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天人感應

  劉琨北上鄴城之後,劉羨與司馬乂留百人守河橋,並率禁軍主力返回河南,他們沒有在洛陽停駐,而是沿河東行二十里,駐紮在北邙山上,背靠北峰為屏,自東向西紮營列陣,其營壘最東端,距離成皋關僅僅只有十四里。

  按照事前計劃,劉羨等人並沒有急於出兵虎牢關前,而是一面等待劉琨的回信,一面派斥候偵察前線消息。與此同時,為避免北軍進一步壓縮禁軍的活動空間,劉羨從主力中分兵四隊,每隊千人,分別由傅暢、上官巳、郗鑒、王導四人帶領,入駐到偃師、鞏縣、轘轅關、鄂阪關四城。

  結果劉琨還未回來,朝廷便收到一則壞消息:許昌的范陽王司馬虓為北軍聲勢所懾,與虎牢關陸機處頻頻通信聯繫,似有率征東軍司北上匯合的架式。

  此事令朝廷百官倍感憂慮,若范陽王也加入北軍,那朝廷與北軍的差距將進一步拉大,國家分裂的局面也將進一步惡化,這無疑是司馬乂不想見到的。故而司馬乂遣使許昌,加封司馬虓為征東大將軍,希望以此來拉攏關係,勸說他不要北上。

  其實按理來說,朝廷也不是沒有援軍。司馬乂在推翻司馬冏後,就令豫章王司馬熾前去接管青州,平昌公司馬騰前去接管并州,加上如今劉弘坐鎮的荊州,皇甫重所在的秦州,至少還有四州願意聽從朝廷的號令。幽州都督王浚、涼州刺史張軌、交州刺史顧秘、廣州刺史王毅四人,雖說態度曖昧,但到底也沒有倒向成都王,仍奉朝廷為主。

  可要命在於,除了正在平叛的荊州之外,這些地方都地處偏僻,根本無力參加河南戰事。但即使如此,司馬乂還是按照祖逖的建議,向這些地方盡數發信,希望他們都根據自身情況,對朝廷稍加支援。

  而在這種情況下,劉琨完成使命返回河南,無疑令眾人鬆了一口氣:決戰的時間越早,對於朝廷就越有利,至少現在看來,雙方的實力暫時不會再變化了。

  司馬穎給朝廷的戰書,是說要在九月底進行一場大戰,至於雙方約戰的具體時間與地點,則由前線的將帥自己去協商。

  於是朝廷便再派使者到虎牢關,與北軍進行溝通。朝廷派出的代表乃是彭城王司馬釋,北軍派出的代表則是石超,雙方經過短暫的商議後決定,請朝廷禁軍後退十里,就在九月辛卯,雙方於偃師北面的邙山上進行會戰。

  邙山雖名為山脈,但地勢並不算陡峭,尤其是偃師北面的山段,山脊是一段較為遲緩的斜坡,寬達四五里,尤其適合跑馬廝殺。將決戰的地點定在此處,雙方都是較為滿意的,於是成功達成協議,開始進行最後的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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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備戰,但瀕臨決戰時間,軍中氣氛頗為緊張,這並不利於作戰。劉羨為此建議司馬乂,在這最後的幾日,除去正常的巡邏盯梢,維護秩序外,倒不妨讓軍士們稍作歇息,養精蓄銳。

  司馬乂同意此請,又對司空司馬越和尚書令樂廣下令,令他們改善這幾日的軍中伙食,適當地供給一些肉與酒。

  於是軍中頓時就清閒了下來,在決戰的陰影下,士卒們多在軍營內和朋友們敘舊談話,他們一面喝著酒,一面追憶著人生往昔,時而笑語,時而放歌,沒有人提到將要發生的大戰。可毫無疑問,他們都希望自己能夠存活下來,取得勝利。

  哪怕是司馬乂,此時也懷有同樣的忐忑,於是他領幕僚親信前往峻陽陵,拜祭自己的父親,晉武帝司馬炎。

  峻陽陵就在北峰山腳,一行人出了大營。腳下是向南延展的溝谷,可以順著谷道一直下到河岸邊。沿著谷道的幾處緩坡松柏密布,在深秋中仍顯蒼翠。谷地兩側都是懸崖,如金剛巨人羅列兩側。谷道盡頭就是洛水,百丈寬的洛水滔滔而去,氣勢極盛,潮冷的空氣撲面而來,風濤之聲不絕於耳。水濱兩側平坦,水流蜿蜒迴旋,白色波濤沖刷著兩岸的蘆葦,蔚為可觀。

  再走過兩三里,便抵達了峻陽陵。陵園南靠邙山,北面鏊子山,形如四峰環抱之勢,壯觀非常。而陵園內立有各種華美雕像,其中最令人矚目的是,在陵墓面前的主道上,兩側分立有十二座石馬,姿態各異,或飛或踏,或立或馳,皆神武不凡,它們便象徵著武帝一朝的開國十二功臣,即二王、八公、二侯。

