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太后「病逝」的那個夜晚,端化帝是跪在顯嘉帝跟前,從頭到尾聽著宮人稟告經過的。
所以他雖然同真陽大長公主妥協,對外卻只說要徹查崔見憐之死。
這件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了幾年,當初涉及的宮人也大抵被杖斃。
但端化帝發下話去,前前後後兩日光景,顯嘉帝生前倚重的一班宮人也就來稟告真相了這說的真相是真正的真相,崔見憐自己作死,宋宜笑與衛皇后一個有心算計,一個落井下石。
又由於當時爭儲的局勢,最終宋宜笑跟皇后沒付什麼代價,就炮灰掉了崔見憐。
「燕國夫人那時候出閣才幾天?她娘家又沒什麼人庇護她,做下這樣的事情卻能逃出生天,還叫母后事後再三對她示好。」端化帝看到這個結果之後,不禁冷笑,「不必問也曉得,必然是晉國皇姑念在阿虛的份上,給她幫了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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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連太皇太后也有份。
而這兩位曉得真相,會不告訴簡虛白嗎?
可這些年來,簡虛白什麼時候同自己透露過絲毫口風?
想來前幾日他講什麼挑果子的故事,勸自己要信任顧韶,不要相信梁王,可不是真心替自己這皇帝考慮,而是為了保全他的妻子吧?
除了慶王那件事外,端化帝從來沒懷疑過簡虛白,此刻卻發現這個看著長大的表弟,其實也不是沒有事情瞞著自己,心情可想而知!
「奴婢斗膽說句實話庶人崔氏能夠侍奉陛下,乃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卻不知道珍惜,落到後來的下場,其實也是咎由自取。」皇帝的心腹內侍朱芹壯著膽子委婉勸說,「何況陛下素來寬厚,若知庶人崔氏幼時對燕國夫人主僕所做的事情,多半是不會納她的。」
朱芹這麼講,卻是聽出端化帝對簡虛白生出了不滿,擔憂表兄弟生出罅隙——畢竟端化帝上台以來,心腹大患肅襄二王到現在都沒解決呢,從龍功臣倒是先倒霉了,盧以誠一家去年就悲劇掉了,顧韶在宋盧氏面聖時受到當眾呵斥,袁雪沛剛剛下獄,如果連簡虛白也被猜忌上,這叫其他人怎麼想?
好在端化帝這兩年皇帝也不是白做的,此刻雖然心中不滿,定了定神之後,道「朕曉得輕重。庶人崔氏若自己行得正坐得直,皇后跟燕國夫人即使想害她,又如何得手?歸根到底是庶人崔氏自尋死路,不能太怨其他人!」
朱芹低著頭不敢作聲,他知道皇帝說「不能太怨」,而不是「不怨」,顯然是記下這一筆了。
「……再讓他們去查一下,皇后與母后生前的近侍之間,可有什麼瓜葛吧!」端化帝思索了會,有些疲憊的吩咐,「燕國夫人也是!」
當初崔見憐死後,崔太后親口告訴端化帝,一切都是崔見憐自己作的孽,怨不得別人。
端化帝當然是相信自己生母的——現在確認衛皇后與宋宜笑在這件事情里脫不開關係,皇帝不免想到宋盧氏當日之語崔太后當初未必是沒察覺到端倪,只是爭儲的局勢下,端化帝不能跟髮妻離心,更得罪不起晉國大長公主以及太皇太后!
所以崔太后為了端化帝的儲位著想,隱瞞了事實,免得那時候不算有城府的端化帝,在衛皇后與簡虛白面前露出破綻,導致二者與他離心。
那麼衛皇后跟宋宜笑,就有謀害崔太后以滅口的理由了。
雖然說崔太后死於弒君,可誰知道,攛掇她弒君的,到底是不是申屠貴妃那個時代的餘孽?還是顯嘉帝的暗示,又或者,是出自皇后與宋宜笑的手筆?
當然端化帝最不願意相信的,就是主謀乃顯嘉帝;而皇帝的理智告訴他,即使有簡虛白幫忙,宋宜笑的手也伸不到那麼長;如此算下來,最可疑的,還是衛皇后。
「惜素……」想到結髮之妻,端化帝的目光又陰沉了幾分,「如果真的是你,朕……朕該如何是好?!」
畢竟,衛皇后是太子的生母。
太子年紀雖幼,卻聰慧孝順,哪怕二皇子還活著的時候,端化帝也更喜歡嫡長子的。
二皇子去後,端化帝膝下可就這麼一個男嗣了。
皇帝忽然之間體會到了顯嘉帝當年的心情賜死崔太后對顯嘉帝來說不過是一句吩咐的事情,根本沒必要隱瞞,之所以要秘密行事,無非是考慮到自己的長子。
而現在,端化帝,他自己也要這麼做嗎?
端化帝沉吟良久,最終再次吩咐朱芹「朕已出父孝,膝下卻仍空虛……皇后這兩日乏著,想來也管不上,你把這話私下跟……跟太后那邊透一透口風吧!」
本來後宮要添人,肯定是由衛皇后主持的。
但端化帝現在同皇后有了罅隙,跟嫡親祖母太皇太后也撕破了臉,這事卻只能找嫡母蘇太后了。
朱芹忍不住提醒他「長興長公主殿下的下降之期已經不遠,太后娘娘這兩年又一直鳳體欠佳,皇嗣這樣的大事,若托於太后娘娘,奴婢恐怕……恐怕太后娘娘力有不及?」
這可關係到端化帝日後的枕邊人啊!
