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種民與功德

  次日一早,劉羨便領著數十名親隨,徑直前往梓潼城西北十三里處的老君山。

  相比於劍閣以北的高聳地勢,梓潼的山勢雖說還有明顯的起伏,但已難說險峻。沿路走來,不時可以看到農人于田中施肥,婦人在茅屋前繅絲,牧童嬉戲著在河邊放牛,偶爾還有藥郎在沿著山路叫賣。看起來,似是一片生機勃勃的平和景象。但劉羨等人策馬馳過,居民們卻露出警惕神色,這才讓人想起來,巴蜀此時還處在戰事之中。

  今日是細雨天氣,雨絲綿綿,眾人的衣衿都濕透了。而文琰則掀開斗笠,指著沿路所見的民居,對劉羨道:「殿下,您這一路看來,有沒有發現什麼共同之處?」

  劉羨已經感受到些許不對,他閉上雙眼稍作回想,回答道:「這些人的家門之前,似乎都貼有符籙!」

  「殿下好眼力!」文琰點點頭,含笑道:「那就是天師道教徒的標誌,只要在家門口貼有符籙,便意味著是天師道的信徒。」

  劉羨聞言,心中難免心驚:這豈不是說,自己方才沿路所見,全部俱是天師道教徒?他再回想起梓潼城內的情形,百姓門前貼有符籙的,十有八九,他還以為是本地特有的風俗。這豈不是說,梓潼縣內,天師道徒占了巨大多數。但反觀漢中境內,巴西境內,情形卻並非如此,這是為何?

  他將疑問對文琰拋出後,文琰解釋道:「殿下,天師道聖地在青城山,以其為巴蜀中心四處擴張,那論其天師道的影響力,自然是西多而東少,南多而北少。」

  「漢中境內的天師道,隨著三代天師張魯的北去,已經被徹底根除過一次,哪怕重新發展,也大不如前。但在梓潼、廣漢、汶山、新都、犍為、漢嘉、蜀郡這七郡之中,天師道已經是一家獨大,無人能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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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羨聽得出來,文琰口中的一家獨大,是指天師道的權威已然壓倒了當地的官府。這讓他暗暗心驚,再看向沿路的那些百姓,心中情緒已大不相同。沒有了和諧的心態,看百姓的動作也有一種怪異感。原本還有些欣賞巴蜀山水的閒情逸緻,此時都不翼而飛了。

  奔行了小半個時辰後,一眾人等終於來到老君山下。

  老君山說是山,其實坡度較為平緩,更像是一個較大的丘陵。其山陽是一片斜坡和三片綠色的湖泊,湖泊邊蘆蒿相連,斜坡上蒼松成林,樟楓迭雲,還有幾塊怪岩白石,頗有一番道家自然韻味。

  劉羨下了馬,很遠就看見山頂立有一處不小的屋舍,舍前似有人頭攢動,不禁問道:「那裡便是道觀?」

  「是。」文琰道:「梓潼周遭的信徒,都歸此處的分治祭酒管理。」

  「分治?祭酒?」劉羨奇道。

  文琰這才向劉羨介紹,天師道的教區名叫治。治並非等閒設立的,而是在由天師或四大祭酒確認,這一帶起碼有一萬名信徒以後,再經過禱告儀式,稟告天君,最後降下神啟,然後才能設立。教治則由主祭酒進行管理,主祭酒可以由本地教徒推舉,也可以由大祭酒直接指認,或由上一任主祭酒進行傳承。

  文琰道:「梓潼縣的信徒數量不夠,因此只能設立分治,隸屬於涪縣的庚除治。本地的祭酒也不是真正的主祭酒,只是散官持氣祭酒,還差上一些。」

  聽說一個治的麾下,最少要有一萬名信徒,劉羨不由得大為警惕:雖然對天師道較為無知,但他到底還是知道,天師道在巴蜀有四十四治。這也等於變相地說,他們最少有四十四萬信徒,而且考慮到許多分治,那怎麼高估也不為過。要知道,梓潼縣的戶口簿上,也才堪堪萬人,即使全縣信道,也難以立治。而這種情況,在巴蜀絕不少見。

  最壞的情況,那就是巴蜀有百萬天師道教徒。一旦如此,那就意味著,他們與巴蜀融為一體,劉羨已經近乎無法剷除天師道。他現在迫切地需要知道,天師道是如何運作的,教治到底對信徒有多大的掌控力,以及對自己的將來行政,究竟會產生多大的影響。

  一行人沿著山路上山,發現這裡的山路還修得頗為別致。道上用了不少打磨過的石階,兩邊的樟樹經過精心修剪,顯然也是有人打理過的,一條小溪自山道旁潺潺流過,溪底全是白色的鵝卵石。