  但看著這些雕像,人們不得不聯想到現實:在經過數輪殘酷的政變後,這些立表皇陵的名臣之中,司馬攸、賈充、石苞、裴秀、鄭沖等人的血脈多有失勢喪命。而接下來的這場大戰,又會死去幾人呢?一念及此,前來拜謁的眾人多心生陰影,難以再與這些建國元勛對視。

  終於抵達主祠晉武帝司馬炎的神位前,眾人先行大禮,而後開始燒香祭拜。為了防止為人掘墓,司馬炎沒有在陵墓中進行封土,所有後世子孫都只能在祠堂神位前進行祭拜。

  司馬乂看著祠堂中的靈位,努力回想父親的音容笑貌,可時間有些太久遠了,他已經無法記清。但他還是在心中默默禱告道:「先帝在上,請您保佑子孫,使我家福祚綿長。」

  可司馬乂禱告結束後,轉念一想,與自己對陣的是自己的親兄弟,先帝該保佑哪一方呢?心中又是一陣泛苦。於是在內心改念道:「請保佑子孫更多的一方。」可想到這裡,心中的煩悶不減反增。

  一旁的劉羨當然不知長沙王所想,他打量著陵園裡的種種布置,心中想的則是司馬炎這一生的功過是非。

  作為晉朝的開國之君,司馬炎先擊敗禿髮樹機能,後平定東吳,結束了漢季以來長達百年的混亂與分裂,按理來說,當有大功。但不可否認的是,此後晉室遭遇的種種亂象,士族橫行,外戚干政,諸王亂權,無不是司馬炎親手埋下的禍根。司隸校尉劉毅曾評價他說,是漢靈帝一流的人物,當年大家都道劉毅是胡言亂語,但現在看來,他在世時雖勉強彌合了各方矛盾,但死後卻國家分崩,社稷難存,可見這個評語恰如其分。

  自己能夠從中得到什麼教訓呢?

  正思慮間,蒼穹中一聲雷霆炸開,繼而轟隆隆的雷鳴迴蕩在上空。在場的眾人皆大驚失色,然後抬頭望去,只見天空蔚藍,除了少量薄如蟬翼的雲幕外,顯得極為乾淨。可耳邊的聲音卻是真實的,如有千軍萬馬飛馳而過。

  無雲而雷?人們迷惑間,又聽見一聲轟雷,雷鳴鋪天蓋地,一時間似乎將整個世界都注滿了,人們就如同身處蛋殼中一樣,全部隨雷聲一同顫抖。繼而狂風又起,將山地上的沙塵與落葉紛紛揚揚灑到空中,呼嘯著形成一個又一個小型的風漩,將人們包裹其中,衣袖紛飛,難以睜眼。

  等風雷聲過去後,人們放下遮沙的手,咳嗽著繼續抬首望天,然後,他們目睹了不可思議的一幕,就這麼一刻之內,天上雲層變化,竟聚集了層層濃雲,而更讓人矚目的,是這一道裂痕貫穿雲層南北,將天空分成了東西兩片!

  這是何等難得的奇觀!在場眾人無不是頭一次見到。

  司馬乂見此情形,立刻向劉佑問道:「我拜祭先帝而有驚雷,天為之裂,豈非是先帝在天有靈,為我警示?」

  劉佑深通天文陰陽,此時點點頭,回復道:「理應如此。」

  司馬乂問:「先帝所示為何?」

  劉佑說:「雷當托於雲,猶君托於臣。無雲而雷,此有亂賊無視君上,欲行叛亂之兆也,正合如今成都王、河間王起兵叛亂之相。」

  司馬乂點點頭,又問:「那聚雲天裂,又為之何解?」

  劉佑說:「雷後生雲,是說真君當在亂後振作,重回正位。而天裂東西,日照當頭,應是指東西二賊不得蓋日,亂事終難得逞,望殿下振作。」

  司馬乂聞言大為寬慰,他令人取來馬上的弓矢,雙手捧舉,對司馬炎靈位說道:「父皇請在天見證,為振興社稷,我必盡心竭力,望父皇助我混一天下,削平賊軍。」

  說罷,他畢恭畢敬地將弓矢放在靈位前,並且咬破手指,血書道:「肅清萬里,總齊八荒。」

  他長久地站立在峻陽陵前,回顧著父親的豐功偉績,回顧著以往的太平年月,回顧著童年時的家庭美滿。這些東西在如今似乎成了一種奢望,所有事物都變得醜陋且虛偽,好似全天下人做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司馬乂努力地想從中找回到過去的自己,可回憶得越多,心中想到的傷痛就越多,空虛就越多。可即使如此,他也不願意離去。

