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邙山大戰之列陣

  征北軍司開城出關之際,禁軍的偵騎就聽到了動靜。

  這並非是北軍沒有採取措施隱藏,他們已經儘可能地降低影響,不舉火把,不相互爭論,甚至走路也躡手躡腳。但這到底是二十萬人的腳步,即使每個人的腳步聲輕如落葉,那二十萬片的落葉落在地上,也會濺起一道無法忽視的浪濤。

  因此,遠隔數百步之外,邙山山腳的偵騎就感受到了大地震動,他們眼見得震動越來越大,夜幕下又有重重黑影漫過,頓時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於是立刻撥馬回走,於山路上狂奔半個時辰後,趕回到了禁軍大營,並向司馬乂報告此事:「賊軍半夜起兵,開關傾巢而出,直奔邙山而來。」

  司馬乂等待這一日,也已經很久了,聞聽消息後,立刻從胡床上站起來,神色冷凝不語。稍頃之後,擲刀於地,大聲說:「養兵多日,就為此時!社稷存亡與否,就看今日了!」繼而傳令諸軍,連忙生火造飯,迅速進食,整陣以待敵。

  寅卯之交,夜色尚黑,禁軍已經盡數出營,列陣完畢。

  他以東海王司馬越為都督,率領羊玄之、宋洪、王瑚諸將為右翼,倚靠南峰展開,倚靠地利,拱衛天子、皇后左右;以劉羨、苟晞、祖逖、令狐盛等部為中軍,列陣在山坡中央,將作為先鋒,第一時間接戰;左翼則是吳王司馬晏為帥,但他眼睛不能視物,實則由嵇紹、劉暾以及滿奮共同指揮,他們背靠北峰,與中軍右翼成夾逼之勢。其餘各部則作為預備隊,列陣在後,酌情支援前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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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萬大軍北連北峰,南接長谷,背西向東,列堂堂正陣以待北軍。

  與此同時,北軍上山之後,同樣也在進行緊張地布陣。

  陸機這幾日研究戰術,認為會戰取勝的核心,並不在於正面衝殺。此次南下,除去留守虎牢關的守軍外,兵力高達二十萬。但其中的騎兵,騎軍僅有二萬七千餘人,數目上尚且不如西軍,更別說士卒的作戰素質了。因此,正面衝殺決戰,必不可能是禁軍的對手。陸機就是為了抵消這一點,才特意選擇在邙山作戰。

  他們所占據的邙山東面,三面高聳,相當於一個小型的盆地,陸機令大軍環山列陣,形成一個天然的口袋陣。如此一來,敵軍想要正面突破,必然是自陷重圍,難得逃生。而理智的辦法,必然是從左右兩端的山嶺上一陣一陣地攻打過去。

  這樣對陣,北軍就仿佛上百張吸滿了水的紙,而禁軍則如同一支利箭。箭矢固然銳利,可輕鬆透過一層紙張,但每過一層,力量便弱上一分,打到最後,騎軍的優勢便施展不開,步軍能最大程度的消耗對方,騎軍必然精疲力盡,無力再戰。

  而作戰的具體布置是:左翼由冠軍將軍牽秀與中護軍石超共同率領,麾下有董洪、王彥、李毅各部等六萬餘人,右翼由冀州刺史李毅率領,麾下有公師藩、王闡、賈棱各部等七萬餘人,他自己則親領中軍,與中軍師王衍、參軍邵續、平北軍司陸耽等數部,近七萬人。

  陸機刻意將中軍往北移動,與右翼更近,而將左翼孤立出來,用意就是想以左翼為餌,引導禁軍主動進攻左翼。但這只是基本布置,真正的殺招陸機還露在手中,輕易不打算展露。

  正在列陣之際,小都督孟超派人前來商議,對陸機道:「大都督,我部有萬人騎兵,都是軍中精銳,為何反而沒有安排?」

  陸機聞言大惡,孟超作為孟玖的胞弟,成都王將全軍最精銳的騎兵都分給了他,陸機對此毫無辦法。按理來說,像這樣的精銳力量,應該將他作為預備隊,等決戰開始後酌情使用。但現在看來,孟超戰前請戰,若不同意,他事後是絕不會聽從陸機命令的。

  為此他思考了一陣,說道:「你去告訴孟都督,讓他在最南端列陣,等我軍開戰,他可從山底繞行,直至敵軍後側,打他個措手不及。若是成功衝垮敵軍,這潑天的功勞,就是他的了。」

  孟超既然不願意聽令,陸機便乾脆讓他脫離戰場,另外開闢一條戰線。這樣一來,孟超若在側翼起了牽製作用,那自然是好事,可若是輸了,至少也不會破壞陸機關於正面戰場的布置,擾亂軍隊的士氣。這算是陸機暫時能想到,對孟超最穩妥的安排了。