萬一蘇太后從中使壞怎麼辦?
但端化帝有他的想法「一來朕眼下沒有其他可以託付此事的人;二來肅襄二王這兩年一直很惶恐,朕想著到底也是朕的手足,若知朕將逼死了代國姑母跟姑父的梁王下獄,又託付重任與嫡母,想來也能安心些。」
最後一句要反著聽正因為蘇太后不可信任,讓她去做事,一旦出了岔子,也好有理由追究到肅襄二王頭上不是?!
這兩個心頭大患,端化帝也實在受夠了!
要不是因為他們,這回的事情,堂堂皇帝需要這麼束手束腳嗎?!
朱芹這才領命「奴婢遵旨!」
梁王跟袁雪沛先後下獄,帝都上下本來是人心惶惶的。
但端化帝擔憂子嗣單薄,有意充實後宮的消息傳出來之後,大部分人家頓時把其他事都扔到一邊,盤算著自己家、親戚家、知交家,是否有適合送入宮廷的女孩兒?
「看來陛下是真的惱上皇后了。」衛府,國丈衛溪撫著頷下長須,淡淡說道,「不然梁王跟博陵侯的事情,到現在都還沒個說法出來,皇后也尚且禁足之中,陛下手頭這許多事情,怎麼會想起來納新人呢?」
「皇后素來大度,若只是後宮添人,倒沒有什麼。」衛家長子衛丕皺眉說道,「問題是眼下這情況陛下要納人,擺明了存心落皇后體面!這一批人進宮之後,少不得有人會因此藐視皇后!」
頓了頓,「甚至連太子殿下……」
說到這裡偷看了眼父親的臉色,躊躇道,「爹,咱們這回也什麼都不管嗎?」
「這回是肯定要管的!」衛溪冷靜道,「不過現在也不急,畢竟還有顧韶頂在前頭不是嗎?」
衛丕忍不住委婉表示意見「顧韶位高權重,又是先帝親自託付過的輔政大臣,雖然他是太子的老師,但也未必肯把前途全部押在太子身上吧?畢竟眼下皇后跟太子若有個什麼不好,是動搖不了他的地位的。萬一他袖手旁觀,那可怎麼辦?」
再者,「本來皇后就很尊敬顧韶了,如果這回也讓顧韶頂在前面,往後皇后與太子焉能不對顧韶感激萬分?到時候,咱們家即使也出力,被顧韶一比,卻怎麼同皇后還有太子交代?」
衛家雖然是衛皇后的娘家,可人心都是肉長的,衛皇后又不傻,衛家之前已經袖手旁觀過一回了;如果這回還不表現下,皇后沒熬過去也就算了,熬過去之後當了家,豈能不怨恨娘家?
衛丕可是知道自己那姐姐的——衛皇后打從嫁進皇家起,圖謀的就是銘仁宮,兒女情長的心思都要往後排,想憑親情吃定她那是做夢!
「你不懂!」然而衛溪搖頭道,「當今這位陛下,因著自幼受到先帝庇護,根本沒吃過什麼苦頭,心志所以不算堅定。偏偏他又不是剛愎的人,故而明君該有的『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到他這兒,就變成了搖擺不定你看這回的事情吧,最初是皇后跟燕國公夫婦聯手,向陛下檢舉崔家跟梁王還有宋盧氏。」
「陛下聞訊大怒,立刻把這三方拘到宣明宮責問!」
「之後宋盧氏當殿揭發皇后與燕國夫人,陛下跟腳就把皇后禁足。」
「繼而顧韶進宮陳說自己的一番忠心,於是梁王馬上下獄了!」
「梁王下獄之前在宣明宮單獨面聖了一會後,若非燕國公勸說,陛下肯定又要聽他的。」
「但梁王妃的嫡祖母真陽大長公主也進了宮——梁王的目的頓時又得逞了!」
總結了下端化帝這兩天的舉動,衛溪嗤笑出聲,「所以你不要看皇后被禁足了就著慌!你們長姐可不是坐以待斃的人,我瑞羽堂精心栽培出來的嫡長女也沒那麼好欺負!」
衛丕皺眉道「爹,我自然曉得皇后的厲害,可是咱們到底是後族,什麼都不做的話……」
「皇后被禁足的原因是什麼?」衛溪瞥了眼兒子,決定給他好好上一課,「明面上,是崔太后姑侄之死!實際上,是這兩件事情,影響了她在陛下心目中的印象!」
「皇后真正參與的只有崔見憐之死,不過,崔見憐活著的時候雖然寵奪專房,到現在死了也有三四年了。陛下不是貪圖美色之人,你以為陛下現在還記得她多少?」
「何況崔見憐有個最大的把柄,就是她的心上人並非陛下,而是昭德侯陸冠倫!」
「單憑這一點,崔家都不敢站出來替她喊冤——之前宋盧氏上殿那回,宋盧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