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境遷,早在十二年之前,也就是齊萬年之亂的頂峰時期,孟觀以上谷營在陳馬原一戰大破齊萬年,諸羌氐鮮卑見狀大駭,直接從關中潰逃至隴上,緊接著就在略陽召開過一場大會,以決定此後何去何從,最後以向劉羨投降告終。
而誰又能想到呢,這一次漢軍上隴,竟然又遇到了同樣的場面。只是這一次的略陽大會,無論是涉及到的勢力規模還是對天下政局的影響,都遠超十二年前。
楊難敵對於裴苞等人的用心,其實是有所高估的。因為以當下的關隴形勢之複雜,裴苞並沒有切實的軍功,也沒有足夠的手段,想要領頭割據隴右,是難以服眾的。他之所以組織這個大會,確實是想合眾攜力,與趙軍進行談判,即便換了個首領,他無非繼續當副手,仍然位高權重。
但這也只能說僅限於裴苞而已。這件事之所以能夠通過,並且在隴右大張旗鼓地宣傳,就是因為覬覦秦州刺史這一位置的人,確實也不在少數,且他們在暗中推波助瀾,以此希望完成自己成就一方諸侯的夢想。
而這其中,對此最為心急,也最有希望的人,便是牙門將陳安。
作為同一時期被閻鼎推舉給河間王司馬顒的隴上英傑,陳安可謂是起點極高,一入仕便是統領長安精銳的牙門將,麾下是足足兩千精騎。可在閻鼎執政之後,閻鼎過份照料於關隴士人,使得出身寒門的陳安一直在官場蹉跎,六七年下來,竟仍然是牙門將。
但這不妨礙陳安在軍中威望極高,因為他有兩大優點:
一來是他本人勇壯絕倫,是公認的隴上第一勇士,這些年在西軍中屢次抵禦趙軍,立下了赫赫戰功,以致於他交手輸給平先,竟然令全軍大沮;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𝐭𝐰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二來是陳安為人傲上而不辱下,在這個上下差異極大的年代,陳安常常與士卒同吃同住,這已經極為難得,而更難得的是,在這個大饑荒時期,陳安竟然也與士卒們一起喝菜粥、穿單衣,所謂日久見人心,陳安能堅持到這個地步,遠遠不是其餘西軍將領能夠比擬的。
不過有一句話說得好,凡能為常人之不能為,忍常人之不能忍者,多半有常人難以比擬的雄心壯志。陳安能做到這個地步,也沒有別的願望,就是想要稱王稱霸,成為一方諸侯。
而此時召開略陽大會,正是他此生以來遇到的最好機會。閻鼎遇刺,賈疋難返,趙染北奔,關中盡數失陷,隴上人心惶惶,正是需要強人登高一呼,挽救時局的時刻,在當下的局勢之中,除去自己,又有誰能擔當呢?
因此,縱使在黃白城吃了敗仗,陳安也依舊抖擻精神,極力鼓吹略陽大會,希望各方能前來一晤,推舉自己為新一任的秦州刺史。為此,他私下裡與兄弟陳集商議此事,分析道:
「阿集,以當今隴上的時勢來看,能與我爭這個位置的,只有韓稚與裴苞,余者碌碌,皆不足為懼也。而裴苞又對我示弱,現在看來,要擔心的只有韓稚了。」
陳集也很是贊同,他明白兄長的擔憂,繼而獻策道:「大兄,韓稚坐守隴西多年,麾下多有羌氐勇壯,國力最富,騎兵也最多,最重要的是,他資歷極老,性格又傲,若來略陽,必定要與兄長搶這個位置。我等要不要再半路設伏,直接伏殺了他。」
陳安雖然以勇武聞名,但在智謀上也不遜色於旁人,他搖頭道:「不成,以韓稚的心機,身邊怎麼可能不帶侍衛?我聽說過,他的兒子韓朴很有勇武,與張春相仿。除此之外,他又有甲騎四百,哪怕此次趕來赴會,身邊僅有一百甲騎,照樣棘手得很,設伏恐怕難以奏效。」
「那我們該怎麼辦?」
陳安揉搓著自己的下巴,沉吟片刻後,他露出一個極不符合本人氣質的狡黠笑容,說道:「韓稚到底是山高路遠,我們阻攔他不得,但可以放出點真假難辨的謠言,讓他自己嚇自己,不就水到渠成了?」
