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宜都公乘興入陣

  郭默是戌時自離狐向北出發,按照計劃,他會在雪中行軍兩個時辰,共奔赴六十里,最終於子時抵達濮陽。而根據情報所得,桃豹就在濮陽東南大概十五里處的葛丘紮營,郭默將短暫地休整半個時辰,在丑時到來前向桃豹所部發起夜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𝒕𝒘超全 】

  起初一切順利,在久違地飽餐一頓後,郭默所部將士各個生龍活虎,精神煥發,混身有使不完的力氣。而他們乘騎的戰馬都重新挑選過了,全是最為高大健壯的河西馬,縱使用牛皮包了馬蹄,冒著風雪在山地前進,也如履平地,更別說在平坦廣袤的中原了。將士們每人更是分配了一套全新的禦寒冬衣,據說是用西羌的氂牛大氈做的,穿起來貼身暖和,因此全軍的士氣分外高昂。

  但出發後不久,眾人就遭遇了意外,原因是這一夜的天色並不太好,郭默剛出發時天空的雲層中隱約還有殘月,但走了不過兩刻鐘,風雪交加,天色晦暗不明,眾人很難辨別清地理,加上此時到處都是積雪,導致眾人在半個時辰後就發現,自己似乎迷失了道路。

  郭默所用的嚮導本來是陶侃派過來的濮陽人,往來道路走了十來遍,按理來說,是不應該犯這種低級失誤的。不過問題在於,這次規模空前的大戰,基本清空了當地的林木,諸如民居、亭舍之類的小型建築,也為之毀壞,眼下又遭逢大雪,將天地萬物盡數覆蓋,在這遍地平原的土地上,該如何分辨路線呢?嚮導也感到非常為難,只覺得已經偏離了位置。

  但軍隊既然已經出發,萬萬沒有撤離的道理,郭默聽嚮導說可能已經偏離了位置,他倒也爽快,說道:「這都不是小事,還分得東南西北麼?」嚮導點點頭,這當然還不算難辦,現在樹樁遍地都是,只要點火看樹樁的年輪,因樹木喜陽生長的緣故,朝南的一邊年輪較稀疏,朝北的一邊較密集,根據這個辦法便能分清南北。

  郭默便揮手道:「那就好辦了,我們直接往北走,一直走到大河邊,還能不知道往哪裡去麼?」

  眾人一想,也確實是這個道理,於是就繼續冒雪往北前進。此時雪地的積雪已經沒膝深,穿行其中,也看不出田野和道路有什麼區別,飄過的雪花打在眼睛上,從涼意變得生疼,人和馬走過十數里,便從頭到腳一片雪白,大家連眉毛鬍子都分不清楚了。一千人馬前進的聲響本來不小,此時卻寂靜無聲,只聽到雪花順著風勢,簌簌不停地飄落,好像萬千樹葉打下來一樣。

  就這樣一路靜悄悄地走了很久,郭默估計有兩個時辰了,但還是沒看見大河,舉火往四周去看,四野還是白茫茫一片,這不禁讓出行的將士們稍有泄氣,郭默的長子郭熾如今也年過二十了,此次作戰他也隨行在軍中。此時眼見情形不太對,他小心翼翼地問父親道:「大人,還要繼續打嗎?要不撤回去算了。」

  郭默聞言一瞪眼,罵道:「胡話!開弓哪有回頭箭?我們不過是斫營的前鋒,後面的人馬現在也出動了,我們撤回去,他們怎麼辦?」

  話是這樣說,不過這也引起了郭默部將宋侯的擔憂,宋侯又問道:「可風雪如此大,若是桓將軍他們也迷路了,那我們去斫營,不就孤立無援了嗎?」

  郭默一馬鞭抽過去,嗬斥道:「痴兒!我們是我們,他們是他們,各行本份罷了,若他們不能抵達,那是他們的失職,我們不能抵達,那就是我們的過錯,回頭我如何面對陛下?!」

  於是眾人繼續前行,又往北行了一個多時辰,眾人越走越是迷茫。但他們並不知道的是,他們其實走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甚至有些過於正確了。他們確實在向北靠近,但卻走的是斜線,所以他們途中並沒有先抵達濮陽,而是悄無聲息地在往桃豹的葛丘營地靠近。

  因為時不時要停下來查看方向,郭默所部的速度有所減慢,等他們遠遠看見桃豹營壘時,已經比預定時間晚了快要一個時辰,差不多是寅時了。

  而看到遠處出現了點點星火,郭默將士無不興奮,他們起初以為是自己到了濮陽,當即就要舉火靠近查看。好在隨行的桓戎有所疑慮,他是桓宣之子,繼承了幾分父親的周密,所以率先意識到,看見的可能不是友軍,而是敵營。於是便建議大軍熄了火把,讓郭默先派幾個人摸近一點查看,結果得知,對面掛著玄底飛豹旗,正是桃豹所部的營壘所在。

