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寔離開之後,陳倉又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按照劉羨的囑咐,除了郗鑒率三千人馬駐留在陳倉與散關以外,其餘的移民,限期十日之內,要全部離開陳倉。而兵馬,則分為三部,按照與楊茂搜的約定,將移民們護送至已修葺好的三座城內暫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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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接下來的道路有八百餘里,要將移民們基本安置,劉羨預計要花一個月。而後,他將以武興城為前進基地,先破沮縣,再攻略漢中。
不過在此之前,劉羨必須要解決最後一個後顧之憂,那便是仇池。
在關西的諸多勢力之中,仇池白馬氐或許不是最弱小的一方,但一定是最讓人忽視的那一方。楊茂搜自號大單于,輔國將軍,名頭不可謂不小,但他占據的武都、陰平二郡,卻是著名的窮山惡水。山路崎嶇,密林深布,經常有毒蛇虎豹出沒,除去極少數的河谷之地以外,根本沒辦法住人。這使得兩郡之內,僅有五六萬人而已。
人口希少至此,就已經讓人唏噓了。而在地理上,二郡更是無足輕重。它們西靠崑崙山脈與青藏高原,那裡除去極少數的生羌外,可謂荒無人煙,是真正的無主之地。而向北是隴上高原,向南是陰平小道,向東是天險陽平關。這些小路皆行進艱難,遠遠不如略陽的隴道、漢中的棧道。
如此看來,人口既少,交通不便,地緣上又無關緊要。那自然而然,主導此地的仇池勢力也就會被人忽視了。
但劉羨卻知道,凡事因人而異。對別人而言,仇池或許無關緊要,但對自己來說,卻是涉及根基的問題。
首先,單純從當下來說,目前自己攜民遠徙,還未打下漢中,並無尺寸之地。是白馬氐借地於自己,才有了暫時的落腳之地。故而,沒有仇池的配合,就沒有這一次遠徙。
而一旦打下漢中,仇池與漢中相互毗鄰,成掎角之勢。換句話說,若無仇池楊氏的支持,劉羨恐怕難以在漢中郡立足,即使僥倖得之,也會很快失去。
因此,仇池是劉羨目前最重要的盟友,沒有之一。
可就像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一樣,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盟友。若是將對方的付出當做理所當然,任何同盟恐怕都很難維持。到目前為止,劉羨和仇池的聯絡之中,提出的所有要求,楊氏父子,都盡數應允。而這些付出,顯然是需要回報的。雖然到目前為止,他們並沒有主動提出,可這恰恰說明了,他們想要的也就越大。
他們到底想要什麼呢?劉羨心裡大概是有底的。只是此事事關重大,若是處理不好,不止會影響當下,也會影響到劉羨勢力在未來數十年的發展,劉羨必須要慎之又慎。故而在出發前,劉羨打算先和楊難敵談一談。
於是在這天下午,劉羨邀請楊難敵到家中用晚膳。
楊難敵在軍中本是閒人,平日無事可做,聽說劉羨相招,自是欣然應允,踏步而來。而後他訝然發現,劉羨並不是招他在大堂用膳,而是在內室中,僅有他與劉羨兩人。
此時是深秋,內室之中光線不好,案几上點著幾盞蠟燭,又放著五六盤熱氣騰騰的菜餚。兩人對視一眼,楊難敵就知道對方是有大事要談。於是哈哈一笑,直接踞坐落席。
寒暄了幾句話後,他半是調笑半是埋怨地說道:「懷沖百忙之中,怎麼想起我了?現在事情這麼多,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劉羨則道歉道:「楊兄說得哪裡話?楊兄不計前嫌,遠道而來,實叫我感動。而數十萬百姓能夠平安至此,離不開楊兄的多次襄助。我只是不知該如何答謝,一時躊躇罷了。」
「欸,欸,懷沖這是客氣話。」楊難敵一揮手,豪氣干雲地說道:「我們兩家什麼干係?這都是應該的,何必說得這麼客氣?」
