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重返滎陽

  時值四月中,劉羨結束了為期接近半年的行縣,重返滎陽。

  雖說自一開始,劉羨行縣的目的並不單純,一是為了離開洛陽這個政治漩渦,二是為了考察戰場上可能需要注意的地形地勢,三是為了在河東確立基礎的起事布置。相比之下,行縣不過是順手為之,實際上不過是個藉口。

  但結束河東之行後,劉羨重返河南郡,沿路所見,可以說是觸目驚心。他不過才離開了短短半年,可這段時間內,京畿的官風惡化,可謂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如各類豪強,在家有市集的情況下,不入租稅,就已稱得上收斂;而去年的秋收,河南各縣徵稅,幾乎盡用大尺大斗多征;洛陽禁軍到周邊鄉縣欺男霸女的事件更是屢見不鮮;最叫劉羨難以容忍的是,邙山及成皋周遭,竟然再度出現了匪寇,對過往行人大加劫掠,不只是劫財,還有劫奴劫色之惡劣事跡。

  這放在太康與元康年間,本不是什麼希奇事。但如今畢竟是新政時間,所謂新硎初試,雷厲風行。劉羨還以為,這些人至少會賣司馬冏幾分面子,有所收斂。但萬萬沒想到,這些人竟然變本加厲了。

  究其原因,倒也不難理解。一方面,齊王的新政重點在於朝堂,不及於基層,如今連朝堂上的改革都陷入停頓,那自然基層也瀕臨失控。另一方面,過去一年的京畿大戰,使得地方豪族損失頗多,他們亟需用這種方式來彌補自己的虧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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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劉羨到底不會容忍這種作風,故而此次返程,他有此所見所聞,便毫無放縱的意思,當即就準備進行一番整頓。

  劉羨深知,若不解決體制上的弊病,想要根本上扭轉這種官風,基本是不可能的,只會把自己推向大部分人的反面。但如果殺一儆百,拿一兩個大官開刀,仍有可能起到震懾的效果。故而劉羨首先通知劉琨,讓他去探聽查清這些匪寇的背景。

  結果劉琨很快傳信過來,聲稱這些匪盜中確有背景,其中最為活躍的一支,背後竟是西陽王司馬羕。

  前文有述,司馬羕是前太宰汝南王司馬亮的幼子。因司馬亮被冤殺的緣故,朝廷對其多有縱容補償,如今不過十八歲,已經被加封至郡王,下轄數萬戶,待遇乃是除武帝諸子外的最高一檔。因此,他的幕僚格外有恃無恐,在京畿橫行霸道,無人敢制。

  劉羨走訪了一番,發現人證幾乎遍地都是,於是當即向朝廷通報此事,同時未等回復。他便點出兩千河南郡卒,率眾包圍了司馬羕在偃師的別院。別院的私兵還想抵抗,但在當地百姓的指認下,劉羨破門而入,捉拿了盜賊七十餘名,贓物四十餘車,解救的奴婢多達數百人。

  由於是人贓並獲,事實俱在,哪怕司馬羕是皇親國戚,和司馬乂、司馬冏關係匪淺,想要走關係也來不及了,此時唯有認罪認罰,被免去了朝中的步兵校尉一職。

  此事發生以後,劉羨在京畿引起了前所未有的震動。此前他整頓的不過是小魚小蝦,整頓糧價時,也沒有和親王們發生衝突,眾人還道他已經轉性了。結果此時他竟先拿司馬羕立威,還真是建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事,再聯想到是劉羨破獲的司馬蕤謀反案,士族們頓時回憶起了劉羨過往的赫赫威名,紛紛偃旗息鼓,雌伏做小。

  劉羨以此為契機,再好好地在河南諸縣巡查過去,不用他多說什麼,往往人還沒到,當地的貪官污吏就已經自行掛印辭官,一個多月下來,竟然一連清退了近百名官吏,河南郡幾為之一空。

  京畿官員無不怨聲載道,私底下稱劉羨為「酆鬼」,寓意是陰間派來索命的鬼神。而司馬冏得知消息後,也發信過來,要求劉羨稍作收斂。但百姓們對此則大加讚賞,都傳唱歌謠說:「甲子劫,奸當道,民如羊。濟者何人?安樂子,昭烈孫。」

