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強盜與孝子

  聽到陸雲有合適的人選,劉羨大為高興,他當即到民營旁的簡陋酒肆里,要了幾碗薄酒,笑道:「來,士龍,我們坐下來慢慢說。」

  等眾人坐下後,劉羨抿了一口酒水,暢談道:「我向來聽說,江左士人,文英武銳。但很可惜,我在洛陽見到的江左名士,大多文才艷艷,還沒有機會一睹武人之風采。」

  說起家鄉,陸雲自然是興致大起,介紹道:「明公說得不錯,江左吳越,山水秀麗,風光無限,頗多奇景,遊行其中,胸生塊壘,自然引人才情。但話說回來,其地偏遠,山越蠻夷,橫行其間,蛇蟲瘴氣,不勝其擾,所謂窮山惡水是也。想要長居其中,非得有一副強健體魄不可。」

  「加上南人常識水性,濕熱的天氣又令人性躁,這造就了荊揚勇士的慓悍性格,他們既耐斗,也好鬥。其中佼佼,我敢斷言,即使放眼天下的豪傑,也足以稱之為一流的武人。」

  陸雲說得高興,但在座的多是北人,心底還是瞧不上南人,傅暢就有些好笑地揶揄道:「這麼說,吳人豈不是沒有缺陷,天下無敵了?」

  陸雲隨即正色道:「當然不是,尺有所長,寸有所短。南人確實不乏勇士,但一來,他們不善騎術,再好的水性,到了淮北也少有用武之地。二來,他們性情散漫,並不團結,個人爭勇好勝時,雖不輸於人,但要是排兵布陣,就缺少紀律了。指望他們防守和小規模突襲還可以,但要大規模的進攻,恐怕就強人所難了。」

  這番話說得極為公道,令旁聽眾人詫異。畢竟現在洛陽的吳人也不少了,由於飽受京畿名族歧視,抱團極為嚴重。大家還道陸雲身為吳人領袖,會為鄉人辯解,說得盡善盡美呢。

  劉羨敲了敲桌案,說道:「還是說回正題吧,士龍你認識哪些武人?」

  陸雲的神情又鬆弛下來,滔滔不絕地說道:「我們這一輩里,最傑出的自然是周玘周宣佩。他是周處公長子,自幼習武,好讀兵法,幾乎所有劍法他都融會貫通,使得出神入化。孫氏亡國後,他無心仕途,便攜劍遍訪大江南北劍術名家,竟無人是他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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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玘?聽到這個名字,劉羨頓時記起了周處的話,繼而摸了摸腰間的常勝劍。周處臨終前曾說,周玘與自己相似,也是一個想要復國的人,原來他還是個劍術大家。

  郗鑒道:「我在太學,聽說過周玘的名字,據說朝廷多次徵辟他當官,他都拒絕了。只是有一次,有人邀請他來射策秀才,他便來了洛陽一次。對策時,他文采稍遜,但字裡行間,膽略雄奇,令幾位考官讚不絕口,想將他定為灼然二品。但他以不想入仕為由,竟推讓了。沒想到啊,他還有這麼高的武藝嗎?」

  陸雲笑談道:「這本不稀奇,除了周訪外,還有甘卓、周訪、陶侃、趙誘、朱伺幾人,都有一時之武,說萬人敵是誇張了,但想要以一敵百,陣前鬥勇,卻不是什麼痴人說夢。」

  甘卓劉羨是見過的,看他的身量就知道,的確頗有武力,因此給劉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若是能得到這群人效力,確實能夠彌補劉羨眼下的缺陷。

  劉羨問道:「士龍,這些人才,你能為我招攬嗎?」

  陸雲微微搖首,嘆息道:「明公,這些人恐怕都難以引薦。」

  他隨即解釋緣由,在三王篡位事件中,大部分吳人由於身份低微,不受重視,無權選擇陣營。因此,留在洛陽的便支持趙王,留在淮南、吳國的便支持齊王。一場仗打完,有功之人不受重用,有罪之人不受嚴懲,眼見得朝局形勢愈發惡劣,無不心灰意冷,紛紛請辭,返回家鄉去了。如今還留在京畿的吳人高官,已僅剩陸雲一人了。

