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再會孟觀

  這還是劉羨第一次來到荊州地界,當他趕到博望的時候,當地剛好下了一場雨,濕淥淥的氣息令人耳目一新。放眼望去,可見周遭的湖泊與丘陵都為竹林所覆蓋,清涼之風吹來,修竹來回搖動,飛鳥在空中肆意穿梭盤旋,顯得甚是優美。

  但劉羨無意欣賞這些。他在抵達博望後,現任博望令還特意設宴款待劉羨一行人,但為劉羨以騎馬奔波,身體不適為由推脫了。他在接下任務時還不覺得有什麼,但此時距離宛城越來越近,他反而有些心煩意亂了。

  這一夜,劉羨做了個夢,夢見了孟平。

  就在那個兩岸都是油菜花的地方,頭頂著月亮,除了幽深的夜空外,一切都金黃燦爛。他還是笑得那樣乾淨純粹,問自己說何時帶他去打匈奴,打鮮卑。劉羨說好,以後不僅要帶他去打匈奴,打鮮卑,就是以後自己要復國,也帶著他一起建功立業。

  結果話音剛落,夢境便倏忽變幻,轉移到了四處起火的洛陽城中。只見孟平靠在一棵槐樹上,渾身中了數十箭,被射得跟個刺蝟一般,眼看著就要死去了。他苦苦哀求著劉羨,請他一定要幫忙照顧他阿父一把,劉羨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見孟平咽了氣,他就驚醒了。

  此時天還沒亮,夜空中還灑有月輝,周圍還有風聲呼嘯。劉羨起身聆聽著,腦海中則回想自己這十幾年的宦海沉浮,心中充滿了無盡的嘆息,哪怕他已經竭盡全力想給身邊的人帶來希望,可最後還是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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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又有什麼奇怪的呢?普天之下,互殺得最慘烈的,就是貴為天家的司馬家。自己能夠走到現在這一步,其實已經足夠盡力了,可一想到自己的人生中依然有這麼多的遺憾,劉羨還是很傷感:或許人生必然要經歷過失去,才懂得曾經擁有的寶貴吧!

  天亮了以後,東海王司馬越也率眾趕到了博望,他帶來了三百餘從騎,比劉羨晚一個時辰出發,但由於沒有行伍經驗,所以被劉羨半路落了近一百里,只好趕夜路追過來。

  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司馬越抵達之後,立刻就說自己累壞了,要在博望歇息一日,要是有什麼事情,可以自己先去辦。言下之意,是讓劉羨先去和孟觀談,談好了再通知他。劉羨知道他是有些膽怯,也不勉強,讓司馬越在博望好好歇息,自己用過早膳以後,就帶人往宛城方向去了。

  博望距離宛城也就二十餘里,騎馬的話,三刻鐘就可以趕到。但既然已經快到了,劉羨也不趕時間,而是稍稍放慢速度,打量沿途的景觀。

  在博望和宛城之間的這條道路上,真是一片狼藉。到處都可以窺見這半年間大戰的痕跡,周遭的百姓大概都逃難去了,隴畝間長了許多雜草,房屋也顯得破舊傾頹,基本看不見什麼人煙。只有少數離不開家鄉的老人,還在田野中力不從心地努力耕耘著,這反而更顯得道路上鬼氣深深。雜草中不時還可以看見一些無人收撿的屍骨,已經有些發臭了。

  再往前走,等宛城出現在眼前時,景色又是一變。

  一座滿目瘡痍的城池突兀地拔地而起,周圍是一片規模驚人的荒野——周遭的林木全部被砍伐光了,民居也被拆除得只剩地基,除了茂盛的雜草和不時可見的屍骨外,一切都空空如也。

  而與荒野形成對比的,是宛城完善到可怖的城防措施。在城池的外圍,可以窺見守軍修建的羊馬牆、土壘、鹿角,他們錯落有致地相互排列,就形成了一道城外防禦體系。而在其與城池之間,又可見一條寬近十丈的護城河,然後才是高達五丈的城牆,以及守軍臨時修建起來的兩丈城牒木棚,可以說是高不可攀。幾座城門上,還各立有幾座望樓,居高臨下,可以輕易地掃視四野。而在這些建築上,都有箭矢射中、刀劈火燎的痕跡。

  劉羨一行人剛剛出現在城外五里的地方,就為守軍所發現了。因此,早早地就有人馬在城外的羊馬牆處等待,劉羨等人一進入到箭程,對面就朝天放箭威嚇道:「你們是何人?為何來到此地?」

