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新朝局

  太安二年的正月甲子,司馬乂照例在太極殿舉行了大朝會,百官都前去朝天子慶賀。

  由於剛剛經歷戰亂的原故,這次的大朝會辦得比較草率。既沒有曼妙的宮女於殿堂舞蹈,也沒有高雅脫俗的鐘磬之聲,宮內的薰香也少,只有無數火盆燈燭在宮中照耀,顯示出殿中的空曠與寂寥來。

  此情此景下,人們不約而同地回想起同一件事——那場由司馬冏第一次召開的大朝會,那種鮮花著錦、富麗堂皇的大場面,真是令人過目難忘。可誰又能想到呢?僅僅過去不到兩年,當時參與的那些大人物們,就已經凋零過半。

  朝堂上向天子慶賀的公卿們,甚至能聞到一絲稀薄的血腥味,這是政變後殘留下來的慘澹味道。因為戰亂緣故,等到司馬乂派人重整宮殿時,劉真等人的鮮血,在殿堂內足足浸泡了三日,無論怎麼洗刷,也揮之不去。

  大朝會上出現這種不吉的預兆,也使得參會眾人的心中,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結束後,劉羨回到家中,和家人們吃了一頓團圓飯,等到大約酉時二刻,他就出了府門再次入宮,直抵雲龍門的樓闕內。

  一進門便可以看見,長沙王司馬乂正赤著上身,躺在床榻上,任憑一名侍女往他的傷臂上換藥,藥草的味道濃重,卻依舊壓不住他傷患處的惡臭味。

  司馬乂見劉羨來了,想要起身,但隨即撕扯到傷口,不禁又躺了下來,然後用左手指著傷患處,自我解嘲道:「傷口流膿,好不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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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建春門決戰之際,齊軍中有一箭飛射而來,正中司馬乂的右臂。那箭頭又尖又長,是專門用來破甲的那種,一箭釘在了肩下的骨頭裡。好在沒有刺破主脈,胳膊是保住了。可要養多久的傷,就不太好說了。

  在司馬乂換藥的時候,劉羨便坐在一旁的席位上等待。又差不多過了三刻鐘,司馬乂才終於坐起來,對劉羨致歉道:「本該是家人團聚的時候,讓府君前來陪我勞累,真是過意不去。」

  劉羨笑道:「殿下說笑了,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覬覦這份勞累,有什麼可過意的呢?」

  司馬乂令劉羨進宮,不是為了其他,正是為了討論政變後的善後事宜。

  眼下距離司馬冏被殺,已經過去了近一月。雖說藉助司馬穎的支持,司馬乂得以逼退了西軍,但這只不過是暫時解決了其中一個麻煩,相比之下,齊王之死帶來的政局變動,影響可遠不止這些。

  首先,是如何處理整個齊王殘黨的問題。

  雖說為了保險起見,司馬乂已經臨時誅殺了兩千餘人,但洛陽的齊王殘黨數不勝數。尤其是在外軍中,有約五萬餘人,是從征東軍司調來的齊王舊部。而在朝堂上,齊王的能量也不容小覷。雖然司馬冏最重用的幾人已經被殺,但除此之外呢?幾乎所有人都和大司馬府有過聯繫,其中甚至包括司馬乂和劉羨自己。

  這還僅僅是在洛陽之內,在洛陽之外,偌大一個南中國,在齊王死後,如今是否還聽朝廷詔令,也是一個未知數。

  司馬冏在世時,以新野王司馬歆都督荊州諸軍事,范陽王司馬虓都督豫州諸軍事、東平王司馬楙都督徐州諸軍事。其中除去新野王所統轄的荊州外,豫州、徐州、兗州、揚州等地,到處都是司馬冏的舊部。如今司馬冏一死,這三位宗王,到底會如何表態呢?會不會為司馬冏舊部所裹挾,抗拒朝廷呢?這些都不由得司馬乂不深思。

  其次,則是如何處理與河間王司馬顒的關係。

  洛陽中除了齊王殘黨以外,還暗藏有司馬顒一黨,所以才有雙方的明爭暗鬥,逼迫司馬乂出來發動政變。現在司馬乂成了新輔政,使司馬顒奪權的意圖未能得逞。那些潛伏在洛陽的司馬顒黨人,必然會再造風波。該怎樣提防,司馬乂也需要嚴加考慮

