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對於成都城來說,四月的陽光已經稍顯熾熱,但對於眼下的梓潼縣而言,卻剛剛合適。
梓潼,顧名思義,以城倚梓林而枕潼水也。其城建立在一片高大的梓林之中,西面是因諸葛亮而得名的臥龍山,東面是寬闊不下大河的潼水。如此青山綠水相映,使得陽光也顯得和煦,人們置身其中,不驕不躁,無濕無熱,反生出一種恬靜寧和、心曠神怡的舒暢感。
這正是遊獵的大好季節,劉羨初登於梓潼城頭時,望見城南杏花滿地,城東江水碧綠,再想起這一個月來的攻勢之順利,不由得心情大好,於是便借著軍隊休整的時間,令一眾臣子出城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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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狩獵,但其實更像是踏青。大家策馬攀山,並不急著尋找獵物,看見一處古木怪岩,往往就要駐足議論,順帶品評各地的風土人情,談論古往今來的種種奇聞怪談。一連幾個時辰,眾人在山林中漫步了好幾里,結果大部份人都是在聊天,手中空空如也。
不過這也是劉羨樂見其成的,所謂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他的本意也不在打獵。
畢竟在這段時間裡,隨著戰事取勝,地盤的急劇擴張,劉羨的公府之中,突然出現了大量的新面孔。這些人有的是在漢中時,劉羨剛徵辟入府的;有的則是此次南下之役中,巴西各族積極響應的;甚至還有在劉羨攻入梓潼後,率眾臨陣倒戈的;而隨著前幾日劉羨暫時止步於梓潼城內,公府的人數才暫時趨於穩定。
這並不是劉羨不想繼續乘勝追擊,而是他深刻地認識到,在公府擴張以後,新人與老人之間並不了解,職權並不明確,相互配合自然也就並不容易。哪怕是一向以記憶力自傲的劉羨自己,短時間內,也難以摸清楚新下屬們的習性愛好。所以他打算藉此時機,讓自己的公府臣僚們也相互熟悉熟悉,也多了解了解自己,好為接下來的行政重組做新的準備。
「來公,還走得動吧?」
抓起射落的野雉,劉羨轉手遞給隨行的孟討,回到潼水的支流小溪邊,向坐在地上歇息的來忠關心道。
「殿下說笑了,我當然還走得動。」
來忠捶了捶腰,又從草地上站了起來,擺出一副精神很足的樣子。然後他信手從馬鞍上取下長弓,很自然地當空拉滿,再將其收放原位,以此顯示自己氣力依舊。
周圍人見狀,無不拍手喝彩,張光也在一旁由衷讚嘆道:「來公確實是好身手,此前繞道劍閣,他為我們引路攀山,跟不上的反而是我們呢。」
此次劍閣之戰能夠取勝,來忠確實居功甚偉。漢中軍兵分兩路攻打劍閣,一路由劉羨親領,逼攻正面,一路由張光率領,在來忠的嚮導下走來蘇小徑,奇襲到劍閣南面,並在半路設伏,結果大獲成功。這一戰,漢中軍斬首兩千餘人,俘獲萬餘成都國精兵,真是入蜀以來的第一大勝仗。
經此一戰,眾人都道,消息傳到成都,李雄必然膽寒。而經此一事,全軍上下,也無不對來忠尊敬有加。
「劍閣算什麼?這才哪到哪兒呢!」來忠哈哈笑了兩聲,轉首就和劉羨敘述道:「當年姜維大將軍在世的時候,我們是走羌地的西海雪山打隴西。那裡的山峰,高達千丈,積雪終年不化,可比劍閣還要危險。有的人第一次走的時候,走到一半,氣都喘不過來,只好由我們架著抬下去。」
「從那以後,天下就沒有我們爬不了的山了,哪怕魏軍有馬,只要是在山地里轉,其實也追不上我們……」
可能是老人總是喜歡追憶往昔吧,話匣子一打開,來忠就停不下來了。他和劉羨講起姜維在世時最得意的洮西之役,一戰殲滅數萬魏軍,繼而又講起輸給鄧艾的段谷之役,大罵胡濟半路失期。眾人在旁邊一開始還聽得津津有味,但來忠話說得久了,完全成了獨角戲,大部分人就聽得乏了,惹得來忠老大不高興。