  這消息令郭默大喜,他問偵騎道:「賊子夜裡防備如何?」

  偵騎道:「略有鬆懈,不過巡夜的人數還是不少,大概有四五百人,轅門處守衛的有幾十人。」

  郭默聞言險些笑出聲,他強壓著激動低聲道:「我身邊無不是百戰勇士,他這點守夜人數濟得甚事?」當即就下令全軍飲食,然後便出戰,將士們在雪夜裡行動了三個多時辰,早就有些麻木了,此時得知命令,無不強打精神,紛紛收拾鎧甲武器。然後簡單地吃了頓冷食,喝了些水,有些人的水壺裡都結冰了,倒不出水來,只好抓了把雪塞進嘴裡,湊合著補充水份。

  郭默的從弟郭芝正嚼著胡餅,突然聞到一股熟悉誘人的味道,這不正是酒香麼?他抬頭一看,發現香味似乎來自郭默的水壺。這位主將此時眯著眼睛,正一口醬肉一口冷酒,好不快哉,而郭芝連忙勸諫道:「大人,陛下有過軍令,不許軍中飲酒啊!」

  哪知郭默瞪大了眼睛說道:「什麼飲酒不飲酒,哪有的事?冰天雪地的,我正要熱熱身子,待會便要殺敵,你且看我上陣便是!」

  說罷,他仰頭便將剩下的殘酒飲盡了,把手中的水壺一扔,便招呼著諸將靠攏,簡短地吩咐道:「此戰務必要一戰建功,多的我就不說了,分三批入陣,我領頭,郭芝其次,桓戎第三。哪個騎隊要是有人貪生怕死,我絕不輕饒!」

  於是一行人正式蹈陣,郭默等人策馬奔行,在風雪中漸漸提速。等他們出現在一干東人眼裡時,幾乎沒有太多徵兆,噪音都被風雪所暗中隔絕了,東人還在跺腳取暖之間,抬頭四顧,忽然看見就他們如同幽靈般從黑暗的夜色里陡然出現,渾身披滿風雪又好似雪人,一時間竟然愣住了。

  黑暗與銀白之間,他們很難判斷敵人的距離,等有些人反應過來,有敵人前來襲擊時,郭默一行人已經近在眼前。他見有人吹響號角,奔馳到人群中信手向前一戳,就把眼前的一名東人扎了個透心涼,繼而如同串起雞崽般將其高高挑起,又隨手將其擲在地上,大聲喝道:「郭元雄在此,誰敢與我一戰!」

  繼而他揮舞長槊,好似虎入羊群般將其紛紛驅散,周遭竟然沒有一合之敵,東人軍士驚駭避讓郭默鋒芒,以致於一炷香的時間,漢軍便已經順利占據東軍營壘轅門。

  郭默馬不停蹄,繼續向前營開進,這次斫營其實並沒有想像中樂觀,因為晚來了一個時辰,敵軍基本都已從半夢半醒間醒轉,已經沒有那麼昏沉,在敵軍將領的組織下,可能很快就發起反擊。而風雪之中也不能縱火,無法高效而快速地製造混亂,因此,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造成最大的殺傷,以徹底壓制東人的動作。

  幾個呼吸間,郭默僅率六名騎兵就直接奔馳到敵營深處,周遭的敵人聽到馬蹄聲,不過剛剛醒轉,一些人試圖披甲上道與隊友匯合,可他們一出營帳,便見一名渾身風雪的高大騎士踐踏而來,遠看不覺如何,可一旦對方策馬靠近,仰頭不見天空,但見一點寒芒直刺面門,真有遮天蔽日之感。而當著眾多東人的面,郭默或刺或挑,或沖或撞,尋常士卒就如同張薄紙般一擊即碎,不過兩刻鐘,就被郭默連殺二十餘人,簡直如同殺雞屠狗,引得一干東人士卒大為恐懼。

  東軍中當然也有能人,如在譙北之戰中聞名的劉夜堂,他的營帳最靠近郭默,眼見有敵軍前來沖陣,他甚是機警,先是悄然退到後營,等披上兩層厚甲,拿上自己的大刀,騎上自己的坐騎,又聚攏了十餘名衛士,這才試圖上前阻止。他對自己的勇武極為自信,來時還神采奕奕地高呼道:「我乃桃公手下第一將,汝等可敢與我一戰?」