  劉羨不卑不亢地回答說:「你們是孟元帥的手下吧,我是劉羨,也是孟元帥的老部下,我有事想與他商談,還請諸位幫忙通報一聲。」

  這麼說完,對面傳來一個青年的聲音,猶豫地問道:「你是劉使君?」

  得到確認的回覆後,正有一個青年從矮牆中站出來,說道:「我是孟討啊!」劉羨頓時想起來,這是孟觀次子的名字。

  孟討說:「您在這裡稍等,我立馬就去通報。」

  說罷,他也不問劉羨要來商量什麼事情,就興沖沖地離開土壘,往宛城城內奔去。大概過了三刻鐘,他又策馬回來,對劉羨道:「大人就在城樓上,使君有什麼事情,就跟我進去說罷。」

  於是打開城門,一行人得以進入到宛城城內。而置身其中,愈發可以感受到沿路守衛森嚴,幾乎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所有秩序都在守軍的掌握之中。一旦劉羨等人有任何異動,立即就會被這些人拿下。

  到城樓上後,孟討對劉羨道:「大人就在裡面,還請使君一個人進去和他說話吧!」

  劉羨微微頷首,便讓傅暢等人在門外等待,自己推門進去。廳堂之中,便見孟觀背對著他,正在審視掛在牆上的一張地圖。孟觀聽到有人進來,也回過身,兩人對視了一眼。看起來,孟觀的身體稍稍有些發福了,眼神氣息也不似去年見面時那般銳利。想來,趙王的倒台對他的打擊也不小。

  此時看見劉羨進來,孟觀先是坐到主席上,然後招手讓他坐在身側下首,說道:「懷沖,別來無恙啊!」

  劉羨頓時想起關中再見時的情景,不由有些哽塞,他想了想,說:「看見元帥無恙,我也就無恙了。」

  孟觀哈哈一笑,說道:「說出這種逢迎話,可真不像你。」

  但他看似平靜的表情下,內心卻激流澎湃,下意識握緊了拳頭,只是按捺住了。他不動聲色地笑問道:

  「你這次來,不是來投奔我的吧?」

  劉羨心想,這事也躲不過去,還是早說早好,便道:「我這次來,是奉了朝廷的命令,來向元帥傳話的。」

  「哦。」孟觀對此早有預料,他回頭看向身後的地圖,藉此掩飾臉上的表情,問道:「現在朝廷是由齊王那個小兒做主吧,他有什麼話要傳?」

  「朝廷不想再大動干戈了,希望元帥能夠歸順朝廷,讓天下重回太平。」

  「那是。」孟觀難免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來,「司馬冏此人志大才疏,如果我不投降,他想要拿下這座城池,不花上一兩年,死上數萬人,是絕無可能成功的。」

  這是他身為天下第一名將的自信。河南義軍起兵的這半年來,他先是以迅雷之勢,擊敗了義陽起兵的新野公司馬歆,將其趕出荊州地界。司馬歆便逃回司馬冏處,帶兵數萬又殺回荊州,孟觀又將其擊敗數次。所倚仗的,不過是新兵三萬,老兵三千罷了。打到最後,河南義軍更是連宛城都不敢看,直接率眾進入洛陽,足可見孟觀的威懾之大。

  若真如孟觀所言,司馬冏率眾圍攻宛城,頓兵一二年不可得,說不定會威望掃地,人心盡失吧。

  但劉羨也知道,戰場上的事情,不一定需要在戰場上解決。如今大局已定,任憑孟觀戰場上何等所向披靡,但他已經沒有前途了。沒有前途的戰事,或許能靠個人魅力暫時團結下屬,但從長遠角度來看,是一定會從內部分崩離析的。

  故而他規勸孟觀道:「元帥,善善及後世,惡惡止其身,還是好好為子孫後代著想吧。」

  這是後漢時,常常用來勸人認罪時說的話。孟觀聽聞此言,頓時怒不可遏,他說:「我有什麼惡?不過是洛陽幾個司馬家的人政鬥罷了。他們自己互相殘殺,如何能怨恨他人!」

  他顯然積憤已久,又扯起舊帳來,罵道:「若他們真講善惡,當年楚王殿下倒妖后的時候,他們怎麼不表態?現在掌權了裝起清高來了,早年一個個都哪兒去了?」

  聽得出來,他對早年的楚王之死耿耿於懷。那時他剛找到了靠山,自以為將扶搖直上,平步青雲,沒想到因為後黨的設計,導致孟觀才剛邁出關鍵性的一步,就被迫閒置,不得不蹉跎歲月,浪費光陰。

  說起子孫,孟觀更是難過,拍案怒斥道:「世人都說那淮南王忠孝篤誠,好似是什麼完人,不也加害我家大郎嗎!他們有什麼信用可言?要我投降,想也別想!」

  對於前面的話,劉羨還好理解,他自己亦有同感。但對孟觀的這句話,劉羨卻有些摸不著頭腦了。孟平是為淮南王戰死的,哪裡和加害扯得上關係呢?

