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成長與幻滅

  不得不說,皇后確實是一名非常標緻美麗的女子。

  她的年紀尚不滿二十,因為常年被人呵護,又長得嬌小玲瓏,看上去還要年輕一點——一頭如絲綢般豐厚柔順的長髮,形若山紅般、異常白皙細嫩的臉蛋,一雙顧盼含情的如杏眼眸,在遠山般彎曲的蛾眉下,流動著純真動人的波光。

  而最難得的,是她的氣質。光潔平整的前額,使皇后的臉容顯得高雅;微微張開的鼻翼和緊閉的小巧的嘴唇,又使得她有一種矜持果決、高傲自負的神情。她生性耐冷,雖正是是春寒料峭的天氣,也只是穿了一身單薄的絳紫紗紋繡纓雙裙,越發顯得輕盈俏麗。

  因此,羊獻容確實可以有這樣一種自信:沒有人不會為她的美貌心動,哪怕是最善妒的女子,也會對她產生憐愛之情。

  但她的年紀到底還是太小了,她不明白一個道理:對於男人來說,尤其是像劉羨這樣的男人,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增加,人的外表已經沒有那麼重要,更重要的,還是人的心。

  肉體的歡愉只是片刻的,心靈的相處才是長久的,人總是要面臨生活,而生活意味著枯燥和乏味,只有能相互滋潤的心靈才能堅持下去,一個美麗的空心人偶,只會被人把玩幾刻後,就置之高台,漸漸落滿塵埃。

  皇后的靈魂當然算不上空洞,但卻充滿了少女獨有的無知與一廂情願,這會帶來巨大的破壞力。尤其在當下的政局中,她的地位又舉足輕重,牽一髮而動全身。

  「完全是個孩子。」劉羨看著這位自信滿滿的皇后,不禁閉上眼,有些疲倦又有些無奈地想:「還以為政治是一場輸了可以重來的遊戲。」

  面對皇后的示好,劉羨必須嚴肅地處理這個問題,他不能讓皇后的這種傾向繼續發展下去,不然遭殃的將是整個朝堂。

  但該如何做呢?既要打消皇后的幻想,同時又不至於讓她以後再添麻煩。這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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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不愛惜自己,不知道有些東西丟失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想到這,劉羨難免有些忿怒。他走到今天這一步,在旁人看來風光無限,但其中有多少血淚辛苦,只有自己知道。但眼前的少女,卻當做是一種理所當然的事物,好似酒肆里會被店家端上來的一盤小菜。想要一盤就能再點一盤,卻不知道,人是沒有後悔藥可以吃的。

  因此,劉羨思來想去,很快做出了一次決定:他不準備和眼前的少女談政治,現在的她不會理解,只能用最冷酷的言辭,將她罵醒。

  此時房中沒有他人,只有木香繚繞。而獻容拉著劉羨滿是繭的手,還在等待他的回答。只不過她有著天命加身的自豪感,使得在這種時刻,她理所當然的相信:沒有人能拒絕擁有自己。

  孰知當她看向劉羨的眼神時,卻嚇了一跳,因為對方正用一種空前嚴厲的目光審視著他,這不是一個臣子的眼神,她還從未見過。即使她在戰場上,見士卒之間相互廝殺時,都沒有露出如此令人恐懼的目光。

  是因為他的殺氣嗎?這又似乎不是殺氣,似乎是僅憑一種洞察力,就將她看穿了。就好像父母在審視一個行事欠缺思量的孩子。

  劉羨抽回手,儘可能用平和的語氣開口,可責備的含義仍不可避免地流露而出,他道:「殿下今年多大?」

  這個問題顯然逾越了臣子的身份,可劉羨身上的威勢,迫使羊獻容下意識地回答道:「十九。」

  「十九。」劉羨嘆了口氣,緩緩道:「殿下知道,我十九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嗎?」

  羊獻容搖搖頭,劉羨則答道:「十八歲的時候,我因為涉及到楚王黨政變,被賈謐下獄,險些困死在牢獄中。幸有許多好友捨命相救,我才撿回一條性命。」

  「然後在十九歲的時候,我被貶去夏陽當夏陽長,第一件事就是在當地剿匪。其中有一夥馬賊占據在山上,那山三面環水,只有一條小道能上去,頑劣難除,他們居高臨下地射箭,而我則帶著縣卒衝鋒,結果有一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我的額中。」

