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這個時間點,是不應該有漢軍與東軍之外的第三方勢力出現在戰場上的。
如此漫天風雪之中,郭默率本陣突襲,一路行來都非常困難,險些迷失了道路,而桓宣、陳川等人甚至沒能如約趕到戰場,更別說其餘人了。而南漢與石勒之間的鏖戰已經爆發了一年有餘,已經舉世皆知,這就好比兩個巨人在中原搏鬥,鬥爭的餘波就足以將旁人擊為齏粉,其餘人惟恐避之不及,又如何願意加入呢?
可有時世事就是如此奇妙,眼前這伙鮮卑人並非有意捲入戰場,他們是居住在白水黑山中的鮮卑人,來自遙遠的遼東山林,九月份上旬就從昌黎郡白狼水流域的大棘城出發,先穿過遼東抵達襄平,找當地的平州刺史王浚借了二十艘海船,再從遼水入海,抵達遼東郡最南端的馬石津,而後在海冰期之前橫穿渤海,抵達青州東萊郡的黃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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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已經是十月下旬,很顯然,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有過這樣的經歷,在踏上青州的海岸時,一行人看見中原的土地,與遼東迥異的風景,不由得興奮不已。不過這裡到底是石勒的地盤,他們不宣而入,不得不備加小心。好在他們這些人的規模不大,加上青州的兵力空虛,這使得無人在意這支軍隊,讓他們一路乘船到黃河的入海口,自厭次進入平原郡。
到了此處,便是十一月上旬,大河水位下降,加之鮮卑人不熟悉地形,更喜歡乘馬,便放棄了船隻,把海船上的糧秣輜重都轉移到馬隊上,改從陸路出發。此時中原雖然已經氣溫下降,開始零零散散地下雪,寒意已經極為明顯,但對於長期生活在冰天雪地的遼東人而言,這不過是等閒而已。
無邊無際的風雪與黑暗之中,又行走在陌生的大地上,一行人難免會有些迷茫。他們只知道自己的目的是要面見大漢天子,根據傳聞,大漢天子似乎是在濮陽,而這個濮陽應該是在黃河南岸,但具體是哪個位置,這群鮮卑人就不得而知了,所以也想著問路。
而一開始,確實還有人願意指點迷津,但越往西行,周遭的戰亂愈發嚴重,因為兗州東部境內的胡人叛亂此起彼伏,令他們遭遇的敵視也愈發嚴重,一度發展到其餘塢堡看見他們的胡人打扮,無不嚴陣以待,一見面便放箭呵斥他們離去。這使得一行人無法獲得準確的消息。無奈之下,這群鮮卑人只有放棄幻想,乾脆不顧周遭風雪瀰漫,就這樣孤零零地繼續沿著大河前進,一路走走停停,酌情向西前行。
他們這一日也是摸黑前進,沿路遇到一個渡口,渡口處還立有一塊石碑,石碑上文字密密麻麻,令鮮卑人看了極為頭疼。不過他們隨行的人員中也有士人,那士人舉火審視片刻,大為欣喜,對為首的首領道:「大公子,我們似乎到了。」
「到了?」這鮮卑首領的樣貌極為年輕,不過二十多歲,皮膚極為白皙。他明顯高於周圍的隨從,不過也偏瘦,臉上留有鬍鬚,不過看起來卻不減彬彬文質,他聽士人高興地言語,同樣也受到了感染,不禁面露喜色,但同時又有幾分遲疑,問道:「此言當真?霍先生怎麼看出來的?我們走了快兩個月,可別臨了又鬧了笑話。」
那士人則四十餘歲年紀,樣貌尋常,但舉止風範都不似尋常,兩眼也顯得極為睿智,和這群鮮卑人似乎不是一路人,或者說,更像是賓客,他對這年輕鮮卑首領道:「這碑文是魏武帝曹操的記功碑,是魏明帝曹叡所立,紀念當年魏武帝在此地鏖戰呂布,那此地就是濮陽啊!」
這位年輕的鮮卑人聽聞此語,當即露出恍然神色。作為這支鮮卑的首領之一,他自是知道曹操當年與呂布血戰濮陽,結果被打得狼狽出逃,火燒手掌的事跡,還知道曹魏大將軍夏侯惇曾在濮陽被劫,一度淪為人質。因為他喜讀史書,也有良師教導,對種種典故都信手拈來,只是第一次身臨其境,卻很難將歷史與之對應。