來忠又絮絮叨叨地對劉羨道:「殿下,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如以前了,仔細看看,哪比得上我們那時候?」
他的嘴大概是繼承了其父來敏的風範,此話一出,又引得一眾年輕人老大不高興。好在旁邊的李盛非常識趣,立刻就起身說,想要找來忠請教射術,這才打斷了老人,把他拉到另一邊,讓現場又安靜下來。
目送來忠遠去後,劉羨拍拍掌,對一眾人笑道:「來公是老人,勞苦功高,大家要讓著他些。」等眾人點點頭,他又道:「雖然打了勝仗,諸位也不要高興得太早,眼下仗還沒有打完,之前取勝了,並不代表以後一定能全勝。打完以後,想要治理一方清平,也很不容易。」
見幕僚中似乎有許多人不以為然,劉羨隨即指點其中一人道:「達之,假如我讓你當漢壽令,你和我說說看,你打算如何治理漢壽?」
劉羨口中的達之,乃是陳壽族侄陳階,在得知漢中軍進軍巴西的消息後,他與族中的陳赴、陳笠,以及李盛的另外幾位兄長聯合起來,率領一眾家僕,奪取了安漢縣,將其獻給由李矩率領的漢中軍。如今入了安樂公府,劉羨正在思考,該如何安置這些人。
在座眾人聽到劉羨的話,多面露欣喜之色,在他們看來,這無疑是一個訊息:安樂公已經在考慮如何治理巴蜀了。現場的每一個人,都是從龍之臣,如今該如何塑造新的秩序,是大家的切身利益所在,心中也是無比關注的。
陳階聞言,也是喜上眉梢。漢壽,即是葭萌,劉羨即收復此地,便將其改回舊名,足可見對其重視。陳階稍作腹稿,便回答道:「殿下,我以為治理之要,主要在寬。」
「寬?什麼是寬?」劉羨問道。
陳階道:「當然是仁政。當年高祖入關中,廢除暴秦的嚴刑苛法,與百姓約法三章,這才收穫民心,然後橫掃關東,無往而不利。李雄這幾年能得以建國,也同樣如此,他廢除了晉室的法律,與百姓約法七章,也頗有成效。因此,殿下在這方面,要比他們做得更好,才能休養生息,恢復元氣,收得民心。」
他說罷,在座的士子們多頻頻點頭,這確實是如今主流的施政態度。尤其是在當下的巴蜀,它不像天下的其餘地區,已經經歷大規模戰亂有近四年了。放眼天下,也就只有京畿的混亂能夠與之並論,可京畿周遭才多大點地方,巴蜀又有多大?百姓們早已困苦不堪,這時候若不實行仁政,還什麼時候該實行呢?
不料此言說罷,劉羨不置可否,他只是看了眾人的一點反應之後,繼續問道:「達之,你說得有些太寬泛了,我希望你能說得具體一些,到底如何實行寬政。」
陳階道:「寬政之要,在於得人。我聽聞殿下常說要伸張大義,那就應該重用本地賢望士族,寬刑簡政,效仿後漢的太丘公那樣,儘量用德行感化民眾,想讓他們安定下來,除去勸課農桑,興修水利之外,其餘之事,都可暫且靠後。」
「等時間一久,殿下的仁名播於四海,而九州洶洶,其餘各地紛爭不斷。到那時,殿下率王師出關,或北伐舊都,或東出江漢,天下士子也就簞食壺漿,紛至杳來了。」
劉羨聞言,眼神繼續掃視左右,見大部分人的神情都是贊同,不免有幾分失望。
陳階的言語,說白了就是要延續晉室的老策略,以和為貴。不斷地做利益交換,並對這些士族進行放權,將儘可能多的士族拉攏進自己的幕府內,先有了士族的支持,然後就能治理一方。
但劉羨終究不能認可這種想法,他搖頭道:「達之此言,正如當年之法正,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國家行政,向來講究寬嚴並濟,過之不及。這就像治理水患,一味地堵,必然會使洪水泛濫,可一味地疏,同樣會破壞河道,引起不必要的水患。」
「高祖用寬政,是因為暴秦嚴刑峻法已極,百姓苦不堪言。而劉璋也用所謂的寬政,就使得君無威權,臣道自恣,最後連抵禦張魯都難以做到。諸葛丞相治蜀時,便是制定《蜀科》,以明法治國,違者罰,功者賞,然後才能國資富饒,北伐關隴,不是嗎?」