  果然,等使者回去之後,孟超對此大為滿意,爽快地同意了陸機的布置。

  等一系列軍令傳遞下去,差不多過了小半個時辰。軍士們根據統帥的命令,不斷地在山頂移動,周圍包裹的黑暗之中,開始慢慢出現了昏白。抬首看天,晴朗藍色的底子淡淡可見。看來,經過幾日的秋雨之後,今日即將是一個晴天。

  正值拂曉之際,但東邊天際的雲層,已經映照出了血紅的顏色,北軍的斥候回報說,敵軍的軍陣已經布置完畢,其陣型東西橫亘,如盤石般不動。聽聞此語,陸機頗有些忐忑,他心想:此時陣型未整,對方若是直接派兵前來襲擊,自己能否支撐得住呢?

  好在此時天色太暗,禁軍因看不清北軍具體的動向,並沒有第一時間採取攻擊,而是在原地繼續等待。這使得北軍趕在最後的時間內,依舊完成了布陣。

  邙山山頂的風已經停了,空氣清新,山坡頂的黑雲如同城垣一樣橫亘在所有人頭頂。但可以看到,一道紅霞漸漸侵蝕著黑雲,漸漸燦爛在大軍頭頂。人們雖分不清周圍同伴的影子,卻能清晰地看見,邙山兩側的大河與洛水,正泛起了紫黛色的波光。

  終於,一束陽光刺破層雲,朗照在兩軍中間,天亮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有十餘名騎兵從禁軍陣中策馬脫出,直向北軍奔來。兩軍將士都看得分明,繼而皆是一驚,心想:這是要幹什麼?

  有過討趙經驗的士卒們猜想:哦,這大概是來陣前挑釁的吧!當年黃橋大戰時,匈奴人平先一騎當先,三回合陣斬敵將的英姿,至今還叫人難以忘懷。不知這次禁軍派來的是誰呢?

  那些騎士們奔出兩里,直到距離北軍陣前兩百步的距離,才堪堪停下,繼而有人朝北軍高聲呼喝道:「我乃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領司隸校尉,松滋公劉羨劉懷沖,敢問陸士衡在這邊嗎?故友前來,可能出來一見?」

  此言一出,兩軍將士皆驚嘩。禁軍沒有想到:己方的主將竟然會脫離大軍,置身於敵陣之前。北軍同樣也沒有想到:劉羨竟然如此有種,敢來己方陣前喊話,他不怕被殺嗎?

  北軍諸將皆心動不已,尤其是中軍左右軍官,如諸葛詮、應詹,紛紛向陸機進言道:「大都督,劉羨竟然敢來找死!我們此時不殺他,更待何時呢?」

  在他們看來,只要趁此機會殺了劉羨,敵軍沒有了統帥,士氣定然大沮,勝利也就唾手可得了。

  但陸機卻嚴令拒絕道:「絕不可如此做!」

  「劉羨胯下是一匹名叫翻羽的寶馬,可日行千里。一旦跑起來,連箭矢都無法追上!你們能殺他?我軍若陣前偷襲,不僅丟了風度,殺不了人,更顯得無能。結果,全軍上下會如何看?別忘了,劉羨也是指揮過我軍將士,帶兵打過勝仗的!」

  統帥的形象也關係到整個軍隊的軍心,一個士卒認為自己的統帥不可敬,那又怎麼打勝仗呢?當年羊祜、陸抗對峙荊州,相互問病,被稱為君子之交的典範,陸機自然也不可能在這種地方採取手段。他很快做出決定,對長子陸蔚道:「文才,你挑十餘騎作為隨從,我們去見一面!」

  諸將聞言,都面色發紅,他們心中仍不贊同這個決定。但陸機這麼一說,又顯得他們是小人,也就不再開口了。

  於是陸機輕騎出動,與陸蔚、戴淵等十八騎背光離陣,前去與劉羨相會。

  這本是一次君子之行,可脫離了大軍之後,望著遠處站在朝陽下的劉羨。許多舊事浮上陸機心頭,令他忽然記起來一件事:上一次兩人相見,似乎還是在四年之前,洛陽的那家普通的小酒肆內。劉羨剛剛成功刺殺了賈模,和自己分享著成功的喜悅,那時他突然提起,想順手除去孫秀……

  而在那次分別後,兩人至今再沒有見過面。

  想到這裡,羞愧湧上了心頭,繼而讓陸機產生一種衝動,想要撥馬回走,逃避相見。但此時的輝煌邙山上,有數十萬人看著他,陸機不能後退,他必須往前走,還必須展現出身為統帥的風采。

