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一字千鈞

  司馬越如此挑釁,郭誦自然是血氣上涌,雙眼發紅。他到底是年輕人,哪怕眼下自己是赤手空拳,眼前就是對方的刀劍,他都想衝上前去,一拳打在東海王的臉上。

  可還未等他有所動作,一隻手壓在了肩頭,令郭誦一驚。他回頭一看,原來是西城公何攀。何攀對郭誦搖搖頭,和聲細語地說道:「年輕人,不要太氣盛,要學會和光同塵。」

  「可……」郭誦本來還想言語,但見何攀風輕雲淡地一笑,心中的忿怒頓為緩解。

  何攀說:「天塌下來了有個高的頂著,這種時候,還是讓老人出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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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然將郭誦拉到身後,走到眾人的前列,目光泰然地與司馬越對視,徐徐道:「司空,今日你有什麼話就和我說吧。」

  經此一番折騰,東海王也沒了念詔書的興致。他本欲先殺郭誦立威,但見何攀主動緩和場面,也就賣了他一個面子,隨即負手而立,斂容說道:「西城公,太尉身為逆賊,陰圖復國,確實已經為我拿下。」

  「按照常理來說,有這兩張詔書在,我應該當場將他處死,但我沒有這麼做。」他不顧現場眾人的再次譁然,又展露出一副和顏悅色的神態,壓著手示意眾人安靜,然後道:

  「我也知道,太尉確實對社稷立有大功,這裡面可能有誤會,但也有確鑿的證據。但倉促之間,我們難以得出一個足以服眾的結論,既不能服眾,我怎會幹這種自掘根基的禍事呢?」

  「可無論如何,被人指控謀劃,太尉都不適合再當全軍主帥。我召集諸位來此,便是想要告知這件事,先打完這一仗,然後我們再做計較。如何?」

  司馬越故意轉移話題,想要蒙蔽在場的諸多將校,讓他們認為自己僅僅是想要奪權,而不是害命。

  而他的話語也確實奏效,在當下這個情形,眾人多以為劉羨已經隕命了,馬上就要牽連到自己。沒想到司馬越話鋒一轉,表示還有緩和的餘地,這令場上的緊張氣氛大為消弭。

  可何攀久經官場,哪能聽不出來其中的貓膩?他直指要害道:「司空既然如此說,那不妨先放我們回去,馬上就要大戰,我們也要時間歇息和準備。」

  司馬越怎麼可能允許?當即肅容道:「那就在此處歇息,大家一起作伴,有何不好嗎?」

  「和滿口謊話的奸賊共處一室,恐怕難以入寐吧!」傅暢在一旁冷笑道。

  司馬越聞言,還之以哂笑:「小子,你還是把毛長齊了再與我說話吧。」

  「總好過兩面三刀,口蜜腹劍!」郗鑒也忍耐不住,譏諷道:「司空平日說了太尉多少好話,恨不得將太尉捧為神明,此時突然就把他軟禁起來,說什麼逆賊。你這樣的人,難道是可以信任的嗎?和你共事,豈非是與虎謀皮?」

  最後又是郭誦跳出來,對著眾人說:「諸位,絕對不能妥協,他這是把我們當曹爽了,事成之後,怕不是要夷滅九族哩!」

  此言再次翻起風波,原本一些比較搖擺的人,想到了前面的先例,頓時熄了僥倖的心思,都起鬨要求離開,甚至有一些人不顧刀鋒的威脅開始往外闖。

  這引得司馬越大為惱火,他臉色上雖然克制住了,但心中卻想,該是要見見血的時候了。他低聲對一旁的潘滔道:「給這群人漲漲教訓。」

  潘滔頓時頷首,悄悄退到甲士之中,指著郭誦,對最近的一名箭士下令道:「射死他!」

  箭士自不敢怠慢,他抽箭拉弓,抬手便是一射。這個距離的射箭,按理來說,應該是必中無疑的。眾人也沒想到,司馬越竟然真的敢動手,因此毫無準備。

  只聽到咻的一聲,一道寒芒飛射,箭簇的寒芒眨眼間飛射到郭誦眼前,竟然在半尺的距離中堪堪停住了。

  原來是毛寶凌空抓住了這支箭矢,他隨手一拋,將箭矢不偏不倚地釘在頭頂的樑柱上,又退回到人群之中。而大眾看到這一幕,無不被嚇得屏氣凝神,不知所言了。

  何攀見狀,橫眉冷目,對司馬越道:「司空,你這也太過分了,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司馬越哂笑道:「我只知道識時務者為俊傑,諸君若不識時務,也不要怪我狠心了。」

  何攀同樣也回以冷笑:「莫非司空已經穩操勝算了?不見得吧?」

  司馬越心中咯噔一聲,頓生出幾分狐疑,但他面色上還是不動聲色,反問道:「哦?莫非在場的諸位,人人都會這手空手奪箭的絕技?若真是如此,輸我也認了。」

  當擺出如此赤裸裸的威脅時,大部分人都畏懼了,他們現在手中並無兵器,身邊也沒有多少侍衛,如何能與當下的司馬越對抗呢?但何攀卻始終鎮定自若,回說道:「算算時間,襄陽王也該到了。」

