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一舉摧破

  郭默、郭才等部埋伏在戰場的北邊,文碩、費黑、羅羕等部埋伏在戰場的南邊。他們躲在茂密的樹林之中,讓令兵爬上樹梢,打量遠方戰事的發展,等待劉羨的命令。

  他們已經等待良久,大部份人都看不到樹林外戰事的發展,只聽得戰場上殺聲震天。不過對於他們來說,這種動靜已經司空見慣了,再大的喊殺聲也不能令他們動搖。優秀的士卒不會用無謂的思考來消磨精力,他們只知道養精蓄銳,等主將發出命令,然後他們不折不扣地執行,這便是軍隊最好的狀態。而在主將未發出命令前,哪怕箭矢已經射在了眼前,他們也應該巋然不動。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士卒們還是難免有些焦躁,這是人之常情,等待也會消耗精力。更何況南中的樹林中,不時會掠過一些人們不認識的飛蟲,讓人聯想到未知的疾病。而且士卒在地上躺了兩夜,睡得也不好,導致也有一種渾渾噩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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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候,樹林上的令兵忽然大喝道:「殿下發令了!」這一聲極為突兀,讓眾人精神一振的同時,又產生一種錯覺,在思考自己是否聽錯了。而令兵滋溜一下從樹下滑落下來,連滾帶爬地跑向郭默身邊,連聲說道:「將軍,殿下發令了。」

  這麼說的同時,人們可以聽到,西邊的鼓聲再次大作,並伴隨有蒼涼的號聲。

  這無疑是發兵的號令,苦等良久的將士們無不起身振作,將目光投向郭默,而郭默則放聲大笑,他大笑著揮劍道:「殿下有令,都隨我沖陣!」

  言語之後,將士們整軍列陣,而後伴隨著一聲高喝,郭默領四百騎在前,沿著山坡向下奔馳。此時他們距離戰場的側翼僅有兩里,片刻之間,密林就已從眼前掠過,而紛亂又龐大的戰場,終於出現在郭默等人眼前。他們既可以看到,營壘所在處硝煙滾滾,也可以看到,巨象奔行所在,夷軍一地狼藉,更重要的是,主陣上的漢幡絳旗依舊飄揚,即使相隔數里,也能依稀望見。

  此情此景,讓漢軍伏兵士氣大增,郭默回頭對郭才大笑道:「哈哈,我就說,一群裝神弄鬼的蠻夷,人再多又如何?果不其然!我們還沒上,就已經落花流水了!」

  他又含恨囑咐道:「此戰必須建功,不要惜命,否則還做中郎將,如何在軍中立足?還落到毛寶這小子後面,簡直讓人恥笑!」

  眾人聞言,當即肅然允諾,他們策馬不停,手持長槊,直直向潰亂的夷軍軍陣中穿鑿而去。而夷軍哪裡料想得到,會從側面殺出一支馬隊來?更何況還是周身披甲的鐵甲馬。正如同漢軍從來沒有見過象群在戰場上踏步一樣,夷軍也從沒有見過全副武裝的甲騎具裝。甲騎奔騰在戰場上,全然是刀槍不入的鐵猛獸,無論前方是什麼人,手持何等武器,騎士們皆挺槊不動,視若無睹地踩踏過去,割草一般在人群中開出一條血路。

  而當夷人們想趁機從後方圍堵時,不料嚴嶷等人又率甲士進行二次鑿擊。他們結成楔形陣,尾隨著郭默等人發起進攻,這些還沒有收斂好的夷軍陣線,根本無力抵抗,再次被撕碎得七零八落。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文碩等人也率軍下山破陣。他們與郭默相向而攻,雖然論精銳不若郭默,但是論紀律猶有過之。長生軍的前進速度較為遲緩,但更為堅定,就像是一塊滾落的巨石砸入蟻群,接觸到的夷軍儘是一觸即潰,如碾碎的泥沙般在人群中四處激盪。

  按理來說,數千人的襲擊,若是尋常的戰場,夷軍主帥應對得當,其實也不是不能阻擋,至少不會一衝之下,就一敗塗地。但眼下的戰場,丘陵遍布,軍隊與軍隊之間,大部分不能知曉情形。使得夷軍的後方已經被郭默等人攪得亂七八糟,前方的軍隊尚不知情形,還在自顧自地往後跑。