  見劉羨露出疑惑的神情,孟觀還道他不知詳情,便從桌案上抽出一封黃帛,遞給劉羨。劉羨接過手細看,才發現是孫秀寫的,信中聲稱司馬允憎恨孟觀站隊趙王,在洛陽火併時,便把孟平當做典型,當眾殺頭祭旗了,死後連屍體都沒留下。

  這明顯是孫秀哄騙孟觀編造的謊言,孟觀居然會上當?劉羨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但當他放下手中的黃帛,抬首看到孟觀那雙猩紅的眼睛時,立刻又陷入悲哀中。不管怎麼說,他是一個好父親。劉羨本來還在想,孟觀和孫秀又沒有多深的交情,為何會幫他拼死作戰,而不是像李含這樣臨陣變卦呢?現在,一切都明白了。

  劉羨對孟觀說:「元帥,我也有件事告訴你。」

  他本來想親口告知孟觀詳情,可話到嘴邊,他又覺得太過殘忍,自己的喉嚨就似被骨頭卡住了一般,怎麼也開不了口。只好又說:「我妹夫就在門外,讓他來說吧。」

  說罷,揮手讓傅暢進來,這才給孟觀講述了孟平死亡的真相。

  傅暢是親身經歷過淮南王火併的見證者,又是名臣傅祗之子,他說的話,還是很有可信度的。他將孟平反正,為淮南王奮死作戰的故事敘述完,肉眼可見地,孟觀整個人的精神都垮了下去。

  他不敢抬眼看人,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時而鬆開,時而握緊,似乎想抓住什麼東西。但他最後將手指攤開,拍了自己一巴掌,再抬頭時,劉羨發現,這位素來以鐵打般聞名的漢子,此時竟然哽咽起來,雙目中溢滿淚水,止不住地滴落在桌案上,斑斑點點。

  他強忍住喉嚨內的哽咽,擺擺手道:「懷沖,你們先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會兒。」

  劉羨也為他感到難過,聽聞此言,便立刻帶著傅暢出去。出了門來,天空依舊晦暗,帶來的隨從們與城內的戍卒們,都把目光投向劉羨,劉羨說:「沒什麼事,大家等一等吧。」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劉羨在門外徘徊,從上午等到下午,頗有些度日如年。他甚至一度產生懷疑,孟觀傷心至此,還會願意見別人嗎?

  但最終他還是等到了孟觀的呼聲,聽他在屋內道:「懷沖,你進來吧。」

  這聲音已經變得很鈍、很慢,沒有氣力。劉羨推開門進去,四處環顧,發現孟觀並沒有坐在席案上,而是蜷縮在屋角的床榻,身上很冷似的,背對劉羨裹著毯子。

  劉羨對他道:「元帥,我來了。」

  孟觀緩緩地側過身子,將正臉面對劉羨。劉羨不免愕然地發現,孟觀方才還烏黑的鬚髮,此刻竟已白了大半!

  孟觀不顧劉羨驚異的神情,用一種木訥的眼神打量著他,同時緩緩問道:「朝廷讓我投降,開出的條件是什麼?」

  劉羨低聲回答道:「元帥自裁,其餘家小都可以獲得保全。」

  「我信不過朝廷。」孟觀說,「你能向我保證嗎?你會盡力保全我的家小。」

  劉羨單膝跪下,一手指心,一手指天道:「天地可鑑!我必像對族人一樣對待元帥的家小!若有食言,必叫我萬箭穿心!」

  孟觀看他立誓後,又過了良久,才又悠悠道:「按照朝廷的規矩,你應該不是一個人來的吧。你先跟監督的使者復命吧,說我同意了。只是我還有一些事情要給家人交代,你明天再來吧,把使者也帶上。」

  說罷,他閉上眼側過身子,不再理會劉羨。

  劉羨連忙起身拱手告辭,明明是完成了任務,可他倍感狼狽,結果一開門,正好撞上了孟討。原來他剛剛在門外偷聽,兩人見面,劉羨更感不安,也無言語,急匆匆地下樓而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