不過不管怎麼說,奔波了數千里,終於要抵達目的地了。這位年輕人本來性格頗為老成,此時也難掩興奮之色,對左右感嘆道:「終究是不負耶耶所託,我們趕上了!」 話是這樣說,但他們到底人生地不熟,風雪之中,鮮卑人也不知道此地距離濮陽城到底多遠,稍作思忖後,他連忙叫來四名隨從,囑咐他們分道去尋找濮陽城所在。大概等了半個時辰,四名隨從陸續返回,結果就是他們既得知了濮陽城的位置,也打聽到西南邊似乎有戰事發生。
聽聞這個消息,鮮卑人本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前往濮陽就能達成目的。但方才的士人卻提出了異議,他對這名為首的青年道:「大公子,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我遠道而來,本來就是想面見天子,確立名分。現在王師在夜裡作戰,必然是非同小可的戰事,我等為何不助王師一臂之力呢?」
他話音剛落,便遭到了一名鮮卑人的反對,那人年紀大概三四十,長臉細眼,語調較為沉穩,那人道:「霍先生此言差矣,我們現在就這點人馬,遇到戰事,能有什麼用?而且兒郎們已經好久沒有好好歇息過了,這種時候參與戰事,能夠建功嗎?更別說這一路走來,我們受盡了白眼,等上了戰場,王師是否把我們當成自己人,這都是另一回事。」
此語獲得了大部分人的附和,過久了晝夜顛倒的日子,眾人都倦得狠了,如今好不容易抵達了目的地,又何必節外生枝呢?所以都不想再參與一場不知來由的戰事。
但那士人卻不依不饒,繼續看向為首的年輕人,再勸道:「大公子,機會難得,稍縱即逝,您好好想想吧。」
年輕人沉吟片刻,回頭對眾人道:「我們先去戰場看看吧,都已經到濮陽了,也不差這點路程。」
雖然沒有明確的表態,但此語其實已經透露出幾分想參戰的意思,這引得一眾人馬大為不滿,畢竟沒有人願意平白無故參與一場戰事。尤其是身旁的那中年人也面含不虞,年輕人知道,他是不想己方的子弟受到損傷,所以不得不用鮮卑語低聲解釋道:
「叔父,你別忘了我等遠道而來的目的,此事慢不得。段部和拓跋都已經與石勒沆瀣一氣,故而導致我們在遼西處處受制,不得不往遼東發展,雖說這些年略有起色,但終究不是長遠之計,所以耶耶才想著聯絡朝廷,獲得名分。」
「我們到馬石津的時候,不是撞上朝廷的使者了嗎?他們正準備去招撫宇文部啊!還好我們先走了這一步,不然又要落於人後了。現在我們去見天子,一沒有功勞,二沒有舊情,很難獲得重視,還是帶著功勞去見吧!」
中年人聞言,也嘆了口氣,說道:「我不是不明白,可我們這六七百人馬,未必能有大作為,別平白折進去,到時又能引得誰的重視呢?」
年輕人笑道:「所以我們先去看看,見機行事。叔父,我也不是一兩歲的痴兒,耶耶委任我做出使首領,就是知道大事輕重。」
如此總算是說服了眾人,於是一行人便往戰場上趕去。為了便於機動,不被立刻牽連進戰場,他們走的是斜線,打算迂迴到西邊觀察戰場,孰料正好撞上了南邊桃豹不敵郭默,整隊率眾撤離的場面。 此時大概是卯時三刻,距離郭默襲營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尋常已經破曉了,但冬日這個時節,因為風雪不散的緣故,天還沒有亮,仍然顯得較為晦暗,陰雲呈現出一種密不透風的黑紫色。但他們總可以看見遠處舉著火把匆匆前行的隊伍,光從隊伍行列的散亂程度來看,他們就可以分辨出,對面打了一個敗仗。
這正是桃豹所部,不過桃豹本人並不在此。在確定已經很難在濮陽立足後,桃豹為了避免郭默繼續追擊,親自帶領近衛殿後,以兩千餘人與郭默一面游斗一面後撤,而此部的東軍則是由他的副手李孟率領,打算倉促間帶著麾下這四千餘人盡數撤離至白馬大營。