  劉羨撩起頭髮,向皇后展示自己額頭上那處淺淺的傷痕,繼續道:「如果當年那支箭再深入一寸,可能我就死在那兒了。」

  「府君想說什麼?」可面對劉羨的言語,羊獻容卻有些聽不明白。

  劉羨抬起眉眼,對皇后說道:「殿下,人的一生非常脆弱,稍有不慎,就會像落葉般隨風逝去。」

  「我在殿下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想過做很多驚天動地的事情,想要殺光一些人,想要成就一番事業,甚至現在也想。」

  「但隨著我殺過的人越多,在生死之間走得越來越多,我就越明白一個道理。」

  「成功不是理所當然,命中注定的。他是要人想方設法,絞盡腦汁,才盡力從造化中奪過來,那一點點的命數。」

  至此,劉羨毫不掩飾自己的鄙視,說道:「殿下實在太輕佻了,您對自己尚且如此輕佻,臣怎麼能相信,您能慎重地對待別人呢?我與令尊見過幾面,難道您不想一想家人的負擔嗎?」

  聽到這些話,皇后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但她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在她看來,自己願意委身於劉羨,已是天大的垂青,不意在對方眼中,居然有如此巨大的差異——劉羨無疑是在表示,少女的意願微不足道。

  而提起家人,她則更加憤怒。若父母是真的為自己好,怎麼會願意將自己嫁進宮來?又怎麼會讓自己陷入被關入金墉城的窘境?從那以後,她就不再相信父母的親愛了,她只願相信自己。

  這種委屈泛上心頭,令羊獻容眼中溢出倔強的淚水,但她強忍著沒有哭出來,而是說:「府君莫非以為,妾身是在開玩笑嗎?」

  「殿下難道不是在開玩笑嗎?您方才說的那些話,不是一種夢囈嗎?」

  這話將羊獻容氣得渾身發抖,她盯著劉羨說:「府君既然來到這裡,不會以為還能全身而退吧?」

  她一把手拉住了自己的裙帶,一時的仰慕全然轉化成了仇恨,忍不住威脅劉羨道:「府君若是不答應,我就告知天下人,說你逼凌皇后,意圖不軌,你不怕嗎?」

  劉羨面對皇后的威脅,幾乎想笑出聲來,他坐在席位上紋絲不動,說道:「殿下,我說過很多遍了,您好像搞錯了一些事,現在是亂世,不是治世。」

  「……」羊獻容的眼中露出茫然。

  「現在是由驃騎輔政,由臣統領宮中禁軍。您說臣意圖不軌,您是想向誰告發呢?驃騎嗎?陛下嗎?還是令尊?現在國家危機四伏,誰會願意為了殿下的三言兩語,就來處分臣?」

  這是毫無疑問的結果,如今的局面,隨時可能會再度動兵,既然要用兵,洛陽便離不開劉羨。

  「更別說殿下今日的布置,可謂漏洞百出。」劉羨指點道:「您今晚不在太極殿陪伴殿下,特地來西遊園見我,身邊只有宮女,沒有侍衛,還是在深更半夜,在旁人眼中,這是什麼意思?」

  「別說臣沒對殿下做過什麼,就是真做了,您以為臣會有什麼事嗎?」

  劉羨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經很明白:此事若暴露出去,所有的證據都對皇后不利,沒人會相信她的說法。而羊獻容也終於反應過來,臉色一陣白一陣青。

  「這樣吧。」劉羨淡淡道:「若殿下執意要做這些事,我也不會攔著,但為了殿下好,也為了我好,以後就請殿下暫住在芙蓉殿,我會和驃騎商議,另選聽話的宮女服侍陛下……」

  聽到這裡,少女皇后終於抑制不住淚水,軟倒在桌案上,如同崩潰了一般,像個孩子似的,嗚嗚地哭了起來。原本身上的那種裝出來的華貴、雍容,都隨之煙消雲散。

  她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什麼樣的困境都不能將她打倒,未來也有更美好的幸福在等著她,可沒有想到的是,好不容易做出的一次嘗試,竟然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這使得她只能哭泣,哭得梨花帶雨,哭得慘慘戚戚,空蕩蕩的樓閣上,更顯得她形單影隻。不知道是在哭她自己,還是在哭這個世道的無情。