  而且劉羨身份敏感,和吳人有世仇,就算陸雲寫信回去引薦,願意前來的人恐怕也少之又又少。

  聽到這裡,劉羨大感失望,飲了一口寡淡的薄酒後,不禁垂下眼皮,咕噥著抱怨道:「哦?那為何士龍還和我說,有合適的人選?」

  陸雲笑道:「我何時說過,要向明公推薦吳人?只是明公談及於此,我不得不談兩句罷了。」

  「那你的意思是……」

  「明公若需要招募勇士,何必捨近求遠呢?」陸雲指向眼前的民營,正色道:「韓非子有言,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明公焉知,這些民夫之中,就沒有明公想要的勇士呢?」

  劉羨吃了一驚,他環顧左右,雙目漸漸放出神采,感慨道:「原來是這樣嗎?看來是我空入寶山而不自知啊!那就勞煩士龍代我引薦了。」

  陸雲道:「倒也不用引薦,明公只需要隨我稍等片刻,便能看出人才了。」

  喝完酒水,一行人改到運河堰口的糧倉處。可以看見,此處大概擺了三十處草棚,成袋的糧秣在草棚後堆積成山。從鄉縣中借來的文吏們,此時坐在糧食前,在核對此前文牘上的數目。四百餘名兵士手持長槊,佇立周遭,守衛糧秣不為他人偷盜。

  「像這樣的餉曹,工地上還有五處,此處是最大的,每日向近萬人發糧。」陸雲一面介紹著,一面給劉羨等人安排坐席,又看了眼太陽的位置,判斷道:「再等兩刻鐘,就到了每日發餉的時候了,明公稍安勿躁。」

  到了申時四刻,夕陽西下,工地上敲起下工的鑼鉦聲。可見民夫們三三兩兩的聚集起來,繼而形成一道人潮,向著發餉的糧倉涌過來。雖然忙碌了一日,但他們仍然健步如飛,很快就擠成了黑壓壓的一片,人頭上下攢動,令人目不暇接。

  他們一手拿著麻袋,一手拿著表明做工量的簡牘片,排成近百條長隊。走到小吏前時,小吏接過簡牘片,做過記載後,向身後的士卒報一個數目,發糧的士卒便拿著一個特製大小的碗,按照聽到的數目,往民夫的麻袋裡舀糧。民夫們則盯緊了發糧的碗,生怕自己吃了虧。

  劉羨打量著這些民夫,大部分都是年輕力壯的青年人。開渠雖然苦,但好在該拿到的都能拿到,因此他們身體都不算太瘦弱,但劉羨初看之下,並沒有找到那種能令他眼前一亮的大力士。

  稍有些疲倦時,陸雲拍了拍劉羨,指著遠處一人道:「明公,你看那人如何?」

  劉羨精神一振,頓時放眼過去,但見人群之中一個九尺大漢如鶴立雞群,正打著赤膊,緩緩向糧倉靠過來。周圍的人似乎都非常敬畏他,自覺與他保持了一尺距離。

  即使隔著老遠,劉羨也能看見他寬闊的肩臂,遒勁的肌肉,一看就孔武有力。再等他走得近一些,可以看見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粗毛,不由呵呵笑道:「這是好男兒啊!我行縣之前怎麼沒有見過?」

  「他是明公您去行縣後,大約兩個月時,自河內過來的,在這裡非常有名,名叫郭默。」

  說話間,郭默已經到糧吏面前,在旁人艷羨的眼神中,拿出一大把簡牘片,差不多常人十多人的工量。糧吏顯然不是第一次和他打交道了,見怪不怪,數了數簡牘片後,就吩咐一旁的士卒道:「給他發兩袋糧。」一袋糧食差不多有七八十斤,約一百五十斤的糧食,他信手就提到肩上,腰部僅是稍稍彎曲,連大氣也不喘。