  不過劉琨也來信勸諫劉羨:「所謂物極必反,過猶不及。世風非一朝能改,官情非一夕能屈,君揚威甚矣!為官之道,重在合眾,今君能去邪,亦當進賢。若成朝中孤臣,前後無援,恐難立足。」

  言下之意,是希望劉羨能夠知足而止,既然不能將這些地方豪強挖斷根基,那這些行為不過是治標不治本罷了,最終反而白白給自己招惹敵人,再繼續做下去,恐怕就要越過官場的底線,很難為朝野所容了。

  劉羨也知道,目前自己所能做的,也就是到此為止了。若非地方上的這些官僚太過分,他也不想鬧到這個地步。眼見官風暫時得到扭轉,他終於結束行縣,返回到滎陽。

  此時第一段汴洧渠已經修繕完畢,陸雲正在加緊工期,進行第二段洧穎渠的挖掘。因為第二段運河要穿過部分嵩山山脈,且不像第一段運河有鴻溝遺址可以利用,挖掘的難度要大上許多。

  好在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此前已經推行的民夫制度仍然在良好運行,三萬民夫仍然在司隸府的管理下努力勞作,雖說辛苦,但只要能穩步推進下去,按期完工並不是痴人說夢。

  劉羨來到工地的最前沿視察,只見陸雲正在大騩山腳修建一處堰口。工地上熱火朝天,到處堆滿了築堤用的石料與木材,一條一丈來深、三丈來寬的河道已經初具雛形,飛揚的泥土味、木屑味,以及汗水味雜糅在一起,讓人情不自禁地焦躁起來,為自己手上的無所事事而感到羞恥。

  陸雲見劉羨歸來,頗為高興,便領著一行人到工地上四處走動,一面巡視各處的開鑿效率,一面得意地為劉羨講解他的運河設計思路。

  由於穎水與洧水有部分落差,尤其在大騩山為甚,若直接挖通水渠,恐怕水速太急,難以令漕船從中行過。故而陸雲在此處將河道修繕成蛇狀,來回彎曲以降低流速,如此一來,船隻通行的難度便大大降低了。同時,考慮到長時間的河流沖刷,會使得河道產生變形,陸雲採用石制堤壩以防止這一點,這都是尋常運河沒有配備的。

  但真正能體現陸雲治水智慧的,還在於他開挖的分渠和兩道閘口。

  由於考慮到雨水南豐北稀,以及化解秋汛竭水等問題,陸雲專門將河道繞道至兩道小湖旁,並用分渠將湖泊與河道連通。這樣一來,秋汛時,運河可以向湖泊蓄水,竭水期,湖泊還可以向運河倒灌。但為了以防萬一,陸雲還在南北兩段設置了兩道閘口,再製造兩片人工湖,利用石閘來蓄水放水。如此以來,就有四座湖泊來管理運河的水位,確保漕運常年不斷。

  這些都是得益於吳郡陸氏在江東常年的治水經驗,如今利用在這次開鑿運河中,陸雲可以說是如魚得水,能盡情潑灑自己的才華。唯一的問題就在於,這段水渠的建造工藝過於複雜,超出了原本的計算,所準備的糧秣財貲可能並不夠用,還需要再追加十萬匹絹,大概才能完成這次製造運河的所有花銷。

  劉羨對此並不在意,他看著正欣欣向榮的工地,對陸雲道:「只要真能造福於民,你我將遺澤後世,又何惜這十萬匹絹呢?」

  這麼說的同時,劉羨在心底已經打算好了,他可以先找齊王預支。若齊王不出,便通過劉琨的關係,找幾個富商來出這筆錢,作為交換,給他們可以優先用這段運河進行漕運的特權。

  轉了這麼一圈後,劉羨對陸雲的成績還是非常滿意的。常人能管理三萬民夫不亂,就已經非常難得,更何況還要造這麼一條工程量頗大的運河。

  隨後劉羨就去視察民夫們駐紮的營帳。由於此地靠近山區,沒有民房可以借住。因此,這些營地都比較簡陋,民夫歇息的營帳,基本都是劉羨從武庫中挪用過來的,差不多七八人擠在一個帳篷內,空間非常逼仄,春天這樣做還好。但馬上就要到仲夏了,這麼下去,帳內恐怕會過於悶熱,易生疾病。