  在這哭聲中,劉羨拍著膝蓋側過頭,看向觀風台外的殘月,只見冬風吹動樹梢,在朦朧的月光中微微晃動,隨即又生出憂傷:說到底,她什麼都不懂……

  成長其實就是這樣一種東西,無論是少男還是少女都一樣。

  在此之前,孩子們總是認為自己無所不能,人生輕易得就好像在海灘邊拾貝,漂亮的貝殼滿地都是,他們只要稍稍彎腰,就能收穫無數快樂。這種幻想使得他們變得矜持,變得傲慢,變得難以接觸。繼而充滿著不切實際的念頭,總是看著這山,想著那山,以為自己一定能夠找到那個最好的東西,壓倒所有人。

  而在某一天的某一刻,少男少女們經過一件事,突然就明白了,原來自己是那樣的渺小與脆弱,許多他們以為信手拈來的事情,其實拼盡了全力也做不到。他們以為以後能夠遇到更好的花果,其實在之前就被他們親手放棄了。很有可能,他們所幻想的那種成功與快樂,壓根就不存在。

  這種對自我的認清,即是幻滅,也是成長。而在經歷了這一點以後,少年就變成大人了。

  有些人在成長以後,會變成市儈、庸俗又懦弱的人,世界上那些碌碌無為的人,大抵如此。只有極少數的人,要麼永遠沉浸在自己的夢境中,難以醒來,要麼就是從此踏上了一條新路,他們能在認清自己以後,學會珍惜自己,關愛他人,相信希望,然後繼續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劉羨知道,自己大抵是做了一次壞人,來幫助這位少女皇后認清現實。她大概會恨自己吧,不過這樣也好,她恨自己一個人,總好過她和整個長沙王一黨過不去,無非是另外請別人幫忙轉交奏表罷了。

  他就這麼坐在一旁,一言不發地等皇后哭完,直到羊獻容坐起來,瞪著那雙紅腫的眼眸,怔怔地望著他。

  劉羨依然是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問道:「殿下想清楚了嗎?」

  少女咬牙切齒地罵道:「你先得意吧!遲早有一日,我一定要殺了你!」

  這其實便是認輸了,劉羨鬆了一口氣,起身行禮道:「那臣就告辭了,望殿下好好珍重。」

  在羊獻容的注視下,劉羨踏步離開聽風觀,回到門下省內入睡。次日一早,他就開始前去中書省,和現任中書監,也就是東海王司馬越,草擬此前和司馬乂商議好的詔書,然後將其快馬送往鄴城。

  六日後,成都王司馬穎將詔書發還給洛陽。他對於司馬乂表舉賢才至鄴城的想法,感到非常滿意,於是在洛陽公開發布求賢令,凡是有意前往征北軍司的公卿群臣,司馬穎都會予以任用,而司馬乂也適時地表示,他並不會阻攔。

  於是一時間,洛中名士紛紛北上,尤其是那些曾被齊王重用過的幕僚,如孫惠、曹攄、江統、蔡克、棗嵩等人,盡入大將軍幕府。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還是前河南尹王衍。他被司馬乂表舉為鎮北將軍,而在抵達鄴城後,又被司馬穎改任為中軍師,雖無多少實權,但在名義上參與征北軍司所有軍事。

  河間王司馬顒見狀,也派人到洛陽招攬人才,但他到底是偏支出身,關中又比不上河北富裕。故而相比於士人云集河北的盛況,西向者堪稱寥寥。再聯想到此前他倡義討齊,結果竟一無所得,不禁引起了士人們的嘲笑,並暗地裡諷刺說:「天下洶洶,皆在此輩。」

  而與此同時,司馬乂也按照劉羨的建議,提拔了少部分的齊王舊部入府。如祖逖擔任驃騎將軍府祭酒;苟晞被任命為從事中郎;嵇紹任侍中,兼御史大夫;對於最後陪伴司馬冏的中書令卞粹,司馬乂非常欣賞,仍令他留任中書令。

  不過相比於這些任命,司馬乂對於宗室的拔擢,才是真正引人注目的,其拔擢名單如下:

  豫章王司馬熾為車騎大將軍、都督青州諸軍事;吳王司馬晏為上軍大將軍、開府,加任侍中;東海王司馬越為司空,兼領中書監;東嬴公司馬騰為寧北將軍、并州刺史、都督并州諸軍事;琅琊王司馬睿為左將軍;平昌公司馬模為左衛將軍;西陽王司馬羕為侍中……

  司馬乂希望以如此大規模提拔宗室,放任出鎮的方式,來加強朝堂對地方的掌控,彰顯朝廷的權威。也好防止洛陽與南中國的齊王舊部產生動亂。

  但至於有多少成效,就只能交由時間來檢驗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