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我有嘉賓(上)

  關於此次射策交上來的文章,尚書省都已經將四科分門別類,且每一科的文章都按照甲乙丙丁的次序排好,並在每一卷文章上附上一張紙條,寫明作者的姓名籍貫家世,以及其餘考核的成績,以供天子參考。

  劉羨大抵是相信傅暢、陸雲等人的眼光,因此首先從甲等看起。

  其餘的內容並沒有多少需要看的。所謂驗籌算,難度並不高,多出自東漢時馬續編纂的《九章算術》,所謂驗四時,則是出自東漢崔寔所寫的《四民月令》,所謂默寫經典,其實就是鄭玄版本的四書五經,這些都是有標準答案的問題,高就是高,低就是低。

  劉羨所重點要關注的,還是最後的策問。

  這次策問,劉羨出的題目其實很簡單,或者說很籠統,就是論晉室之亡,於漢室有何借鑑。這個策問的指向並不明確,射策者可以往任何方向進行發散,內容也可大可小,但正是因為如此,也很容易顯現出射策者的性格與傾向,甚至看出本人的格局。

  如一般庸俗的射策者,大概只能講一些忠孝禮義、之乎者也之類的廢話,或者將天下的興亡歸結於某一人、某一事。稍微好一些的射策者,則會揣摩君王的執政意圖,順著君王的想法去做回答。而高明的射策者,理應有自己的獨到見解,能分析歷次政事的演變與得失,最後提出改進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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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劉羨希望自己在這次射策中,能多看到一些直接對於政令上的建言。若不能,至少也要表現出對已有改制的支持。

  他看的第一篇文章乃是鄧攸所寫。鄧攸乃平陽襄陵人,劉羨早年在辦夏陽文會時便已相識,記得他比自己小几歲,當時還在服喪,且服喪長達九年,是當地非常有名的賢少年。轉眼劉羨快四十歲,鄧攸也已三十出頭了。

  而再看他的文章,也非常有個人的風格,他主要是從教化的角度來談晉廷之亡。

  他認為晉廷之亡,主要是亡於不重教化。雖說晉廷時期,看似文化興盛,但那不過是士族的私學之興盛,高門敝帚自珍,以清談為優容,寒門求學無門,只能鑽營於旁門左道,要麼如孫秀般用丹藥、房中術這種奇淫技巧逢迎君王上位,要麼如張方、李含這般挑起鬥爭,用軍功上位。最終便導致世風日下,道德淪喪。

  反觀後漢之時,朝廷推崇官學,自太學以下,又在州、郡、縣設學。郡守縣令,無不以教化為先,所謂有教無類,萬里同風,皆修經學。雖然有些分歧,但這使得人人皆識道德文章,三公不問出身,儒宗亦有寒門。

  比如說現在尊為儒宗的鄭玄,他在後漢之時,三代務農,只能在做縣吏的時刻,忙裡偷閒地到縣學中學習。後有所成,又入關求學於馬融,終於自成一派,前後教授弟子數千人,所謂有教無類,弟子也因此多為國家棟樑。

  又比如說如今潁川陳氏的始祖陳寔,同樣也是單微出身,只是在做縣吏時孜孜不倦地學習,得了縣令的賞識,然後就被推薦到太學求學。等陳寔後來到太丘縣為令,對百姓著重教化,連梁上君子都為之感動,最終使得太丘縣聞名天下,他得名為太丘公,並一度被譽為當世第一聖賢。

  因此,兩相比較之下,鄧攸總結道,鑑於兩漢與魏晉之興亡,應當重新振興官學,人皆有禮義廉恥,只是為功名利祿所蒙蔽,只要用官學喚醒平民百姓本身的德性,又何至於事事兵戎相見呢?