  劉羨對跟隨的傅暢吩咐說:「再去武庫調一批軍帳過來,征北軍司回鄴城的時候,我記得剩了不少在洛陽,放著也是放著,用在這裡也是做正事。」

  不過身在山區,民夫的營帳倒也不單調,這麼多人聚集此處,就相當於憑空多了一座城鎮。還有一些流民的家小跟隨在附近,每日等待丈夫的救濟,這就相當於憑空多了一座大型城鎮。於是滎陽郡的一些小商人都聚集在周遭,販賣些水果酒水等副食飲料,又有一些娼妓,在周遭開了簡陋的暗寮。就連走雞鬥犬等賭博場所,也一應俱全。

  這裡甚至還有一處澡堂子,那些勞乏了一天的民夫,樂得花上一枚五銖錢,在這裡洗一個熱水澡。是由幾位當地流民首領的妻子主辦的,生意特別好。

  劉羨問陸雲道:「這裡有管控嗎?」

  陸雲道:「這都是民眾自發建起來的,您知道,我們這裡沒有調用多少兵力,自然是無力管控的。」

  劉羨道:「別的倒是無所謂,但是娼妓還是要管管,找個時間,將她們登記在冊,莫要害人染上什麼花柳病。」

  「明公真是無微不至。」陸雲由衷感嘆道。

  「哈,聽起來像是笑話我多管閒事。」劉羨的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他道:「士龍你幹得很好,不過我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便總是覺得我手下缺少人才,也因此總是忍不住想自己多做一些。」

  「明公這麼說,真是折煞人了。」雖然劉羨還沒有和陸雲明說過自己的志向,但是這麼多年來,通過陸機,陸雲也算是劉羨了解頗深,他隱隱能猜到劉羨想要做些什麼,故而答應為劉羨賣命時,他也想好了,要為劉羨的事業出生入死。此時聽到劉羨有攬才之意,他當即問道:「我還是有一些人脈的,不知道明公想要什麼樣的人才?」

  「哦?」劉羨聽到陸雲的話語,頓時醒悟過來,陸雲雖然在洛陽的號召力一般,但他家卻是江東第一族,是揚州的士人領袖。按理來說,確實是認識不少人才的,可以幫劉羨代為引薦。

  劉羨稍稍思忖,便說道:「士龍,我眼下需要一些超乎常人的勇士,你在江東可有合適的人選?」

  眼下劉羨的幕僚團,可以說是謀士如雲,極度偏科:劉琨精通人情世故,陸雲擅長民政治理,李盛謹小慎微,能為細謀……其餘郗鑒、桓彝、傅暢等人,也都各有才能,但總體來說,還是舞文弄墨的士人。即便文武兼修,也都是坐鎮指揮的謀將。

  就文治而言,已經很難再找出一個比司隸府更完備的幕僚團了。或者說,劉羨自己負責也不會差,可能唯一有所欠缺的,就是少一位盧志或者張賓那樣,能進行戰略規劃的總軍師,但沒有也能湊合。

  相比之下,劉羨手下的武人就差得有些多了。

  在劉羨此前的十多年軍旅生涯中,說來尷尬,其實他自己常常就是衝鋒陷陣最前的一人,莫非是劉羨自己樂意嗎?當然也不是,實在是他麾下沒有能夠超出他的斗將,他只能靠自己披掛上陣。

  他麾下的張固、諸葛延、孫熹、薛興、孟討等人,固然都有一些武藝,能隨劉羨上陣捨命衝殺。這足夠讓人感動,但在武力方面,也就到此為止了,一旦對方軍中有張方、平先、北宮純這樣的怪物,並不能做更多的指望。

  劉羨親近的人中,固然也有李矩、祖逖和張光這幾人,武力稱得上出類拔萃,但一來劉羨還沒有招募張光和祖逖,二來以李矩現在的身份,也不可能去做劉羨的斗將。

  這就導致了一個難題,將來戰場上與征西軍司對陣時,劉羨並沒有拿得出手的勇士與張方對子。哪怕他擁有上谷營這樣一支縱橫天下無敵手的騎軍,也是如此。畢竟上谷營的強,是強在鐵一般的紀律性上,個體的武力也沒有到勇冠三軍的水平。

  因此,自河東返回以來,劉羨一直在思考的,就是該如何招募一些敢於陣前亮劍,無畏殺敵的勇士。可河南的武風不甚,如何能招到呢?此次聽到陸雲自薦,他才想起來,或許可以從江東徵辟一些人才。

  面對劉羨的疑問,陸雲微微一笑,當即答道:「請明公放心,這絕非什麼難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