「什麼謠言?」
「就說涼州的西平太守張越也覬覦秦州,打算出兵參加略陽大會,你以為如何?」
陳集先是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擊節大喜道:「兄長好謀略!張越素有吞併涼州之志,天下皆知,他若是要參加略陽大會,肯定要先從隴西借道,韓稚怎敢讓他借道?必然是整軍備戰,以防張越偷城了!哪裡還敢來略陽!」
陳安自是非常得意,但哈哈笑過後,他很快肅容說道:「不要高興得太早,我若想坐穩這個秦州刺史,可並不比上陣殺敵來得容易啊!」
「兄長怎麼說?」
「很簡單,我到底是貧門出身,驟然上位,私下不服氣的人肯定不知凡幾,到時候出陣不出力,我現在又傷情未愈,真和趙軍打起來,可能並沒有多少勝算。」
說到此處,他想起和平先的交鋒,忍不住看了一眼右胸的傷口,繼而低聲罵道:「死狗奴!若非我最近食不飽,力不足,平先區區屠各小胡,如何真能傷我!」
然後陳安又把話題拉回來,徐徐道:「說白了,想要真正穩住隴右,我就要在四個雞蛋上跳舞。」
「四個雞蛋?」陳集有些不明所以。
「要想在亂世求存,身姿就要柔軟得像妓子,有多少力就要借多少力!」陳安對此已是司空見慣,信誓旦旦地說道:「眼下就有四個雞蛋,一個在內,三個在外,在內的那個叫豪強,在外的三個,分別是義安、長安與姑臧。」
「對秦州之內,我們要說三方皆要將我們吞併,為了保全自身,必須要推行自治。」
「對秦州之外,我們要說,內部不穩,我們都願意向其投誠,但如果他們逼得急了,秦州立刻就會爆發一場大戰。不如先扶持我,然後再緩緩圖之。」
「如此內外相制,拖得幾年時間,我掃平不臣,自然也就能坐穩這秦州江山了。」
「原來如此,兄長,我明白了。」陳集聞言,自是對陳安生出由衷的佩服,但同時也生出幾分擔憂,他道:「可兄長,我有一事不解。」
「哦?阿集你說。」
「若是割據要如此麻煩,兄長又何必當這個秦州刺史?」
陳集由衷地搖頭喟嘆道:「兄長說要在四個雞蛋上跳舞,這何其之難啊!跳得好了,也不過勉強獲得一州之地,跳得不好,恐怕里里外外都得罪了,到那時候,連退路都沒有了,恐怕全家都要死無葬身之地啊!兄長,何必如此!」
「你這是庸才之論!」
陳安聽聞此語,可謂是勃然大怒,他忿忿不平地批評陳集道:「人活一世,若不做些轟轟烈烈的大事業,豈非白來一遭?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我陳安就算比不上孔夫子,也是條鐵骨錚錚的硬漢子,憑什麼就要給別人俯首稱臣,看別人的臉色?哪怕只能當上一年的隴西王,那我也死而無憾!」
如此說罷,陳安話鋒瞬間一轉,又對胞弟語重心長地說道:「阿集,我和你說這麼多,就是讓你立刻去鹵城找孫熹,然後到漢中搬救兵。你記住我說的,就說現在關隴危急,我心向漢室,卻難以穩定局面,讓楊大都督趕緊發兵,自陳倉進軍關中,他從南,我從西,還怕不能擊破劉聰麼?」
前一刻陳安還在豪言壯語,此時卻又在卑辭求援。他麾下的士卒大概難以想像,平日裡一向慷慨激昂,身先士卒的陳牙門,私下裡竟然有這樣一面。但陳集到底拗不過陳安,還是拿著兄長的密信向南奔走而去。
但世道就是如此,沒有什麼平白無故就能得來的東西,想要奪得權力,想要獲得為所欲為的自由,就必須要付出常人所難以忍受的代價,原則與尊嚴,不過是這一過程中必然要捨棄的東西罷了。
與此同時,陳安也在有條不紊地執行自己的計劃。