  襄陽王?司馬范?司馬越聞言完全摸不著頭腦,但心中卻升起一種極為不妙的感覺,他道:「這與襄陽王何干?西城公不會在唬我吧?」

  「呵!司空不會以為,對於此戰以後的事情,太尉沒有安排吧?」

  這簡直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因為答案不言自明。在司馬越看來,劉羨的種種舉動,雖然匪夷所思,但目的卻是非常明確的,那便是要趁此國家危難之際,贏得最大的聲望,然後藉機執掌朝政,獨攬大權。

  事實上,劉羨幾乎已經做到了,若真讓他打勝這一仗,劉羨的聲望就壓倒所有人。司馬越幾乎可以斷定,只要劉羨確定了獨自輔政的名分,接下來,他只要再花數年時間削平諸王,就極有可能再行禪讓,重登帝位。怎麼可能還有別的可能呢?

  故而面對何攀的反問,司馬越反而立住了,他呵呵笑道:「西城公難道要告訴我,劉羨真的是晉室純臣嗎?」

  何攀並不反駁,只是陳述道:「司空,太尉早就做好安排了,此戰之後,他便要離開洛陽。」

  「然後呢?」司馬越自是不信。

  「同時,他打算把朝中大權交給襄陽王。」

  「哦?太尉放權給一個十七歲的小兒,然後去當隱士?」司馬越只感到越來越滑稽了。

  「當然,襄陽王還太年輕,所以太尉選擇了一位朋友作為輔佐。」

  「是誰?」

  「是祖士稚。」何攀頓了頓,又徐徐道:「我來的路上,祖士稚已經將司空的計劃全告訴我了。」

  此言一出,真似晴天霹靂,令場上眾人鴉雀無聲。大部分隸屬於劉羨的將校頗感茫然,因為這涉及到太尉府的最高決策,除去何攀、孟和等極少數人外,幾乎沒有外人知曉。而司馬越一方更是大感震驚,關於這方面的消息,東海王竟然毫不知情!若此事為真,那自己拉攏祖逖,豈不是一場笑話?

  可這全不合道理啊!根據現有的種種跡象來看,劉羨有稱帝之心確鑿無疑。而眼下的朝堂,他幾乎已將所有的反對者掃清了。劉羨怎可能放棄這個機會,離開洛陽呢?難道他要放棄朝堂,另起爐灶?相比於在朝堂中篡位,這無疑是一條困難得多的道路。

  司馬越不願意相信,也不可能相信,故而他只是冷笑,也懶得再與何攀等人言語了,只是下令說:「誰若再多說一句,格殺勿論!」

  但這種平和僅僅維持了幾個呼吸,他隨即退出前堂,對潘滔低聲吩咐道:「你去通知高密王,令他帶著剩下的士卒,快些去城頭看個究竟,順帶將祖逖換下!就說我有大事與他商議!」

  司馬越對祖逖的安排,自也不是全然信任。他之所以拉攏祖逖,主要還是因為,想要扳倒劉羨,祖逖是不可或缺的棋子。只有他,才能和平地取信於守門各部的軍士,也只有他,能夠簡單直接地誘出劉羨。故而他令祖逖接管城門的同時,還配給了平昌公司馬模、太子右衛率陳眕、中書郎袁孚等人作為護軍,進行監視。

  按理來說,如此制衡,應該是萬無一失的。可在何攀的言語下,司馬越仍然產生了動搖。

  東海王不相信劉羨真會做出這樣的安排,可他也本能地不相信任何人,這是他們這類政治家的通病。

  雖說他和祖逖的交往由來已久,也是十幾年的老交情了,但他同樣也深知祖逖熾熱的野心:對於不顧一切想要往上爬的人,只要許以重利,百無禁忌,他不可能忠於什麼人。他們兩人正是最典型的相互利用,一旦這種利用的基礎消失,立刻就會兵戎相見,雙方都心知肚明。

  司馬越相信自己已經做到了最好,而如今的舉措,不過是再做一道保險罷了。

  當潘滔的身形消失之後,司馬越再次回到前堂,堂內已經是一片寂然。聽了何攀的話後,再看東海王的反應,前來的將校雖不知具體緣由,但大概也能猜到,情勢並不是想像般的那麼緊張,因此都鬆了一口氣。他們如今表現出一副柔順的神態,無非是在等待下一步的結果。

  司馬越也在等待結果,再過一個時辰,就將是西軍發動總攻的時間。無論如何,拖到一個時辰後,就將是他的勝利。

  可司馬越還是有些後悔,他手握住腰間的佩劍,心想:早知如此,就應該親自去接管西城門!