  到了傍晚,天上的傷痕漸漸彌合,薄雲成為層雲,沒有黃昏,也看不見月亮與星辰。

  用過晚膳後,陸機召集北軍諸將入帳議事,目的無他,在看到了此等奇景,他們也心生疑惑,試圖通過同樣激烈的爭論,來探究這異象背後的深意。

  牽秀同樣深研五行,他得出了和劉佑一樣的結論,對眾人道:「無雲而雷,是陰陽逆轉之徵,所謂君不恤於下,而下人將叛之象也,需要早做提防啊!」

  但接下來又有所不同:「至於天裂兩分,是天地陽氣不足,喻指天下有臣子過強,若不及早處理的話,天下將分崩離析。」

  他這麼說的時候,兩眼盯著陸機,顯然是聯想到了前幾日孟超的叫囂。孟超聲稱陸機試圖謀反,這當然是無稽之談,可牽秀心裡卻在衡量著,能不能借天象為良機,將陸機扳倒呢?

  陸機反應是何等之快,牽秀話音剛落,他當即搶話道:「成叔所言極是。長沙王是何等悖逆之徒,他犯上作亂,形同謀反,我們此次征戰,正是要順應天意,扶保綱常!」

  如此言語,諸軍自然是無人反對。但接下來想要談些正經的軍務軍情,眾人又無話可說了。隱隱之間,河北諸將間的隔閡正在變得越來越深。走到這一步,陸機已經徹底認清了現實,想要贏得接下來的這一戰,他必須採用非常規的辦法來取勝。

  次日,一場秋雨降臨河洛大地。遙望大河、洛水,在一片黯淡中,寒煙冷霧罩若薄紗。原本還有些呼鳴的鷗鷺以及烏鴉,此時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無邊無際的蘆蒿,在細雨中簌簌搖動。

  北軍的營壘之中,潮氣逼人。本來眾人都帶了過冬的寒衣,可即使如此,軍士仍然覺得難以入睡。雨水一連下了兩天,許多將士都病倒了。是夜,陸機又召集眾將前來議事,他聽著雨滴打在營帳上的聲音,忽然靈光一閃,建議道:

  「此等天氣,不只是我們在受困擾,對方也是。因此,我軍可破壞預定,趁雨夜以輕騎登邙山襲營,賊必不為之防備,我軍可一鼓而下!」

  孫惠等人聽聞,頗以為然。但諸將,尤其是河北將領,頗有猶豫。為首的中軍師王衍反對說:「深夜鏖戰,勝負難測,還是再等等吧。」

  雨水又下了兩天,再過一日,就是大決戰的日子了。天空仍然沒有放晴,且晦澀有雲層遮蓋,但雨總算是停下來了,潮氣也漸漸減弱,北軍士卒們頗為緊張,因為他們中有許多人是第一次上戰場。

  這樣,終於來到了九月辛卯。在當日的辛時,傳令全軍起床用膳,不過一刻鐘,昨日就挑選好的前驅騎兵已經開始整隊了。陸機身著漆成素白色的兩鐺鎧甲出營,身邊除了兒子陸蔚等十數騎外,還帶了數十匹健力的馱馬,讓蒼頭牽著。這些馬上綑紮了厚重的包裹,裡面裝有金帶、絹、帛等物件,是司馬穎賜給他,是專門在臨陣時賞賜將士,鼓勵軍心用的。

  深夜濃雲下的天空無星無月,四野一片漆黑,空氣寒冷清冽。騎士在馬上進食,這一切都是為了隱藏消息。為此,他們甚至連火把都不敢點,吃的是冷食乾糧。

  將士進食的時候,從人們忙著把穀草切下來,趕緊把馬餵了一次,並將馬蹄用牛皮綑紮,防止山路踏傷了馬蹄,甲冑則包好了放在從馬上。

  秋馬正是一年最膘肥體壯的時候,但為了保證上陣時馬匹有力,陸機特意令將士們牽馬而行。他們終於浩浩蕩蕩地啟程出發,打開虎牢關,向著邙山山頂徐徐前進。期間,戰馬脫去了鞍韉等物,只留有轡頭,穿行於蒿草之中,人影重重迭迭,好似鬼魅浮動。因大戰在即,戰士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一味跟緊面前的同袍,好像被無盡的人潮所裹挾。

  等到北軍二十萬大軍登上邙山東側山頂的時候,他們停下來,開始穿戴鎧甲和為戰馬披甲。邙山之頂開闊平坦,一直向西延伸,看不見盡頭。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河北士兵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山頂,人們感慨地說:「好一片跑馬廝殺的戰場啊!」

  此時為九月辛卯的寅卯之交,禁軍得知情形後,也率軍前來列陣,大戰終於進入到臨場階段。(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