他見桌上有酒杯與酒水,當即就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接著道:「當年馬超元帥在的時候,我家高祖(楊千萬)隨馬超元帥一路打到天水郡的興國,多麼威風!可惜,後來被夏侯淵擊敗,我家高祖只能與馬超元帥南投先主,一度連仇池都丟了,當時真是惶惶不可終日啊。」
「當時南北懸殊,誰能想到呢?在諸葛丞相掌權,在第三次北伐的時候,竟帶我們打回了仇池,那份恩情,就算到了我祖父(楊飛龍)還在世時,都還常常念叨呢!你看,我家現在還留有令祖賜予的金印!」
說到這,楊難敵當即從袖袋中拿出一面龜鈕金印,遞給劉羨看,上面果然刻著「百頃氐王」四字,側面又刻有「炎漢建興」四字。光看樣式就知道十分古舊,應當不是什麼仿品。
楊難敵將金印收回袖中,然後拍了拍劉羨的肩膀,煞有介事的說道:「說來也巧,現在我家回到老家不久,你也就重得了自由。這說明什麼?懷沖,這說明是天意啊!我們兩家百年世交,這都不能相親相愛,還有什麼可信呢?來,懷沖,飲一杯!」
「是,確實如此。」面對楊難敵這樣的熱情,劉羨也有些吃不消了,不過楊難敵說得也是事實,他不好反駁,兩家歷史上確實相交匪淺。只是到了他們這一輩,也就是數面之緣而已,兩人真正相熟,也就是這段時間的事情。
楊難敵又敬了劉羨幾杯酒,然後自己喝了將近一斗,繼而說道:「懷沖啊,前些日子軍議,你不是擔憂糧秣不夠嗎?這些年,我們仇池也攢了五十萬斛,你若需要,大可以給你。」
「欸,這怎麼使得?」劉羨道:「所謂無功不受祿,這些時日,總是受楊公的照顧,卻沒幫上什麼忙,我心中有愧,哪裡受得?」
「懷沖啊,還是客氣!就以我們兩家的關係,這算得什麼忙?罰酒!」
楊難敵眼看著劉羨又喝了一杯,有些醺醺然了,然後自己也借著酒勁說:「我們仇池窮鄉僻壤,要這麼多糧秣也沒用啊。實不相瞞,來之前,我家大人就和我說,他這一生,就只有一個心愿沒有實現。」
「什麼心愿?」劉羨明知故問道。
「就是讓我們兩家,親上加親啊!我家大人和我說,他就這麼一個女兒,可以說愛若珍寶。而我小妹又極為傾慕你,說什麼別無選擇,非你不嫁。所以就想把小妹配給你……」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打量了劉羨一眼,然後擲地有聲地說道:
「做正妻。」
在聽到這三個字前,劉羨本來還有些話想說,但此時此刻,他一下就啞然了。
楊難敵又喝了一口酒,其實他根本沒有喝醉,但仍舊藉機說道:「懷沖,我說些實話,你不要嫌難聽。」
「楊兄但說無妨。」
「懷沖你是要繼承漢統的人,將來重立社稷,以曹氏為後,多有不妥。將來祭祀,該如何面對列祖列宗?天下人又該如何看?而且我聽說,曹氏沒有兒子,等你當了皇帝,皇后卻沒有嫡子,這不是開玩笑嗎?打下一片基業,莫非要讓庶子坐天下?這是要遺禍後世的事情啊!不可不深思啊。」
楊難敵又跟著說:「自古以來,立後的重要性,可謂是不言自明。當年先主剛剛立國,便特意迎娶了吳皇后,為什麼?因為吳皇后是劉瑁遺孀,是劉璋的寡嫂,先主立了吳皇后,才能表現自己對劉璋幕府網開一面,以此來安撫巴蜀的人心。」
楊難敵在這裡又頓了頓,讓劉羨自己稍作思考。他雖然沒有說明,但劉羨也知道他的意思:若是劉羨迎娶了楊徽愛做正妻,能如此確定兩家的關係,那仇池一國,就算是徹底融入劉羨勢力之中,唯劉羨號令是從,而不僅僅是作為現在的盟友。可若是劉羨不願意,那兩家的關係,可就又要重新衡量了。
這真是給劉羨出了一個大難題。因為這個條件,是劉羨難以接受的。
他當然可以迎娶楊徽愛,兩人既然有一段過往,結為夫妻,並無多少芥蒂。但要為了討好仇池楊氏,就要廢去阿蘿的正妻之位,這是劉羨萬難同意的。
他與阿蘿是結髮夫妻,兩人十五歲成婚,至今已經十九年了,一同經歷過許多患難。雖說至今只有一個女兒,可夫妻之間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所謂南園遺愛,故劍情深。這些年來,阿蘿陪自己吃盡了苦頭,自己都還沒有好好補償她,怎麼可能因為楊難敵說沒有嫡子,便這麼簡單地拋棄她呢?