可問題在於,鮮卑人並不知道其中的詳情,他們不過是初來乍到的外來人,不僅不知道此戰的勝敗,在黑暗中甚至分不清這支軍隊隸屬於哪一方,更別說決定是襄助還是進攻了。
那中年人本來還要再勸,但年輕人卻已經想出決策,他用鮮卑語對左右吩咐道:「你們不要多說話,凡事聽我指揮,我若是咳嗽一聲便抽刀廝殺,若是我沒有動作,你們便當無事發生。」
接著他領著馬隊一路向南,打著火把作勢要與那支潰兵進行匯合,那支潰兵眼見北面出現一支人馬,果然露出提防的態度,而他則並未停止,而是一面走一面用鮮卑語高聲向南邊說道:「我們是來投奔王師的,你們這邊戰況如何了?」
在他想來,對方如果對鮮卑語表示親近,那大概就是東軍,如果對方聽不懂,依舊保持敵意,那就是漢軍,他就可以拿出王浚交給的信物,來表明自己的身份。結果對面聽到鮮卑語,果然表現出鬆懈的神態,並且有人用鮮卑語回復道:「你們是石王派來的人馬嗎?來得好及時啊!我們這剛剛遇上了麻煩!」
年輕人回復道:「不是!我們是慕容部的人馬,前來投奔石王,結果半道迷了路,正好撞見阿干,阿干能為我們幫忙引薦嗎?」
阿干在鮮卑語中是兄長的意思,年輕人把自己的身份擺得比較低,果然沒有引起對方的懷疑。對方說道:「原來是慕容部的朋友,你們也來投奔石王?那再合適不過了,我是段部的段屈雲,說起來和你們也是親戚,我可以為你們引薦,我們合夥一起走吧!」
年輕人佯作大喜,笑道:「原來是段部的阿干,我就說怎麼這麼親切,我乃是慕容部的慕容翰。」
「哦?莫不是慕容首領的長子,手長過膝的神射手慕容翰!」
「慚愧慚愧,些許虛名罷了,遠不如貴部的揜於段文鴦啊!」
雙方一來一回,言語之間都弄明白了對方的來歷,氣氛頓時大為緩和。因為此時慕容鮮卑的首領慕容廆,他的正妻段氏,便是當遼西王段疾陸眷的妹妹,雙方算得上是姻親。 在段屈云為慕容翰引薦之後,他又順利得見到了這支東軍的主將李孟,李孟見又來了一支鮮卑援軍,自然是如蒙大赦,又涉及到國家外交,更加不敢輕視,便親自與慕容翰並肩言語,這才發現對方竟然能說華言漢語,兩人又是一陣交談,李孟為慕容翰的翩翩風度傾倒不已,保證願意為其引薦石王,並幫忙多說一些好話。
然後一行人就聊起了方才一戰,李孟說起郭默沖陣的可怖,猶自驚悸不已,他嘆道:「南兒中竟然有如此人物,就好像有神佛庇佑一般,真是可怖,也不知石王得知後,該用什麼辦法來取勝。」
慕容翰說道:「久聞石王非同凡人,智計百出,當然會想出克敵制勝的法子,而閣下也會飛黃騰達,說不得能當上一州刺史呢!」
李孟一邊笑一邊策馬道:「慚愧得很,我哪裡比得上慕容君?石王最喜歡青年才俊,您若是得見,也少不得富貴啊!」
慕容翰嘆道:「說得沒錯,為了族中富貴,我想問李將軍借一樣東西,希望不要推辭才是。」
李孟說道:「但說無妨,只要是我有的。說罷,慕容君要借什麼?」
慕容翰笑著抬手道:「借君之頭,去面見大漢天子!」
話音剛落,他突然咳嗽一聲,雙手猶如鷹隼撲食,一把攥住李孟的頭頸,用力一錯勁,李孟尚在錯愕之間,脖子已經被活生生掰斷了。
站在後面的從騎大驚失色,剛待要抓箭搭弓,只見慕容翰放下軟綿綿的李孟,如天神般挺立而起,怒目而視,周圍等待已久的慕容部將士無不抽弓搭箭,又趁勢將東軍首腦盡數包圍其中,無數明晃晃的箭簇指向了段屈原等人,令他們頓覺天旋地轉,無所適從。
慕容翰一個揮手,將士們瞬間將這些東人將校射殺當場,而後他又對剩下茫然還未來得及逃走的東軍將士道:「爾等若想找死,大可以試一試!若是跟我們去見大漢天子,還能留下一條性命,何如?」
這些東軍士卒群龍無首,只剩下幾個校尉,而他們的戰意本就低迷,眼見遠來一夥鮮卑人竟然反水,也生不起再戰的心思,騷動一陣後,許多人都扔下武器嚮慕容翰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