的額頭上。
她眉頭緊緊皺著,鼻音都帶上了哭腔,可憐巴巴地嚷嚷:」這還不算啊大人!疼死我了!那一刀割下去鑽心的疼!您摸摸,我都疼得發高熱了,渾身燙得厲害!我要是真存了害您的心思,何苦這麼折騰自己?」
陸冥感受著她握著自己手的力道,這夏九安是一點沒有男女之防嗎?他頓了一下,將手抽了回去,面色淡淡地不說話。
夏九安看他不吃這一套,語氣放軟了,小心翼翼地勸著:」您千萬不能中了旁人的圈套,他們就是想借著蠱蟲、借著細作營的由頭,把髒水全潑我身上,離間咱們!我這人向來清清白白,自己做過什麼、沒做過什麼,我心裡門兒清,半分虧心事都沒藏——」
她沉默了片刻,咬了咬唇,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妥協:」罷了,我也不瞞您了,攤開說吧。我確實是從細作營出來的,這事我認。可我當初進那裡頭全是被逼的,我一個孤女無依無靠,在世上只求一口飯、一條活路,不順著他們根本活不下去。這麼多年我從沒拿營里的法子去害人,今日被蠱蟲脅迫,也拼死護住了您,足以證明我早就和細作營劃清界限了。大人您可一定要信我——」
陸冥忽然開口打斷了她,話鋒一轉:」身子發熱?」
夏九安愣了一下,隨即趕緊點頭,可憐巴巴的:」嗯。」
陸冥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既然如此,就去找暮雪給你開一副退高熱的藥。這聰明的腦子,可不能燒傻了。」
夏九安站在原地,一時間沒動。
她拿不準他這話到底是放過了她還是另有所指。
陸冥偏過頭去不看她了,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像是真的被她鬧得頭疼,揮了揮手:」出去吧,看你心煩。」
夏九安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他一眼,陸冥已經闔上了眼,指腹按在眉心,沒有要再開口的意思。她只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把門虛虛地帶上了。
站在書房外面的走廊里,夜風迎面撲過來,把她發熱的面頰吹涼了半分。
她靠牆站了片刻,低頭看了看自己受傷的左臂,傷口又滲了血,把衣服洇出了一小片暗紅。但她現在顧不上疼,腦子裡還在盤算陸冥最後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沿著走廊往外走,拐了個彎,迎面撞上了江野。
江野手裡拿著一卷什麼文書,看見她好好地在外面走動,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起一種」果然如此」的笑來。
」夏姑娘。」
夏九安站住腳:」江大哥,忙著呢。」
江野把文書往胳膊底下一夾,擺了擺手:」嗨,沒啥事,就是處理個屍體。」他瞅了瞅她,打量了一圈,」夏姑娘,剛才的事,看給你嚇得——你那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弱了。」
夏九安眨了眨眼:」啥意思?」
江野往她身邊湊了湊,語氣裡帶著那種」我跟你透個底」的親熱勁兒:」咱們頭兒是何許人也?你要是真的有旁的心思,見你面三天內,早把你人首分離了,還能讓你在北鎮撫司蹦躂?放心吧,頭兒早就把你摸清楚了。只是沒想到——」他上下看了她一眼,」你還真是細作營的。」
夏九安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最後化成了一聲無聲的嘆息。
她站那兒,看著江野那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心想我謝謝你啊,這一下午從被懷疑到自證清白再到現在,過程跟坐過山車似的,心臟但凡弱一點都得當場撅過去。
她扯出一個笑來,沖江野點了點頭:」江大哥,那我先回去歇著了——」
」哎,去吧去吧。」江野沖她擺擺手,」傷口別沾水,有啥事知會一聲,咱們頭兒,人好著吶。」
夏九安應了一聲,轉身往自己值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