  這就好比礁石間的亂流,水流撞擊在礁石之前,一切都顯得稀鬆平常。但在遇到礁石之後,立馬就變得混亂無序。踉踉蹌蹌的人群茫然四顧,連往哪裡跑都不知道。加上盆地又狹窄,這使得郭默與文碩所在,完全淪為了一處血腥的屠宰場。

  漢軍在其間馳騁廝殺,如同從容的獵人在追逐慌張逃竄的獸群,而這正是隴右人所最擅長的。縱然此前夷人們將他們視作無物,但現在他們儼然已經成為了勝利者,在慌亂逃命的夷人陣中射箭揮刀,尋找敵將斬殺以期立功。

  不同於漢軍,夷人之間,位高者明顯服飾不同,極其容易辨認,要麼穿著上貼有金銀飾品,要麼打扮上花里胡哨。漢軍軍士就認準打扮得與眾不同的人追趕,於陵承以下,各部夷帥、耆老、士人,或被俘或被殺,幾無漏網之魚。

  於陵承見大象建功,本來已經準備喝慶功酒了,結果轉眼看到前軍潰敗,派出後繼部隊後,又為漢軍伏兵所掩殺,從天堂到地獄的轉折,令他渾身發冷。他率著十餘名騎兵,想要再次發起攻擊,結果聯軍間協商的劣勢顯露無疑,諸夷帥哪裡還會聽他的?都想保全自身,於是頓時做鳥獸散,各自尋找出路去了。

  無奈之下,於陵承只好也隨大流逃跑,結果沒走數十步,就追上來十餘名漢軍騎士,跳下馬露出白刃相逼。見此情形,其餘夷人一鬨而散,於陵承膽氣都喪盡了,抱著頭在地上不說話,他身邊只剩下兄弟胡貴敦在,連忙扔下手中的武器,用漢話表明身份,這才免於一死。

  而在此之前,興古郡的夷人韋丹也被漢軍圍住打落下馬。他頭巾上原本貼著孔雀羽毛,手裡握著鑲嵌著水精的金刀,此時都被打落了,像落湯雞一樣半跪在地上,伸出右手捉住漢軍伸過來的槊尖,作勢就要朝咽喉上割。漢軍要活的,連忙朝後抽出長槊,槊刃划過韋丹的手掌,頓時鮮血淋漓。韋丹似乎已經不知痛,雙目茫然,跌地而坐。半日之間,勝敗榮辱天翻地覆,悔恨和悲涼相互交織,恐怕比直接死去還要讓人痛苦萬分。

  漢軍步騎兵進,前後猛攻,從午時一直打到了天黑日落,占領談指縣城方止。戰後統計可得,共擄得夷帥三十二位,夷軍投降者七萬,斬首兼踐踏而死者萬餘人,繳獲夷人的兵器輜重不計其數。

  這其中,甚至還包含有夷人們帶來的那十頭大象。這些巨獸撒過了勁後,有些倦了,就到一座丘陵處圍成一圈,低著頭蜷縮著,周圍也沒有人敢去打擾,漢軍得勝後也怕它們到處亂跑,又生出亂子,最後還是讓夷人的馴象師將它們驅趕到山腳下,圍著象群拉了兩圈籬笆,這才再給象群投食。

  除此之外,竟然還有五頭老虎,十餘只花豹,都被關在了籠子裡,根據俘虜的夷人來說,是打算得勝後用來恐嚇劉羨用的。不過現在看來,需要擔憂的是他們自己了。

  等郭默諸將得勝之後,令大部將士看守俘虜,然後將一眾夷帥耆老捆至營前,向劉羨報喜。看到營前的戰況時,才知道此前的戰況是何等激烈。而劉羨此時已經下瞭望樓,經歷了一場大戰後,他此時仍如開戰一般淡定,笑吟吟地看向眾將,好似只在台上吹了些風罷了。

  郭默連忙向劉羨跪倒,然後抱拳得意洋洋道:「殿下,我捉了賊首回來,這下,我總是將軍了吧!」

  劉羨聞言,上前打量郭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元雄,你還是要磨礪自己性子,不要一得志就驕傲,如果以後還是這幅樣子,我怎麼敢讓你擔當重任?人總是要老的,我外祖張桓侯尚且要學謀略,你總不能當一輩子斗將吧!」

  郭默先是一愣,這才知道劉羨對自己有多高的期望,滿臉笑容頓時轉為羞愧,聲量也低了下來,連說什麼都不知道了,憋了半天,竟然紅了眼眶,最後終於道:「郭默必不負殿下所望!」