  他正要轉身離去,隨即就為陸雲叫住了,然後對劉羨介紹道:「明公,你看此人如何?」

  劉羨靠近了打量這個熊羆般的壯漢。出人意料的是,他雖面目粗獷,但一雙眼睛非常狡黠機靈,見劉羨身份不凡,立刻卸下糧食向劉羨行禮,說道:「敢問大人,可有要我效勞之處?」

  他身材高大,行禮姿勢是模仿的,顯得頗不倫不類。而且他口稱大人,是最諂媚的那種叫法,姿態可謂擺得極低,令一眾幕僚都不禁莞爾。

  劉羨沒有直接報出來意,而是先打算考核了解他一番,故意作色問道:「你怎麼一人能拿這麼多糧?是不是賄賂了官員,走了什麼關係?」

  郭默連忙道:「大人有所不知,這不是我一人的餉,我還有七名同鄉,這是我代他們一起拿的。」

  「還是妄言!八個人就能有這麼多?」

  「哈,對得上的,對得上的。我一人能幹五個人的活,在這裡已經不是什麼秘密,您稍稍打聽就知道,這絕不是妄言。」

  劉羨看了一眼陸雲,見他微微頷首,又回頭問道:「你這麼大的力氣,為何不從軍?倒淪落到這裡做民夫了?」

  郭默稍作羞赧,說道:「稟告大人,我從過軍,不過力氣雖大,但吃得也多。因此就被長官嫌棄,給趕出來了。在這裡雖然辛苦些,但只要多做一些,吃得也飽,就跟著大夥過來了。」

  他話說得沒問題,但劉羨閱人無數,聽出他在說謊,心中稍稍有些不悅。不過他表面上還是忍住了,回首便拉住陸雲,在一旁低聲道:「士龍,你知道他的底細嗎?」

  陸雲道:「明公,此人應當不是良家子。他來的這段時間,經常去暗寮,與其餘人爭娼妓,打傷了好幾人,也好酒,小節可謂平平。但他平日裡處事都還本分,有武力,好打抱不平。平日若有官欺民,不管關不關他的事,他準是第一個出來鬧事,頗能得眾。」

  「故而我以為,他出身大概不太乾淨,但大體還是可用的。我聽聞鮮卑有馭狼之術,以狼有凶性,能逐獵虎豹而不傷己。您若要辦大事,恐怕必須要用這樣的人。」


  不過郭默也算是個別具一格、盜亦有道的強盜,他一不搶本地人,二不搶小商人,專挑大戶下手。搶來的財貨,除去自己揮霍外,還經常接濟當地的窮人,因此才會有同鄉隨他一起出逃。

  這些都是很久以後劉羨才知道的事情。此時的他糾結一番後,心想:確實如此,自己的外曾祖張飛也有殘暴的一面,但在曾祖劉備的約束下,大體還是一個英雄豪傑。看人還是該論跡不論心,郭默既然沒有什麼大問題,出身寒微,又是自己所需的人才,還是應當重用的,有些事情可以慢慢調教。

  如此想來,劉羨終於招攬郭默道:「我身邊尚缺侍衛,你可願來司隸府做事?」

  郭默這才得知,眼前這個衣著簡樸的中年人,竟是聲名遠揚的司隸校尉。他雖當過強盜,但也做過為國靖邊的英雄夢,能到劉羨這位名將麾下,自然是大喜,當即行禮道:「必當為大人效死!」

  見此情形,周圍的民夫們一陣騷動,引得更多的人把目光投過來。而劉羨則捶了捶郭默的腰,笑道:「你長得好壯實,不知氣力究竟有多大?」

  郭默眼睛一掃,看到轉角有一塊石料,便嘿嘿笑了兩聲,對劉羨道:「大人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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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塊石料大概四百斤左右,尋常需得四個人來抬方能抬動。可郭默走到石料旁,蹲了個馬步,手指靠在石料上,猛然深吸一口氣,大漢臉色忽然漲紅,手臂青筋暴起,十指扣如鷹爪,竟生生將石料扛了起來,舉至頭頂。然後他朝天大叫一聲,便將石料扔回地上,地上轟然一震,震起無盡塵埃。