  劉羨讀罷,覺得鄧攸所講甚有見地,雖然不能立竿見影,但確實也是自己應該注重的,於是他在對策文章上用硃筆標了個甲,同意取用他為秀才。

  然後是溫嶠的文章,對於溫嶠,劉羨也聽說過他的名字。在他上一輩中,太原溫氏名聲鵲起,兄弟六人號稱六龍,只是因為是齊王司馬攸的舊屬,他們多投靠司馬冏,繼而在洛陽政變中與劉羨為敵,死傷慘重。但即使家族有所沒落,也不妨礙溫嶠被舉為秀才,繼而被品評為灼然二品。

  這也是晉室在滅亡以前,最後一個品定的灼然二品了,劉羨也正好看看是否名副其實。

  打開文章,溫嶠開宗明義,他認為晉廷之亡乃是民政之失。雖然晉廷的滅亡,從直接原因來看,是由於晉武帝司馬炎強行以痴兒太子司馬衷繼承帝位,以至於引起了諸王之間爭權奪利。但爭權奪利這種事,自古有之,尤其是後漢之時,皇帝年幼,外戚掌權,宦官猖狂,屢屢相互傾軋,可為什麼後漢可以安穩百餘年,做到上亂下清,而晉廷卻無法做到呢?

  溫嶠認為,這主要是因為朝廷已經沒有了正常的人事制度,官員的任用,已經完全取決於上級的青睞,或論資排輩,而非是治政的政績。

  更具體地說,尤其是朝廷命諸王可以肆意開府,多套行政體系互不統屬,使得一個王府的長史,往往可以壓倒地方重鎮的郡守刺史,朝廷的官員又該如何行政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趙王司馬倫與梁王司馬肜出鎮關中,可以肆意地用王府官員來制衡高級官員,這無疑是導致屢屢生亂的罪魁禍首。

  因此,溫嶠認為,朝廷若想要長治久安,主要在於兩點。

  一點是在於要嚴格控制地方開府的權力,尤其是在京畿這等重地,一旦有人可以肆意招攬幕僚,而這些幕僚又無所事事,那他們必定無事生非來打破秩序,也平白增加朝廷的開支。

  另一點是要明確朝廷的考績,使得官員升遷有制可循,而不是去頻頻尋找捷徑。如此一來,朝廷的各項政事才能真正落實,不會形成人浮於事的局面,同時也能一直保持權威。

  倘若晉廷能做到這兩點,縱使洛陽爭鬥得如何激烈,對於地方民生又有何影響呢?無論朝廷是誰來做主,地方官員依舊唯朝廷是從,同時也不至於使得方鎮之間互相攻殺,百姓仍然能夠各得其所,自然也就不至於釀成亡國之禍了。

  劉羨讀罷,對此自是大為欣賞。考績之法,本來就是劉羨當下在做的,而對於收回府權一事,劉羨則只有隱約的念頭,他同意溫嶠的看法,令出多門乃是大忌,等著一輪改制結束,或許也可以加以考慮。

  於是劉羨又給溫嶠的案卷標了個甲字,放在一旁。

  剩下的三人,分別是江夏李式、琅琊顏含、江原常璩。

  李式的父親是前楚王府文學李重,雖然李重和劉羨並不熟識,但也算是同僚,所以李式算是故人之後。他的主張與父親一脈相承,主要是認為,晉廷為了把握權力不擇手段,使得內重外輕,人浮於事,同時為了穩固權力,又對大族刻意放縱。只不過他的傾向與周玘非常接近,認為應該恢復周政,儘可能精政從簡。

  比如廢除九品中正制,聽從鄉議推舉而非中正裁決。比如建立一定數量的封國,讓賢明之人擔任國主;又比如限定高門大族的奴婢名額,以及所占田畝的數量,並且應該讓天下的田畝住宅都不得買賣,使用土斷之法,恢復井田制與均田制,命各地百姓不得隨意遷徙,各戶職業皆世襲,並以此作為考績標準來嚴格考核各地官員,若有寬縱違背此制度的,超過三家都應該罷免。

  老實說,李式對於晉廷積弊的認識,其實大差不差,但其主張並不符合劉羨的喜好。恢復周政,眾建諸侯,其實都還在理解範圍內,但恢復井田制與均田制,實施的難度過大,恐怕一提出來,就會引起全國的劇烈震動。

  不過朝廷仍然需要有這樣一種聲音,來保持爭論,也可作為對一些士人的威懾。劉羨想,錄用當然應該錄用,但是否要留在甲等,還有待再看。

  琅琊顏含並非一般的名門出身,而是孔子最鍾愛的弟子——顏回的第二十六世孫。這確實是非同尋常,劉羨不得不打起精神,細細閱讀他的文章。

  但細讀之下,劉羨難免有些失望。顏含的辭藻、書法、氣勢皆是上佳,見解也還不錯,主要是強調編戶齊民的重要,認為晉廷之亡,錯在對戶籍與田土掌控不足,所以國貧家富,朝廷也因此難以打壓士族。因此,天子應該先休兵養民,重整編戶,待戶給人足,如諸葛之舊政,再發兵不遲。