  他的口氣不小,但在郭默聽來不過是烏鴉呱噪,他眼瞅著對面衝來,冷笑道:「什麼豬狗也敢出來報名?桃豹來了我也是一刀!」輕蔑之意溢於言表,於是提槊勒馬,就等著對方靠近。

  兩人交手,劉夜堂算是第一個撐過郭默一合的東人,但雙方兵器一次交擊,劉夜堂就險些握不住刀。在第二回合,郭默側身躲過劉夜堂一次劈砍,直接倒提馬槊,往劉夜堂的腰間輕輕一搗,看似沒用力一般,卻聽得劉夜堂一聲驚呼,接著轟隆一聲,頓時塵土四起。東人定睛看去,但見劉夜堂已經被打落下馬,而後不等他動作,瞬間就被郭默驅馬踐踏而死。

  郭默兜轉馬頭,收起了馬槊,借著酒勁,直接將劉夜堂再次挑起,而後割了首級掛在馬槊上,斜著眼睛搖搖晃晃地問東人道:「來個有名有姓的,不要這等無名之輩。」

  周遭的東人見狀,無不目瞪口呆,士氣為之大沮。就在此時,又有一批人馬從營中趕來,大約百餘人,他們裝束明顯與其餘人不同,而且編發髭頭,一看就是與中原習俗迥異的鮮卑人。來者正是段蘭,他的出現挽救了那些呆若木雞的東人,使得士氣稍稍振作,可段蘭此時也不敢與郭默死斗,他不與郭默糾纏,直接下令命其餘人一同出戰,脅迫對方進行糾纏,等拖延一段時間後,後面的人群聚集,利用人數優勢來絞殺此人。

  但郭默此時身邊也漸漸聚攏了上百人,段蘭想纏鬥,郭默又怎麼會讓他隨心所欲?當即縱馬馳騁,直接率數騎撲入鮮卑人陣中,鮮卑人平日在戰場上驕橫慣了,還從沒有見過有人狂妄至斯,竟然敢直接撲入己方陣內,一時為之氣奪。

  最令鮮卑人驚訝的是,此人似乎渾不怕疼痛般,面對鮮卑鐵騎的攢刺,他迎難而上,不僅一手持槊,另一隻手還抽出一把環首刀,槊尖幾個來回將眼前之敵刺倒在地,刀身則環顧左右,將試圖近身廝殺之兵器盡數砍斷。或許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郭默此時廝殺起來顯得格外輕鬆寫意,將對手一一打倒在地時,就好似畫師在潑墨揮筆,幾刻鐘下來,他渾身浴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血還是旁人的血,更不知自己殺了多少人,好比進入了物我兩忘的空我之境,完全是為廝殺而生。

  段蘭在一旁眼見此人在己方陣中大殺四方,哪怕他是段部有名的勇士,也不由得心頭畏懼,甚至暗自思忖:此人到底是人是鬼?可又不想丟了段部縱橫河朔的威名,還是咬牙上前交戰。

  他心中帶著懼意,氣勢就弱了三分,於是就想持槊從側後進行偷襲,哪知郭默聽見背後的風聲,突然側身一躲,他的搖晃動作幅度之大,完全超乎了段蘭的預料,來不及變換動作,就被郭默用手肘一把夾住了槊杆,而後用力一掰,哢嚓一聲,他竟然將這馬槊生生掰斷了!段蘭見狀大驚,想要驅馬脫離,誰知兩馬交錯間,段蘭的戰馬還沒提速,郭默又瞬間抓過了這匹青鬃馬的馬尾,跟著朝馬腹猛踹一腳,又將這匹馬踹翻在地!

  兩軍將士但見雪塵四起,郭默高舉馬槊,接連向下連刺三槊,連人帶馬都捅穿在地,鮮血臟器流了一地。全場東人將士皆為之失聲,不敢再發一語。郭默此時酒意入腦,尚未醒轉,他一振漢幡做的赤色披風,眯著眼睛高舉馬槊,四處挑釁高喝道:「大漢宜都郡公郭元雄在此,誰來送死!」

  他身後漢軍將士在東軍營中四處肆虐,桃豹此時本來已經整軍完畢,見郭默驍勇如此,戰意也為之俱喪,只能打開營壘後門連連督促東軍將士撤退,他親自殿後,希望能夠抓緊時間,將軍隊撤回東軍白馬大營。

  按照漢軍此前的布置,桓宣此時應該帶兵在半路進行攔截,不過既然郭默都迷了路,他們也未能按時趕到指定位置,相差還有二十里地,如果照這個速度行進下去,恐怕是無緣進行合戰了。機緣巧合之下,戰場上卻有另一支軍隊抵達,他們自河北迂迴而行,就甲冑打扮來看,似乎又是一支數百人規模的鮮卑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