  上了山頂,轉眼就能見到道觀。雖然在山下就知道道觀不小,可靠近了觀看,才發現這裡非同小可。道觀建在山頂中央,卻不是唯一的建築。可以看到,道觀左右立有不低的圍牆,皆是用磚石堆砌的。而在後方,有兩座極為明顯的庫房,以及三十餘座偏廂,這些建築錯落而立,幾乎將整個山頂占據了,劉羨心中估算,這裡緊急時,大概可以容納小一千人。

  在山路的盡頭,是一座特製的柵式山門,有一位十歲出頭的道童守在門前,昏昏欲睡。道童聽見山路上的腳步聲,猛然驚醒,然後立刻起身觀看,見山下來者是幾十張陌生面孔,腰間又配刀劍,不由得又是一驚,轉身便消失了。過了一會兒,他領著五名教徒急匆匆地返回山門口,為首的一人問道:「貴客登門,有失遠迎,敢問閣下身份?」

  孟討正欲自報名號,但劉羨一揮手制止了他,拱手自言道:「在下劉羨劉懷沖,今新入梓潼,得聞貴門賢名,欲入貴門一觀,還望勞煩通報。」

  聽聞是劉羨,在場幾人無不大驚失色。雖然身處山林,巴蜀的消息一貫不太靈通,但對於如今梁益二州急劇的政治變化,他們還是會有所耳聞。至少他們知道,眼前之人便是漢室正統的繼承人。

  在場諸人當即就要拜倒,但被為首那人攔住了,他道:「原來是殿下,真是失禮,不過山門有矩,眼下又正在舉行誦法大禮,請容我先去稟告田祭酒,然後再給您開門。」

  面對梓潼郡新的主宰者,這人似乎相當沉著,和其餘幾名教徒對視一眼後,僅是插手彎腰行禮,並無平民百姓初見安樂公應有的熱情與感動。最重要的是,他居然連門都不開,讓劉羨在山門口乾等,而且還不是一小會兒,這不禁令劉羨的隨行人員大為氣憤。

  但劉羨早就習以為常了,他只是笑道:「無事,那我就在此地靜候佳音。」

  等那人走後,劉羨一行人就站在門口,與門內的教徒們面面相覷。剩下的那五人三男兩女,看著劉羨,有些不知所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像凍住了一般,引得劉羨一陣好笑。

  劉羨望著最小的道童,說道:「小子,吃糖嗎?」說罷,他從袖袋中掏出一小塊石蜜,石蜜一直是劉朗喜愛的甜食,劉羨便在身上帶了些。這是士族大家才弄得到的稀有甜品,道童哪經得起誘惑?自然是連連點頭,含進嘴裡後,轉眼就甜得喜笑顏開。

  這頓使得場面上尷尬的氛圍緩和了些,其餘四名信徒也都放鬆了不少。

  劉羨轉而問他們道:「我麾下軍隊進駐梓潼,沒對你們造成什麼困擾吧?」

  「沒有,沒有。」四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劉羨又問:「去年年景還好嗎?收成如何?」

  四人中年齡最大的男子嘟囔道:「殿下,去年是個難得的太平年,一直到秋天都沒打仗,所以算是豐收。大家都以為,好日子要來了,結果又打起來了……」

  這話裡面抱有一層不好言說的含義,就是劉羨的到來,使得巴蜀再次陷入了戰亂。劉羨微微皺眉,並不深究,他聽著山頂上隱隱傳來的吟誦聲,轉而詢問道:「那邊好熱鬧,是在幹什麼?」

  這次是道童回答的,他頗為自豪地說道:「殿下,這是我們觀里在舉辦誦經大典,積攢功德。」

  「積攢功德?」劉羨聞言,立刻就意識到,這個詞不能從字面上去理解,問道:「什麼是功德?」

  道童諤諤,一時難以說出,還是由一名看似虔誠的女信徒介紹道:「殿下,天師有雲,甲子大劫已到,只有信奉天君的種民方才能夠得生。其餘無種之民,便將在浩劫中喪生。而種民的這個種,便是功德。」

  關於這一點,劉羨在孫秀那裡聽過,他問道:「哦,那很好啊,只是常人該如何獲得功德?成為種民?」

  聽到劉羨的鼓勵,女教徒更起了興致,她高興地解釋道:「當然是聆聽天師的教誨,心存二十四神之名,而後行為向善,臣忠子孝,夫信婦貞,兄敬弟順,內無二心。而後得到祭酒的認可,賜予符籙,再把姓名寫在專門的生籙上,就可以成為種民了。」

  「而上天有好生之德,最重要的功德,就是引人入道。天師規定說,每引三人,是為一功;而三功為一勤,三勤為一助,三助為一鎔,三鎔為一德。根據每個人的功德大小,在道中的地位也分出高低。」