  諸人皆為之變色,齊聲贊道:「郭君神力也!」

  劉羨亦是大笑,開心得連連拍手,對一旁的幕僚道:「我得郭君,如得安枕啊!」

  他又問郭默道:「你可有字?」

  郭默搖頭道:「我出身貧賤,未曾有字。」

  劉羨便道:「那我便給你取一個吧!你如此勇武,我便叫你元雄如何?」

  郭默當然是大喜,跪下再度向劉羨行禮,高聲道:「謝主公賜字!」

  正歡喜間,旁邊忽而傳出一個聲音,打斷道:「只有勇力,何足為道?上陣殺敵,還是要靠弓馬劍術。」

  劉羨聞言,向說話者望去,赫然發現是一名七尺青年。他一身粗布麻衣,身量不算低,可也算不上高大,且臉上無須,頗有些稚氣。

  劉羨初見時,看不出他有何出奇之處,心中還有些納悶,這小子怎敢放出豪言?然後聽到陸雲介紹道:「明公,這位是滎陽本土的寒士,毛寶毛碩真,今年剛元服。別看他年紀小,但勇力過人,弓馬雙全呢!」

  這少年只有十五歲?劉羨吃了一驚,審視毛寶的身高體態,劉羨還以為他該有二十了,不料竟如此年輕。那這麼看來,他確實是個練武的好苗子。只是十五歲的寒士,為何會出現在這地方上?

  劉羨靠近毛寶,與他對視道:「這麼說來,你的本領可稱高強咯?」

  毛寶則不卑不亢地回覆:「回稟府君,中規中矩吧。」

  「好啊,那能否露一手給我看看?」

  毛寶露出自信的笑容,目光炯炯地說道:「那要府君借我一把弓才行。」

  劉羨一揮手,諸葛延就取出一把長弓,轉交給毛寶。毛寶稍稍空引,熟悉弓的張力,繼而說:「請再給我三支箭。」

  他拿到箭矢後,指著大概百步外的一株松樹道:「那樹上有三隻伯勞,我為府君射之。」

  眾人聞言,向那松樹看去,但見傍晚夕陽,光線黯淡,密密麻麻的松針交錯,難以看清其中的實情。正在眾人眯著眼睛打量間,便聽得咻咻的一聲,三支箭竟然前後腳飛射出去,隨後什麼事物從樹上跌落下來。

  劉羨大為訝異:這少年竟然能三箭連發!好高明的射術!

  隨後一名兵卒去松樹下查看收穫,提著箭矢回來。箭簇之上,竟然真射中了三隻拳頭大的伯勞。眾人再次叫好,劉羨也由衷欽佩,感慨道:「這射術,讓我想到世回年輕時候了。」

  他又問毛寶道:「好小子!你這樣的本領,應該去禁軍才是,怎麼在這裡干粗活?」

  說到這個話題,毛寶表現得有些羞赧,他道:「回稟府君,我是出來補貼家用的。」

  原來,毛寶雖是士族,但其父早逝,其母又得了重病。為了治病,家中雖有一些積蓄,也有族人接濟,但現在也耗光了。生活所迫下,毛寶又太年輕,沒來得及出仕,只好利用農閒時間,來做這種不符合士人身份的苦力活,多少補貼一些家用。由於是本地人,這些事情都是很快可以驗證查清的。

  面對這樣的孝子,劉羨自然沒什麼顧慮,他當即對毛寶承諾道:「碩真孝行感人,令堂的病用,我可以承擔。卻不知能否入我帳下?」

  毛寶本就傾慕劉羨,此時自是感激涕零,再三言謝,願為劉羨效命。

  至此,劉羨算是暫時彌補了麾下不足。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劉羨仍舊監修水渠,同時又以上谷營為根本,逐步補齊松滋營的缺額,讓郭默、毛寶加入其中,予以訓練。

  雖身在滎陽,相隔百里,但劉羨密切關注著洛陽朝局的走向變化。而隨著七月份的一封詔書發出,和平的氛圍陡然緊張,戰爭的腳步也似乎越來越近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