他一面向姑臧陳述隴右眼下的困境,述說隴右與河西唇亡齒寒的關係,又稱自己與趙漢勢不兩立,試圖以此獲得張軌父子的認可,求得些許援助。他一面又向在汧縣的劉曜寫信,誇大其詞說,眼下隴右的大部分勢力都深恨趙軍,主張繼續與趙軍作戰,而他則心怡趙漢已久,因此,請求劉曜支持他作為秦州刺史,作為回報,陳安可以在名義上轉投趙漢,並且每年向長安繳納一定的賦稅。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在略陽內部進行串聯,每當有一人響應號召前來略陽,他便會找機會與之詳談,暢談當下的天下大勢,鼓吹隴右繼續自治才是上上之策,並表明自己願為隴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此博取各方的好感。
轉眼半個月時間很快過去,已經是啟明五年的臘月,幾次霰雪過後,隴右上下,儘是一片白雪皚皚的場景。太陽隱去了,空中雲海則時時翻騰,層層迭迭而起,從邊野的荒漠中奔涌而出,猶如汪洋中的驚濤駭浪。雲浪所過之處,大地也顯得黯淡陰沉,略陽城就像是海中的一葉扁舟,瞬間就被陰影吞沒了。
隴右的朔風也激烈,狂風呼嘯之下,山頭落葉的枯樹如同枯草般被輕易摧折,一天裡往往僅有兩三個時辰稍作歇息,外出則好似在與人角力一般。但這樣的情景,卻使得隴右的人心稍安,旁人說,到了這個月份,趙軍還沒有打上隴來,現在再打,恐怕也來不及了,他們應該也是要過年的。
陳安倒不是這般想的,但略陽的局面確實在漸漸向他靠攏,經過這段時間的苦心聯絡後,與陳安一同東走的四萬大軍中,梁綜與竺恢都表示願意支持他做秦州刺史,略陽本地的蒲洪等人也和他態度友善。這也使得陳安的信心漸漸增長,對接下來的發展漸生樂觀,現在只要等待外部各方的回應,倘若他們也心生顧忌,陳安的願景大概就能得逞了。
最先回信的自然是劉曜一方。劉曜的回應非常強硬,他極力誇耀自己的軍威,聲稱隴右根本無法與之相抗,陳安若執迷不悟,無疑是以卵擊石。因此,陳安若想當他的秦州刺史,必須先讓出略陽郡,然後才能談判。
劉曜的話語極為強硬,但在陳安來看,大概是虛張聲勢。至少趙軍在番須道的第一次進攻已經鎩羽而歸,斥候去刺探汧縣的情報,發現全城戒嚴,但至少沒有再進攻的跡象,這說明劉曜並沒有真動兵的意思,只是雙方都在漫天要價,等著對方還價而已。
陳安現在只希望姑臧那邊也能傳來消息,認同與己方的聯盟,那就有繼續談判的資本了。孰料就在他等待消息的時候,北面突然傳來一個震懾人心的壞消息:瓦亭道失守了!
鎮守瓦亭道的乃是扶風太守竺爽,他麾下有六千兵力,以瓦亭之地形險要,原本可以擋住趙軍的去路。但因為近來風雪呼嘯,又聽說趙軍主力停留在汧水一帶,理應不會經過此地,因此就放鬆了警惕。
「趙軍主力在汧縣確鑿無疑,哪怕有少量兵力前來……」竺爽原本這樣想,但真當四千趙軍騎兵冒著風雪出現在瓦亭時,他猝不及防。群山之中,這四千騎軍就如同黑流一般湧入進來,在其首領呼延青人的率領下,堆雪成山攀上城牆。而狂風呼嘯間,袖袍漫捲,守軍無法勾弦開弓,繼而陷入血腥的白刃戰,趙軍很快就取得優勢,乘勝攻入城中。
原來,不只楊難敵看出了陳安在用緩兵之計,劉曜也同樣看出了這一招,他選擇將計就計,名義上進攻番須口不成,便與陳安進行講和,在汧縣進行對峙。實則讓呼延青人率兵走遠道,自安定涇水上隴,進行遠距離的迂迴,繞攻瓦亭,結果一舉取得成功,打開了上隴的通道。
消息傳到略陽,略陽聚集的各路守軍大為驚駭。縱使陳安竭力阻止,各路人馬也不願停留,他們放棄了所有上隴要道,一面遣使請願投降一面後撤,大有一潰千里的勢頭。而劉曜則與呼延青人合流,五萬大軍成功翻越隴阪,進入秦州境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