此言一出,這些新招攬的士子們多面露難色。他們都聽得出來,劉羨行政,是要效仿諸葛亮,重新立法治理。可他們畢竟在晉室下生長了許久,這麼多年以來,早已習慣了晉室的放縱。一時要改變這種習慣,一來很艱難,二來也不知要從何改起。
當然,有些人還有一種惡毒的想法沒有說出:若諸葛亮治蜀的效果真有用,為何最後沒有興復成功,而是司馬氏得了天下呢?但礙於諸葛亮民間聲望極好,他們不便說出罷了。
這時,李密的長子李賜站了出來,主動向劉羨表態道:「主公說得極是,只是要立法立信,恐怕不是短時間內能做到的,還是要循序漸進。不妨請主公示意,我等當下該以何為重?」
李賜的出聲,令劉羨極為滿意,他徐徐說道:「立法之事,來日方長,我暫不做太多的要求。但晉室既然是上寬下嚴,以致於天下沸騰,我希望諸位能夠明白,我會反而道而行之,改為上嚴而下寬。」
「宗碩說得好,立法要先立信。當務之急,其實不過是立信。在座的諸位,許多人很快就要去治理一縣,我希望諸位要謹言慎行,先從小事做起,要一視同仁,公正為先。」
「好!殿下說得極好!」
說來也巧,來忠剛好與李盛走回來,聽聞此語,來忠大聲叫好,說道:「殿下說得乃是正道,想要興復漢室,一統天下,非得如此不可,不然學那群吳狗,一直想著苟安度日嗎?」
提起東吳,眾人頓時都笑了出來,原本有些嚴肅的氣氛,也有所緩解。劉羨也就略過這個話題,拔著野雉的羽毛,一同說說笑笑。但內心所思,卻又另是一番景象。
在洛陽官場沉浮數載,劉羨的內心早就清楚,其實打勝仗並不難,獲得權力也不難,難的是如何立正社稷。這並不是一個有先輩威望就一定能成功的事情,或者說,恰恰相反,相比於未來可能遇到的種種對手,如何肅清官場的風氣,這才是最困難的事情。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劉羨就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在當下一點點地開始做起。
這是相較於繼承了秦朝秩序的高祖劉邦、中興前漢秩序的世祖劉秀,兩人都不需要做,卻是劉羨所必須做的事情。
正思考之間,梓潼文琰靠近劉羨,向他說道:「殿下,我有一個問題,想向您請教。」
文琰是梓潼本地的名士,祖父乃是蜀漢前益州別駕從事文恭。在劍閣之戰後,就是他開城向劉羨獻城。劉羨將手上放完血的野雉遞給蒼頭,讓他用泥巴包起來去烤,然後用濕巾擦了擦手,隨口道:「文君但說無妨。」
文琰低聲道:「聽殿下方才的言論,我心中略有所感,但也有所不明,不知殿下知道不知道,天師道?」
「天師道?」劉羨聽到這三個字,不禁有些好笑:「誰會不知道天師道?」
文琰又拜了一拜,道:「那我斗膽再問殿下一句,殿下說,治政要一視同仁,這裡面,包含不包含天師道?」
「當然包括。」
劉羨話一出口,就意識到不對。他當然聽說過天師道的名字,但因為厭惡孫秀的緣故,對於天師道具體的信仰、結社,乃至運作方式,他都一無所知。而文琰如此問,就意味著天師道在本土的勢力非同小可。而對於這一點,劉羨僅僅是有所耳聞,遠遠談不上深入。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閉口轉身,鄭重地對文琰行禮道:「我對天師道,確實知之甚少,若文君知曉,還請指教!」
文琰連連擺手道:「殿下真是客氣了,像殿下這般的明主,臣等能遇到,可謂是三生有幸,談何指教呢?」
他將手指向梓潼城的西北面,對劉羨道:「我是想向殿下說,若殿下不了解天師道。就在那兒,有一座老君山,其上立有一座道觀,乃是庚除治的分治,殿下不妨去看一看。所謂眼見為實,說不定您拜訪之後,會略有所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