  說到這,她忍不住激動的眼神,好奇問道:「殿下,我聽祭酒們說,您就是真正的太平真君,要領我等種民渡過浩劫,鋤奸懲惡,是真的嗎?」

  對於這個問題,劉羨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笑著說:「這不是我說了算的事情,但我當然希望大家過上好日子。」

  女信徒卻誤以為劉羨是尊重天師道,大以為然地再度點頭,拱手作揖道:「殿下如此謙遜,范天監也會回以善報的。」

  但劉羨聽到這裡,卻已經收集到很多不解,他在心中思忖了一會兒,見對方十分放鬆,還是問了出來:「今年已經是乙丑年了,甲子浩劫不是已經開始了?可放眼天下,還是有許多無種之民存活,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當然不奇怪。」另一名女信徒瞪大了眼睛,似乎很奇怪劉羨為何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答道:「甲子大劫又不是天下一夜覆滅,是天心淪喪,天下要大亂整整一個甲子(六十年)。每一年都出現不同的災禍,直到一甲子結束,世上只剩下種民,將那些違逆天意的奸邪除盡,大劫也才會終結。」

  「那種民如何不死呢?有長生不老的神通?」

  「當然不是,種民的肉體凡胎,一樣會屍解。但是種民的魂魄不變,就會像莊周夢蝶一樣,飛升到仙堂之中,逍遙自在,永恆不滅。而那些愚昧的無種之民,就會徹底煙消雲散,一了百了。」

  「既如此,你們這些人都是種民,為何不早早升入仙堂,還要在人世中受罪呢?」

  「為了積攢功德。」那名老信徒接話說:「在人世積攢的功德越多,死後進入仙堂的位置就越高。不然的話,一般的種民,去了仙堂,也不過是一個小小鬼卒罷了。」

  「哦,除了鬼卒之外,還有什麼?」

  「鬼卒之上有鬼吏、鬼吏之上有祭酒,祭酒之上有都功(治正祭酒),都功之上有監天(大祭酒),監天之上有天師。」

  說到這裡,這個老信徒又做了一揖,喃喃自語道:「大羅金仙在上,今年秋收後,再捐十斗米,我就可以做鬼吏了。到那時候,死了我也甘心!」

  而在他的對面,正聆聽著這些虔誠言語的劉羨,內心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天師道,這是一個何等嚴密的組織!

  他們以不可辯論,無法探知的死後仙堂為誘餌,眼下正發生在眼前的戰亂、災難為威脅,發展出了一套完整嚴謹的傳教體系。引誘百姓們往教治中捐贈錢糧,發展教徒。他們不只有自己的教徒,還有自己的官僚,有自己的戶簿,甚至還有自己的據點,這儼然已經是政教合一的世俗政權了!

  最重要的是,在這些人眼中,他們根本不怕死,死亡是一種歸宿,讓他們不愛惜生命。而他們看那些不信教的人,又根本死不足惜!

  這時候,山頂上的誦經禮終於結束了。觀中的祭酒田宗姍姍來遲,開門向劉羨致歉,並邀請劉羨到觀內小坐。劉羨率人進去,發現此處有四百餘名信徒聚集,在一起和聲細語地討論經義。

  此時的劉羨心態已經完全不同,他來時是風輕雲淡,可此時卻有些如坐針氈。坐到觀內後,他和田宗寒暄,試圖想從對方的口中探聽一些風聲,他們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可田宗傳教已久,早就學會了不動聲色,令劉羨難得真意。

  但不動聲色本就是一種危險的態度,使劉羨的警惕心更重。談話結束後,路上,劉羨下山回城,隨行的幾人向他匯報說:老君山上的兩個庫房裡,一個裝滿了糧谷,但也有兵器,另一個則有血腥味,隱隱有呻吟聲從中傳出,裡面大概藏有部分成都國的殘兵。

  與此同時,他們也打探到了一個消息,似乎全巴蜀的天師道治正祭酒,都已經離開了所在治所,前往聖地青城山而去,那裡好像正在召開一次大教議,外人卻不知其中的具體內容。

  劉羨聽到這個消息,立刻就猜出了真相:對方一定在討論對己方的接洽態度。

  想到此處,劉羨的內心感到無比沉重。在自己的國家內,若有這樣的東西存在,如何能夠正常的治理?劉羨回頭看了一眼文琰,已經明白他領自己來看的用意了。如果不想好如何與天師道相處,無論是什麼樣的政令,都根本無法在境內實施。

  巨大的厭惡驅使下,劉羨即刻就做下了決斷,他要縮短軍隊的休整時間,儘快發動對成都國的第三撥攻勢。

  劉羨打算以無可匹敵的威勢,於短時間內橫掃巴蜀,以此來威懾天師道,然後設法逐步削除他們的影響力。他想,非得如此不可,這不止是為了長期的穩定,也是為了百姓的安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