  不過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以他的身份與性格,絕不會如此冒險,主動將自己暴露在劉羨的部卒之前。

  想到這裡,東海王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繼續往下發散:即使祖逖騙了自己,那又如何呢?自己幾乎將城中將校一網打盡,還有劉羨在手,這就是最大的倚仗!

  正沉默之間,果不其然,不遠處再次傳來了喧譁聲。一開始,似乎是一個人的呼聲,隱隱約約,就像風中的一縷細絲,難以捉摸。但很快,有越來越多的呼聲加入進來,絲擰成線,線織成海,就好像是天地間自然而成的呼聲,令人無法遮掩,震耳欲聾。

  那風中的呼聲包圍著這座院落,高聲說:「天子詔見太尉!天子詔見太尉!」

  這呼聲此起彼伏,連著一刻鐘也沒停,與此同時,負責押解將校侍衛的裴盾派使者進來,神色慌張地向司馬越通報導:「司空,祖逖他……他把天子、皇后還有襄陽王,統統請過來了!他打著黃龍旗,而且還聚起了城中的難民,好幾萬人啊!全在院落外起鬨,把這裡統統圍住,要我們立刻把太尉交出去!」

  雖然已有準備,但聽到這個消息,司馬越仍然經不住打擊,一陣頭暈目眩,雙腿乏力,好險讓旁人扶住,才不至於當場跌倒。

  而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後,又勉強站起來,希望做出一副堅強的姿態,可內心卻難免頹然地想:祖逖竟然來到此處!這就意味著,自己派往他身邊的那麼多心腹,全完了!自己騙了這麼多年人,未曾想,竟然在這一處讓人騙了!

  好在自己早有準備,留有後手,還有劉羨和這麼多將帥作為人質,還遠沒有到絕境之中。

  東海王整頓好精神,作勢就要到後堂挾持劉羨。不料還未有動作,後門已為人推開。妻弟裴該領著十數名甲士走進來,面如土灰,手足發抖。

  見此情形,司馬越又是一驚,他故作鎮定,實則快步上前問道:「文約,怎麼回事?你怎麼出來了……」

  他正想繼續問,劉羨身在何處,莫不是逃了?不料裴該哆嗦著身體,忽然抽刀一橫,直接將刀刃架在了司馬越脖子上,繼而說道:「姊夫,我們已經完了,早些投降吧!」

  這一變故過於離奇,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因此也毫無防備,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司馬越也驚愕不已,他根本不相信裴該敢殺人,低吼道:「這是在幹什麼!你瘋了!」

  「當然不是他瘋了,司空,是你瘋了。」

  回話的聲音並非出自裴該,而是一個他此刻絕不想聽到的聲音。

  清白的月輝照耀,劉羨負手走進前堂,身上既無甲冑,也無刀劍。可只著一身最簡單的戎服,他卻恍若無物,環顧四周,渾然無視了在場這麼多持刀負弓的甲士,隨手取過一盞蠟燭,然後大剌剌地行至司馬越身前。

  燈火置於兩人之間,照亮了司馬越與劉羨的面孔,一人憤怒猙獰,一人垂目祥和。

  現場靜極了,靜得能聽到所有人的呼吸聲與心跳聲,而所有人的目光,也都不敢置信地聚焦在劉羨一人身上。因為無論是誰,都沒有人想過,劉羨竟然會這樣閒庭信步地走出來,恰似在三月的龍門山間踏青。

  劉羨嘆息道:「司空背叛了他人這麼多次,卻沒做好為人背叛的準備嗎?」

  「你對文約說了什麼?」司馬越咬牙道。

  「司空以利誘人,如今既然情形不利,自然也會因無利而失人。」

  目睹司馬越窘迫的神情後,劉羨本來想笑。但目睹著這張面孔,他隨即想起許多人無謂的死亡,多得幾乎他來不及回憶。這使得此時的勝利也有些乏味了,他的笑意也漸如薄霧般散去,胸中僅剩下對逝者與歲月沉重的感慨,最後淡然道:

  「我無非是對文約說,只要他迷途知返,我便可寬恕他的罪過。」

  「你說得好似你是皇帝。」

  面對司馬越的譏諷,劉羨沒有與他爭辯,隨即背對東海王,轉而對堂上的所有人說道:「司空謀逆,罪謀已彰。諸位現在放下兵器,猶可減罪二等,上陣殺賊,更可免罪。若再執迷不悟,那就休要怪劉羨不念舊情了。」

  劉羨許諾極為簡單,既沒有擔保,也沒有立誓,可在這些東海王黨羽面前,他說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在場的甲士們面面相覷,他們不敢多說一個字,也沒有任何交流。只是在看到同袍眼中的膽怯後,他們心有靈犀,不約而同地低下頭顱,扔下手中兵器。一陣叮叮噹噹好似雨點的響聲過後,他們皆如奴僕般伏倒在地,齊聲道:「謝太尉饒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