  再次,就是益州方面的戰事。

  因為洛陽內鬥的緣故,朝廷遲遲不發軍援助羅尚。根據羅尚遞上來的戰報,這半年間,李特連戰連捷,接連攻占了廣漢、梓潼、巴西、汶山、新都五郡,最近更是攻克了成都的少城。羅尚只能在成都老城中與其相持,但隨時都會有敗退的風險。若再讓李特更進一步,益州的局勢就不可收拾了。

  除去這些外,還有和成都王的溝通、政變的封賞、傷兵的撫恤種種問題,一時間千頭萬緒。這段時間,司馬乂整日整日地都在思考這些問題,但遲遲沒有下定論,等到了新年伊始,有些事情就不好再拖下去了。

  不過在劉羨看來,現在的司馬乂最嚴重的,是他自己的問題。

  和劉羨寒暄幾句後,司馬乂緩緩坐回到席位上,一隻手翻閱桌上的案牘,面露不耐之色,沉默良久,忽然感嘆說:

  「殺了這麼多人,換來的竟是這麼些東西,真是可笑。」

  這話聽得劉羨直皺眉頭,因為這並不符合司馬乂的作風。

  以往的司馬乂,年輕果決,有一股誰也擋不住的銳氣與朝氣。就好似一陣風,一旦有什麼事情,上午擺到他案頭,下午就一定會出結果,絕沒有什麼拖延和猶豫。哪怕他事後知道自己說錯了,做錯了,也不會為自己的錯誤而後悔懊惱,反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認錯誤,然後加倍勤奮用功,讓接下來的事做得更好。

  但眼下的司馬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了傷的緣故,他身上的殺氣淡了許多,言語輕微,動作也不再有那麼大的幅度。眉眼間的那種堅毅剛強的鋒芒,如今也有些柔和了,以致於行動之間,竟有了幾分司馬冏的影子,這不禁讓劉羨擔憂:對於誅殺齊王一事,司馬乂的內心,恐怕並沒有表面上的那麼平靜。

  不過話一出口,司馬乂自己也覺得有些失態,忙對劉羨說:「坐上這個位置後,整日都在想著勾心鬥角,這比受傷還讓人厭煩。」

  「殿下盡心便是。」

  劉羨當然不會苛責司馬乂,畢竟事前他就認為,司馬乂留在洛陽的選擇並不明智。但不得不說,與齊王的鬥爭真是徹底打亂了劉羨的離京計劃,使得他過深地參與到朝局鬥爭中。而在政變結束以後,劉羨也不可能再與長沙王切割,兩人的關係就好比董艾之於司馬冏,孫秀之於司馬倫,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但從好的方面來看,司馬乂既已成功擔任輔政之位,也同時意味著,身為長沙王黨魁的劉羨,也觸及到了最核心的權力。他若是能助司馬乂穩定局面,亦可趁機擴張自己的勢力。唯一的問題在於,若將來真的穩定局面,平定了諸多戰亂,兩人又該如何相處呢?

  好在眼下兩人所面臨的困難太多,想要思考這個問題,恐怕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後了。

  因此,面對司馬乂的迷惘,劉羨激勵他道:「殿下倒也不必喪氣,政治上的事情,其實與戰場上並無太多差異,無非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您也是屢經戰場的人,齊王坐擁五倍兵馬,尚不是殿下對手,還怕那些蠅營狗苟嗎?」

  劉羨說此話時,慷慨激昂,司馬乂看著他,便回想起這三年共同渡過的風波,不禁大為鎮定,頷首道:「府君說得有理,只是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我該從何處著手呢?」

  這些時日裡,劉羨也在思考此事,他已有所得,便獻策道:「殿下,我覺得此事倒是不難。處理朝政,歸根到底,無非是用人二字。」

  「齊王此前之所以事成,就在於他能得人,而此後之所以事敗,就在於他不會用人。他不能拔擢英才而重用庸才,對於普通百姓,不願意施恩關愛,對於那些尸位素餐的王公大臣,又往往太過寬仁,最後人心離散,才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在下以為,殿下應重新收殮齊王遺體,將他厚葬。而後重用齊王黨羽中的那些寒門有才之士,如祖逖、苟晞、潘尼等人,以安齊王餘黨之心。」

  「可即使如此,京中也有許多人不滿殿下,那殿下也不必令他們強留洛陽。可以打開城門,將這些蠅營狗苟都放出去!」

  「放出去?」司馬乂大為好奇:「為何要放出去?」

  劉羨分析道:「殿下,您現在有名無權,若無成都王相助,詔令不出京畿。而洛陽內的這些權貴們,多半趨炎附勢,或心怡於成都王,或同黨於河間王,強留在洛陽,無非是出賣您罷了。」

