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約和而返

  父親病逝這個消息,其實並不讓劉聰吃驚。就在他第二次率軍出征之前,劉淵的病情就已經較為明顯,因此,劉聰暗地裡和太宰劉歡樂有過約定,每十日就要通報一次劉淵的健康情況,以便劉聰能夠隨時了解平陽情況,好做最應急的準備。

  可問題在於,這兩次劉聰與劉歡樂之間的來信,劉歡樂都說劉淵病情穩定,一切如常,並無不妥,因此劉聰這才專心致志地處理關中戰事。孰料竟在此時突然得知了這一消息,無疑令劉聰感到猝不及防。

  「陛下是何時病情惡化的?」劉聰問道。

  「是上個月下旬。」單彌回答道:「在那之後,太子下令平陽全城戒嚴,不只是城門,就連城門之外的岔道、農田、田壟……統統嚴密把守,一個人都不許出入。皇后殿下是看事情不對,強行派人掩護我出來報信的。」

  話聽到這裡,劉聰哪裡還不明白?劉歡樂應該是為劉和策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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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原因倒也不難猜,對於一位輔政大臣而言,比起在軍中有巨大威望的劉聰,太子劉和更需要倚靠他人,方才是他們更中意的君主。

  現在劉和已經搶先了劉聰一步,擁有近乎一個月的時間在平陽進行布局。一個月的時間,如果給劉聰,已經足夠讓他完成新的政治秩序調整。那現在的平陽就近乎一個火坑,已經不在劉聰的掌控之下了。

  事實上,聽聞這個消息,在場的劉聰一眾心腹無不大驚,劉虎、陸逐延等朔方首領同樣也臉色大變,他們都明白形勢緊急,而自己早就押注了劉聰,大家榮辱與共,當務之急是立刻想出解決之法。

  帳前都督郭景年提議道:「大單于,事不宜遲,我們應該立刻回師膚施!只要您在膚施坐鎮,坐擁朔方十萬之眾,派人聯絡城內忠臣,以您的威望,誰敢不贏糧景從?就算不成,太子區區文弱之輩,又能與您如何?」

  此言一出,頓時獲得了大部份人的贊同。在當下的趙漢政治中,劉淵也並非沒有意識到兩個兒子的衝突,劉和是嫡長子,而劉聰是諸子中最為傑出的兒子,若是讓兩人按正常情況繼位,勢必難逃一場火併。

  於是在啟明五年的年初,劉淵便乾脆進行了胡漢分治策略。即讓長子劉和繼承皇帝位,總管趙漢朝廷,但與此同時,又在朔方設立單于台,並令劉聰為大單于,劉聰可以借單于台統治各羌胡匈奴部落。如此一來,趙漢就形成了兩套分離的行政體系,各掌握不同的軍隊與官僚。

  劉淵的用意不難理解,大敵當前,他希望以這種方式來讓劉和、劉聰兄弟兩人相互忌憚,同時又相互合作,最終來完成統一的大業。

  而眼下劉聰只需要按照父親的想法退回朔方,便能保全自身,但也只能默認劉和繼位這一事實。

  現場的氣氛異常緊張,而眾人都等待著劉聰的決斷。而劉聰站在原地許久,嘴唇一動不動,終於說道:「先回營,通知諸將前來商議。」

  此事怎能和眾將進行商議呢?旁人聽了都感到非常憂慮,懷疑劉聰是不是被變化沖昏了頭。但此事到底是以劉聰為主,旁人無法替他做決定,也只能選擇聽從,如果實在情況不對,大家也都知道如何見機行事。

  他們很快便回到黃白城下的營壘中,然後派使者通知軍中四品以上的將領速來帥帳中參會。眾將聽聞主帥突然召見,未免感到突兀與不安,因為這無疑是出現了突發情況。

  而當他們進入帥帳時,正好是傍晚,很快就發現帳內的氣氛極為嚴肅。主帥劉聰站在帥帳中央,直愣愣地望著一旁的燭火,而周圍的親信全都一聲不吭。

  為首的劉曜立刻意識到不對,他問道:「大單于,怎麼了?莫非是南面的劉羨發兵了?」

  可話音落下,卻見劉聰依然站在那裡,望著眼前搖曳的燭火,一言不發。不知何時,他眼睛裡噙滿了晶瑩的淚水,串成一條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是不是北面的虛除權渠叛變了?」安西將軍劉雅問道。前段時間劉聰對眾人提到過朔方的安定問題,曾說虛除權渠不好駕馭,極有可能叛亂。結果劉聰搖了搖頭。

  「那是不是弘農祖逖那邊……」平西將軍呼延顥問道。

  「不……不能……唉!單彌,你說給他們聽吧!」

  單彌這時才把劉淵病逝,劉和登基的消息告訴大家,在場所有人無不極為震驚。

  英明神武、寬厚容人的永鳳天子病逝!新登基的天子要求元帥帶領軍隊直接退軍回京,還要殺死大單于!