  文碩見狀大為佩服,他在李雄麾下作戰多年,李雄雖說敗了不會怪罪他人,但贏了還是要全軍上下狂歡一番的。沒想到漢王在此時還能收攬人心,心想成都王實在輸得不冤,自己走到漢王身邊,再三叩首說:「殿下,末將有一個請求。」

  「哦?文君但說無妨。」文碩比郭默沉默寡言得多,他主動向劉羨提出請求,劉羨也有些意外。

  文碩誠懇道:「殿下,之前您允諾給末將的越巂太守,末將不要了,懇請殿下讓我隨行左右,多加磨礪。」

  此前劉羨有過約定,誰先搶先打下氂牛塢,劉羨就讓他做越巂太守。文碩奪得此籌,心中還非常得意。畢竟他不是劉羨的嫡系,能當一郡太守,已經很不容易了。但文碩現在想來,得遇如此明主,竟然只圖一郡富貴,將來豈非令人恥笑?還是隨劉羨左右立功,前途更加廣大。

  文碩此言,相當於願為劉羨死命,劉羨自是大悅,他也扶起文碩道:「好啊,元雄當了將軍後,我這羽林軍還缺個中郎將,就由你這鬼帥來當吧!」

  除此之外,范賁、李鳳、張寶、羅羕、霍彪、張峻、雷炤等人也都陸續趕來,劉羨袍服持扇相迎,眾人相繼道賀。

  總體來說,這一仗是大家所有人的功勞,但劉羨身為主君,敢於自身為餌,以四千阻敵數萬,以大毅力堅守不動,並敏銳地察覺戰機,信用這些新招攬不久的將領,最後大獲全勝。諸位長生軍與寧州軍的將士,都已對劉羨心服口服,雙方建立起了生死間的關係,以後劉羨也就可以放心使用了。

  張寶獻上所殺夷帥的一些人頭,然後劉羨領諸將去檢閱俘虜。

  此時於陵承等人灰頭土臉地被捆在原地,數十人相互辱罵指責,都說是因為對方的過錯,才導致此戰失敗。而眼見漢王率人來了,這群彪形大漢頓時垂頭喪氣,如鬥敗了的公雞般默不作聲。

  劉羨問:「誰是於陵承?」於陵承頓時被拽了出來,頭巾落在地上,披頭散髮,站也站不穩,早先的驕態可謂是半點也無。

  劉羨先是讓人給他鬆綁,然後一面扇風一面笑問道:「之前讓你來味縣找我,你不樂意,怎樣?現在服氣了嗎?」

  他低著頭,如待宰的羔羊般低聲說道:「罪臣小國愚民,不知漢王天威,罪該萬死!」

  郭默、張寶、文碩皆大笑。劉羨則按壓手掌,示意他們安靜,然後對著於陵承身後的夷帥道:「諸位還有沒有什麼不服的地方?如果不服,我可以將你們放出來,兩軍擺開陣勢,重新再打一場。」

  很顯然,劉羨這是致敬當年諸葛亮的七擒孟獲,但於陵承等人是經不起七次這樣的打擊了,他們連連擺手。同時也從中聽出,劉羨準備放他們一條生路,心中大喜,半是恭維半是真心地叩首道:「漢王說笑了,您乃是天朝聖主,小人已是心服口服,此後再不敢反矣!」

  劉羨點點頭,將這些夷帥盡數鬆綁,然後放他們去救治傷員,清點部眾,並讓他們點明人選,暫時交接族中事務,然後再做處置。

  部民們本以為如此大敗之下,哪怕僥倖逃過一死,以後也世代要淪為奴隸,不料竟然又重得自由,可謂是對劉羨感恩戴德,近十萬人不再有任何反抗,劉羨說什麼便是什麼。劉羨才又召集各部夷帥,讓他們將大部分部眾遣送回鄉,但要留下親信子弟兼丁壯,大族七百人,小族四百人,合計約兩萬人,隨漢軍一同返回味縣。劉羨打算以此來重新組建無當飛軍。

  而隨著劉羨返回味縣,談指大捷的消息傳遍南中,寧州為之懾服。

  整個四月,原刺史府各部曲,寧州各郡大族都紛紛遣使前來問候,餘下沒有參與戰事的雲南郡、永昌郡等各部族,也自發前來上供,至此,整個寧州呈現出重新和平的局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