  「既如此,還不如表舉他們,讓他們離開洛陽,去長安或鄴城。這雖說壯大了二王的聲勢,但至少,洛陽內也少了許多隱患。殿下可藉此機會,與二王修好關係,也能得到尊士讓賢的聲望,如此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呢?」

  「在此之後,您整練禁軍,緩收人心,想要重整山河,也未必不可為。」

  司馬乂聞言,頓時大為讚賞,連連誇讚道:「府君之策,堪稱絕妙,我得府君,如魚得水啊!」

  兩人當即在宮中敲定表舉的人選。其中首當其衝的,就是在政變中安撫了外軍的王衍。司馬乂的政變能夠成功,王衍的站台至少有五分功勞,但這也給兩人帶來了極大的陰影。王衍對禁軍的號召力實在太過可怖,他支持誰,誰就能站穩輔政之權,他反覆誰,誰就無法立足,故而王衍的存在本身,便是洛陽最大的不穩定因素,為此必須將他遷離洛陽。

  除此之外,對於其餘頗有影響力的何綏、裴嵩、荀組、陳眕等名族高士,劉羨也建議將其遷出洛陽。但這涉及到的世家大族實在太多,對於這部分人選,司馬乂還是心有猶豫,他和劉羨商議許久,把一些和王衍明顯交好的人挑了出來,但還是保留了一部分。

  劉羨又建議司馬乂重用樂廣與嵇紹,這兩人德高望重,正好可以填補王衍離開後的空缺。司馬乂對此表示認可,但相應地,他認為也要提拔一批宗室。如在政變中支持自己的東海王司馬越、琅琊王司馬睿、吳王司馬晏,以及豫章王司馬熾等等。

  這涉及到宗王間的家事,劉羨自然不好插口,但憑心而論,劉羨是看不上這些宗室的。天下之所以亂成這個地步,不就是諸王能力平平,又想爭權奪利嗎?讓他們占據重位,旁人又無法指責,反而成了不穩定因素。只是這都是不能說出來的話,劉羨也知道司馬乂不愛聽。

  等兩人議論完,差不多就亥時兩刻了。司馬乂初步解決了一些煩惱,心情也愉悅了不少,他對劉羨笑道:「和府君談話,真是如飲佳釀,恍然間,竟然是這個時間了。」

  「天色已晚,府君回府也晚了,不妨就在宮中歇息吧。」

  劉羨正要推辭,司馬乂擺擺手,道:「從今以後,你還要經常往來宮中,早些習慣吧。」

  「殿下的意思是……」

  司馬乂從桌案上抽出一封青紙詔,遞給劉羨,劉羨展開一看,只見上面赫然寫道:「司隸校尉劉羨,忠亮篤誠,才兼內外,明於治化,德堪楷模,為表忠孝,其以羨為侍中,持節,開府儀同三司,領衛將軍,兼司隸校尉之職。」

  劉羨讀完,大為震驚,他雖然知道自己能夠得到封賞,沒想到竟一步升天,走到了這一步。

  所謂開府儀同三司,就是劉羨的品秩已經等同三公;持節,指代行皇權,有調兵專殺之權,郡守以下的官員,劉羨可以不問而斬;而衛將軍,便是統領宮中禁軍的最高將領,在軍官體系中,僅次於驃騎將軍與大將軍。

  放眼天下,不論實權,單論名位,還排在劉羨頭上的宗王,恐怕只剩下出鎮地方的那幾位了。而劉羨今年才三十一歲,還出生於二王三恪,簡直是不可思議。

  司馬乂拱手道:「宮中的事,我交給別人不放心,恐怕還是只能由府君來負責。也請府君盡心竭力,不要令我失望。」

  劉羨肅然道:「敢不從命。」

  告別司馬乂後,劉羨深吸了一口氣,令自己放鬆心情。正月里空氣寒冷,他乾脆就近前往門下省,找了間供侍中休息的廂房,就在床榻上和衣躺下。

  他本想早點入睡,但如此巨大的升遷,難免讓劉羨有些興奮。翻來覆去地輾轉了好幾回,反而更有精神了。

  借著火盆的餘光,劉羨瞥見桌案上有樗蒲,頓時想到了政變前和祖逖爭盧的賭約來,他便乾脆坐了起來,在榻上一個人擲圓木,想看看以自己現在的運氣,能不能擲出一個盧來。

  不料剛玩了兩把,門外忽然有人敲門,問道:「劉府君在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