  於是他克制著自己的心情,儘可能挺直脊樑,朝著昔日好友奔去。

  此時的天色更亮了,烏雲破開,陽光金黃,山坡上那些沒有乾涸的小水窪,此時熠熠生輝,閃耀奪目。陸機踏過這些水窪,終於走到了來騎面前十步。陸機一抬眼,便在人群中看見劉羨,心中的第一個念頭是:劉羨變得更老了。

  劉羨本來就是個少年老成的人,雖然年少陸機十歲,但無論是氣質談吐,都極為沉靜,若非他身上還帶有一些武人風格的魯莽,幾乎看不出是少年人。而如今的劉羨,不知是否是操心過度的緣故,兩鬢的鬢角已略顯霜色,整個人也比以前更加瘦削了。

  而在劉羨看來,陸機同樣也變得蒼老了。這位老友的眼中雖然閃著光,他的臉頰內凹進去,兩眼深陷,帶著一種陰沉、不健康的顏色。這不禁令他記起早年的初遇,當年在金谷園文會上,陸機在士人中一枝獨秀,談笑賦詩,是何等意氣風發啊!

  但在現在,當年曾無話不談的好友,如今已變得形同陌路。說是要白首相知,談到最後,也不過是在戰場上一決生死。

  再見到陸機,劉羨本以為自己能夠做到心平氣和。因為他已經原諒過太多人,並不差這一個。就作為對手的壓迫力而言,陸機也遠遠比不過賈謐與孫秀,因此,他覺得放下過去,平心靜氣地談論政事,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可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因為在劉羨這三十年人生中,能讓自己曾如此傾慕的人,只有陸機一人。當他意識到對方出賣了自己,他就有一種錯付人生的痛楚,甚至忍不住看輕自己,他永遠無法原諒這種背叛。

  但好在他已能掩飾憤怒,除了雙手緊握馬韁之外,他並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只是無法忍耐地盯著陸機,試圖從中尋找一些情緒。

  面對劉羨如刀的雙眸,陸機低下眼瞼,問道:「松滋公找我前來,所為何事?」

  劉羨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氣,又吐氣,繼而平淡道:「我奉天子之命,特來詢問於你,成都王滔天篡逆,違背天命,擅起大兵,進逼皇帝。如今天子就在眼前,希望你們能迷途知返,臨陣投降,如此,國家不會追究前事,只歸罪於成都王一人。你們願意聽命嗎?」

  劉羨當然不認為這一番話便能令北軍投降,但宣揚己方正統,打壓對方大義,消除對方的戰意,也是戰爭中不可缺少的一環。

  而陸機自然也明白劉羨的意圖,他當即反駁道:「那就請松滋公回稟天子,長沙王執政不公,已惹得天怒人怨,四方起兵,我等興兵前來,並非是為了一己私慾,而是為了社稷存亡。若長沙王此時歸降,我們仍然會留他一條性命,諸公自然也可得平安,不需要再經此一戰。」

  「否則,我大軍百萬鐵馬金戈,一朝發動,摧敵齏粉,易如反掌,望諸公好好思量吧!」

  說罷,兩軍將士皆鴉雀無聲,兩人相互對視後,劉羨握住劍柄,徐徐道:「看來,我們只能戰場上分勝負了。」

  陸機微微頷首,長嘆道:「世間萬事,無不如此。」

  只有鮮血能洗清仇恨,只有死亡能終結痛楚。兩人上前交流後,僅僅是說了這麼一會兒話,就各自轉身撥馬離開了。

  再見之前,他們都自覺胸中有千言萬語,但再見以後,兩人到底什麼都沒有說。因為他們都意識到,說什麼都晚了,沒有意義。

  於是劉羨率眾返回到皇帝與皇后的車輿前,對司馬乂說道:「殿下,我已經看清敵軍陣型,可以進攻了。」

  「向何處進攻合適?」司馬乂問道。

  「陸機將兩翼張開,以中軍為埋伏,是要逼我們去先打他的兩翼。」

  「那我們先攻哪一翼?」

  「攻中軍!」

  劉羨手指東方的北軍,正見一輪旭日冉冉升起,光照萬物,他徐徐道:「北軍這些兵卒,別看人多勢眾,可他們中還沒有一人,見過真正的戰場,也更不知曉,什麼是真正的強兵。」

  「真正的戰場上,那些真正的勇士,是有神靈護體的,這些戰法超過了無知者的想像。」

  「今日他們會見識到的。」

  很快,黃色的旗幟隨風揮動,禁軍進軍的鼓聲,也似雷鳴般敲響。隨後,鐵甲發出破空的脆響,紛紛匯入鼓聲的海洋。那是數千名騎兵高舉長槊,奮力策馬向東奔襲。

  千騎涌動間,如同山脈崩裂,馬蹄翻飛中,更震撼草木人心,仿佛傳聞中將要毀天滅地的末世大戰,就此來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