  一時間,眾人被這個消息砸暈了腦袋,他們不是沒有想到國家內部會爆發內鬥,卻沒想到會爆發得如此突然。在場所有人都面目蒼白,繼而背生冷汗。

  現在可是三國爭霸的關鍵時刻,去年劉柏根稱帝,今年劉羨稱帝,另外兩國都顯得蒸蒸日上,而趙漢此時卻要先爆發內亂了麼?如此一來,六年來的苦戰豈非是黃粱一夢,全要淪為他人嫁衣?

  也不過就是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趙軍內部的氣氛就已跌到冰點。

  而就在此時,劉聰像個孩子般擦著眼淚,對眾人道:「陛下生前將國家大事交予我們兄弟幾人,就是希望我們兄弟和睦,國家興盛,社稷久安。我一向也覺得應該如此,大兄是族中出了名的君子,我對他怎有半分覬覦之心?卻不料陛下剛一撒手人寰,大兄就要與我骨肉相殘。」

  劉聰此言說得甚是淒涼,旁人聽得也不禁低頭垂目,不敢與大單于對視。

  又聽楚王繼續道:「按理來說,長兄如父,如今他又即位做了天子,便是君父。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但……諸位與我率將士苦戰八月,眼看就要拿下黃白城,這要一退,一年來的苦功,竟然要毀於一旦麼!」

  聽到此處,眾將心中頓生憤慨。在劉聰的引導下,他們不僅對劉聰產生了同情,也對劉和產生了惱恨。因為這不僅僅是兄弟之間的私事,更是國家內部的大事。如今劉和在沒有戰功的情況下,就要命前線苦戰並即將取勝的將士退兵,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劉聰接著邊哭邊道:「諸君,我身為臣子……不能違背先帝的遺願,也不能陷兄長於不仁不義的境地……況且,我與我大兄自幼情深,他怎會如此不顧大局呢?都是身邊有奸臣在挑撥離間啊!」

  說到此處,帳中情緒已達高潮,也不知是誰先開得口,說道:「清君側!鋤奸佞!」就像是積蓄的怒火有了出口一般,立刻引起一片雲集響應,高聲道:「清君側!鋤奸佞!」

  劉聰聽到此處,露出一臉為難神色,他道:「可此事事關重大,牽扯甚多,稍有不慎,便是滅門之罪,諸位也要如此嗎?」

  此語一出,眾人略有噤聲,一時場面有些尷尬,好在趙固已經明白劉聰的想法,立刻跳出來助威道:「大單于何必猶豫?您若是出了事,國家當即就要亡了,還要考慮什麼滅門不滅門嗎?我願將性命都託付給大單于!」

  話音落地,他又轉頭問呼延顥道:「平西將軍,您說是不是?」

  呼延顥是宗正呼延攸的堂弟,而呼延攸不喜劉聰一事人盡皆知,要清君側,肯定要算上呼延攸。呼延顥本來沉默已久,眼見眾人目光匯集過來,又看趙固面露凶光,立馬磕磕巴巴地說道:「是,是,將軍說得是!在下唯大單于馬首是從!」

  有了他鬆口,其餘人當然也沒了顧慮,紛紛擁戴劉聰道:「唯大單于馬首是從!」

  「好!」劉聰擦乾眼角的淚水,轉瞬間露出空前威嚴的神光,迅速掃過諸將,以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諸位現在就各自回營收拾輜重,準備撤軍!」

  「但我們不能就這麼倉皇撤軍,若撤得不好,不僅黃白城沒攻下來,泥陽、富平這些地方,恐怕也要受到波及。」

  「永明,你不必隨我前去。」劉聰望向劉曜,吩咐道:「你做好守北地郡的準備,泥陽是劉羨經營過的險地,只要此處不丟,我們來年再打黃白城,優勢還在我方。」

  「是。」

  「士光,你且去新平郡,給我盯死了虛除權渠!」劉聰又對劉粲飛快地發出一道指令:「若是他有一點異動,準備興風作浪,毋須多言,你直接給我斬首!」

  「是。」劉粲肅然應諾。

  「你們兩軍可以先撤,先做好抵擋西人的準備。」說到這,劉聰轉而望向眾人,徐徐道:「但其餘人不用急著撤軍,而是先做準備,等朝廷的詔令。」

  「我知道,有些人其實還心有疑問,覺得這是我劉聰的一面之詞,說不定是為了一己之私,誆騙大家起兵作亂。但劉聰實無此想法,而詔書三四日後即到,等到了朝廷的詔書,大家都有了準備,我們再名正言順地起兵!到那時,我親自為大家殿後!」

  話說到這一步,眾人心中對劉聰的最後一絲懷疑也煙消雲散。他們看著這個剛剛流著眼淚,此刻卻在考慮後面安排的人,自然而然就產生了這種感覺:他應該是個能夠挽救大局之人。因此,無人再對劉聰的安排三心二意,都一一應下。

  很快,劉聰就做完了撤軍的布置,又嚴令各部封鎖消息,不得先泄露給普通士卒,以免亂了軍心,給黃白城中的守軍有了可乘之機。

  等一切都做完之後,已經是深夜,劉聰罕見地到營中巡視,讓士卒們看見元帥仍在實心做事。

  劉虎也在巡夜的行列之中,此時的他對劉聰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感慨道:「大單于真是天縱英才,劉和怎麼敢和大單于比?如果是我,早就要退位讓賢了。」