更何況,劉羨清楚,自己目前的一切,歸根到底,都是因為娶了阿蘿才有的。早年自己本沒有出仕的資格,是因為迎娶了阿蘿,搭上了鄄城公的船,才有資格像尋常士子一般入仕當官。哪怕在老鄄城公去世以後,妻兄曹廣不喜歡自己,和自己斷了聯繫,這份恩德也該牢記在心。否則,一個連髮妻都無法善待的人,又如何善待其餘人呢?
念及於此,劉羨也接著酒力說道:「唉,楊兄,我何嘗不喜歡阿蝶呢?可我與家妻的婚事,是我阿母生前定下的,也是我老師小阮公親自說媒的。」
「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尊長所定,如何違背?且我與家妻,相互扶持多年。在洛陽時,我在外征戰,是她主持家務,保護家小,幾度有性命之憂,是我虧欠她良多,怎可再負之?」
「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我不敢負家妻,也不敢負楊兄。關於楊兄的這個提議,還望我不能應允。」
楊難敵本來打定的主意是,一定要說服劉羨,讓他應允自己,迎娶小妹為正妻。可聽完劉羨這番話,他反而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因為從道義的角度來說,劉羨說得這番話,可謂無懈可擊,也有情有義,讓楊難敵頗為感動。
可政治這種東西,並不是什麼情義就能打動的。若不能讓妹妹嫁過來當正妻,讓楊氏的血脈真正成為劉氏皇族的一部分,楊難敵的使命無疑就是失敗的。
因此,楊難敵並不打算鬆口,他只是頗有深意地說道:「懷沖,你要想清楚。我們家雖然不算什麼大族,但還算是有些勢力。前段時間,就連李家都來派人探口風,問能不能迎娶我家小妹呢!」
楊難敵雖然沒有明說,但劉羨大概也能猜出來,他說得那個李家,大概就是李雄的那個李家。這其實就是在變相地威脅劉羨: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他能不能承受仇池轉投李雄的後果?
劉羨確實不能承受,眼下自己連漢中都沒有拿下,若是仇池楊氏棄他而去,莫非要放棄漢中,去先打仇池山嗎?他至今還記得仇池山的地勢,那種險絕的地勢,根本不是正常的用兵之地。
不過很顯然,劉羨也看得出來,楊氏應該是非常看好自己的。短時間內,也下不了決心決裂,不然,平白多了一個敵人,還讓之前的投入就打了水漂。這種威脅,多半還是口頭上的。
這就顯得仇池一行更加必要了。
劉羨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樣吧,關於這件事,還是我去仇池一趟,親自和楊公談吧!楊公於我有大恩,我不敢稍忘。正如楊兄所言,我們兩家,有近百年的交情,有什麼不能談的呢?總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楊難敵聽說他願意去仇池,只當他是已經答應了,當即用力拍了一下劉羨的肩膀,大笑道:「都說了,一家人,何必這麼客氣?你打算何時上路?」
「等移民們都啟程以後吧!」
「好,好,好!」楊難敵連叫了三聲好,也不多說廢話,當即就收拾衣服,起身說:「那我就不打攪你了,你走時和我說上一聲,我們一齊出發!」
楊難敵走後,劉羨一個人喝了會兒悶酒,就看見妻子推開門,進來收拾桌案。阿蘿看他眉頭緊鎖,不由放下手中事務,問道:「辟疾,是有心事嗎?」
劉羨看了妻子一眼,笑道:「沒什麼事。」
阿蘿自是不信:「那怎麼一個人飲酒?」
劉羨道:「年輕時不懂,如今三十多了,漸漸能喝出些酒味了。」
「這麼好喝?」阿蘿便對坐在劉羨對面,給自己也酌了一杯,喝了幾口後,悠悠道:「明天可別誤了早起的時辰。」
劉羨又盯著妻子看了一會兒,直到阿蘿不好意思,雪白的雙頰泛出點點紅暈,他才舉杯一飲而盡,笑應道:「明星應有爛,飲酒鳧雁翔。」
這是出自《詩經》中的《女曰雞鳴》,此詩勸人飲酒,之後又接了三句:「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或許人生中最美好的生活,就是在無限的波折中獲得靜好吧。但劉羨對此心知肚明,既然踏上了這條路,自己就註定與靜好無緣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