  顏含的觀點和朝廷當下的行政思路算是完全一致,並沒有提出超過天子之外的想法,也就沒有多少借鑑作用。從樂觀的角度來看,這是支持朝廷新政的人材。但劉羨拿捏不准,這是顏含完全認同朝廷的政策,還是迎合朝廷而已。劉羨對於其放在甲等的考量,與李式的文章相差仿佛。

  最後就是江原常璩的文章,也是甲等中唯一一位蜀人。

  常璩今歲年方十九,但在劉羨入蜀以後,在太學中學習已有四年了,飽讀史書,受巴蜀內部史風盛行的影響,亦頗有史材。

  他倒是非常實在,接著射策直接追溯整個晉廷興亡的歷史,一一列舉司馬氏的為政之失。從司馬懿篡權奪位,失言背諾,到司馬昭當街弒君,又到司馬炎兄弟失和,縱情聲色,自欺欺人地以司馬衷為太子,任用賈充、楊駿等無德之人,放任官吏草菅人命,士人一意清談無心民政,一口氣竟寫了晉廷的二十六條罪狀,最後得出晉廷不亡,天理難容的結論。

  這算得上是一篇較為辛辣的諷刺文章,也是一篇較為簡短的晉朝史,劉羨讀完,一時為之氣奪。常璩雖未寫新朝應該有何借鑑,但所謂前人之失,後人之鑑,寫與不寫,功過是非都在此處了,這也就是史書存在的意義。

  劉羨對常璩自是極為欣賞,當即將其劃為甲等,又命人將這篇文章謄抄一遍,留在殿內,以作回味。

  而後劉羨又去看乙等的文章,很明顯,與甲等的文章相比,這裡的文章就遜色了許多。雖說能工於辭藻,但多半也是對劉羨的歌功頌德,對晉廷的批評也與顏含大差不差。能讓劉羨印象深刻的,主要是兩人,一人是濟陰卞壼,另一人則是彭城劉隗。

  卞壼的父親乃是前晉中書令卞粹,劉羨對其印象深刻,卞粹為了給司馬冏盡忠,竟試圖劫持司馬衷與羊獻容,險些引出大亂,劉羨雖將其斬殺,但對卞粹的節操還是佩服的。

  如今卞壼前來射策,劉羨難免細讀。而射策之中,卞壼大談禮教,以為晉室之失,在於名教崩潰,齊家與治國相妨,使得人人重私而輕公。現在應該要重立名教,推廣「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理念,君王當以民政為重,重塑禮教,使得江山社稷先於君王得失,再命君臣之道先於父子之道,凡是玩忽職守,以私害公者,皆當免官處置。

  劉羨對此深以為然,認為卞壼所言有理,宜當甲等。他估計周顗等人將卞壼放在乙等,還是因為其父與自己的舊怨,但劉羨並無此忌諱,當即把顏含的策論給換了下來。

  而彭城劉隗是寒門出身,父親不過是個縣令,但也算是漢室之後。他沒有背景,但靠著個人的才幹做到了彭城內史,在當地有一定的政績。

  如今參與策試,劉隗便在文章中大談法家之道,他推崇漢宣帝所言的「霸王道雜之」,而晉廷「縱法,少術,乏勢」,最後引得皇權不振,諸王內亂。新天子若要重振皇權,就必須重新「立法,重術,固勢」,再循以名教,方才能做到真正的「內聖外王」。

  劉羨對此也較為欣賞,雖然策論中辭藻稍遜,不足以讓他成為甲等,但敢在這個年頭偏信法家,還言辭鑿鑿者,最起碼也是有膽色的人,說不得是推行改制的一把好刀,因此劉羨稍加留意,打算讓他管理個大縣看看。

  剩下的文章中,劉羨也基本過目。廉士科近兩百份文章,看了大概有兩日,但值得關注的卻不多了。如盧諶、摯瞻、王沉等人,雖然騎射考核中表現不錯,但文章確實也就中規中矩,沒有什麼特殊見解,處於一個不過不失的水準,能寫一手漂亮的公文,對付得了案牘之勞,錄用也沒有問題。


  公布之後,時人又將甲等五人並稱為「庚午五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