  劉聰聞言,只是笑笑,他並不在這個話題上進行議論,而是另有所思。沉默片刻後,他指著不遠處的黃白城嘆息道:「可惜,明明即將拿下此城,半個關中都要落入我手,如今竟然功虧一簣。」

  「這並非大單于的過錯。」劉虎道,「眼下情形,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等您登基之後,定能攻破此城。」

  「話不是這麼說的。」劉聰搖首道:「同樣的機會是不會再有的,錯過了一次機會,來年的情形就不一樣了。再想要攻破此城,說不定要付出更多的代價。入關乃我父子之夙願,怎能就此輕易放棄呢?」

  說罷,他陷入了沉思之中,劉虎則看著他,心中難免好奇,以眼下這個形勢,劉聰又能如何作為呢?

  豈料劉聰眼前一亮,很快招來自己的長史劉殷道:「劉公,你替我給城中的趙染寫一封勸降信。」

  「你就這麼告訴他,說這幾次交戰,我劉聰對他仰慕已久,十分愛惜他的才華。但近來聽聞,閻鼎為了謀求個人富貴,主動向劉羨勸進稱臣,我又十分痛惜於他的前途。」

  「聽說在六年前,趙將軍率軍突襲渭北,奇襲劉羨大營,大展身手,險些一箭射死劉羨,雖說最後功虧一簣,但也射死了劉羨的堂兄劉恪,自此名揚天下。」

  「但眼下將軍隨閻鼎投入劉羨麾下,豈不是自尋死路嗎?就算劉羨愛惜名聲,對趙將軍不追究,他身邊的那些宗室會不會追究,會不會暗地裡陷害將軍?西軍中呂朗、席薳、蘇眾等人仍在,這些人參與了洛陽之役,劉羨又會如何看他們?唉,不可不深思啊!」

  「又假設以上一切皆是我的猜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劉羨會護得將軍上下周全。但聽聞劉羨治軍甚嚴,軍紀甚苦,閻鼎等人做了文官,尚能悠遊自在,將軍身為武官,尚能忍乎?如果趙將軍轉投於我,我定然以國士相待,高官厚祿、侍妾田土,揮手即來,望將軍思之慎之。」

  不過短短几刻鐘,劉聰就想好了一出堪稱完美的離間計,待劉殷匆匆離去後,一旁的劉虎已是自愧不如,大加感慨道:「大單于好計策,如果我是趙染,恐怕很難再待在西軍了。」

  劉聰卻搖頭道:「還差得遠哩!我只是讓趙染心生猶豫,不敢出兵追我罷了。」

  當夜劉殷便將此信用箭書射入黃白城內,果然,次日一早,趙染便射回了信書,在布帛背面嘲諷劉聰道:「君既非天子,又非太子,也能招降乎?徒增笑料耳!」

  劉聰讀罷,對左右洋洋自得地笑道:「趙染已經心動了,只是不敢當眾承認罷了。」

  他便命劉殷再次向黃白城射書,寫道:「一月以後,君且觀之。」

  這一次,城中並沒有再回信,上下寂靜一片。

  而接下來的一切,都好似按劉聰預先算好的那樣發展。

  在軍議之後的第四日晌午,平陽的使者姍姍來遲。趙漢侍中劉乘領一千兵馬前來宣旨,將永鳳天子駕崩的消息告知三軍將士,而後以新天子的名號,讓劉聰撤圍黃白城,將軍隊交給劉乘接管,並要求劉聰等人立刻進京奔喪。

  劉乘本來打著出其不意的心思,準備趁亂奪取兵權,逼迫劉聰離開軍隊。他身邊這一千兵馬,就是用來挾持劉聰的。孰料劉聰早有準備,還不用他發言,下面的軍士就已經喧鬧了起來,劉虎率鐵弗軍竟先一步發難,從兵馬中挾持了劉乘,繼而拷問一番,得到了一份新天子要謀害大單于的供狀。

  趙軍將士群情激憤,當即就共同立誓,要擁護大單于清君側,誅奸佞,回師平陽。

  這一行可謂是兵貴神速,七萬大軍下午立誓,次日清晨便解圍離開。而由於劉聰事前的通信,黃白城的趙染並沒有出城追擊,這使得趙軍沒有了後顧之憂,迅速進入北地郡,繼而經夏陽龍門渡渡河,返回趙漢境內。

  歸國之後,劉聰大張旗幟,遣使向各郡縣通報自己清君側的決定,沿路兵卒無一抵抗,紛紛倒戈。八百里路程,大軍暢通無阻。這使得僅僅十日之後,劉聰就順利兵臨平陽城下,且麾下軍隊已超十萬。

  毫無疑問,這是一次不遜色於劉羨東征的軍事奇蹟,眾人因此都道大單于神機妙算,劉聰表面上也表現得極為鎮定。但他的內心卻並非如此,因為劉聰明白,自己真正的威脅並不在平陽城內,而在晉陽城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