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再度啟程

  第330章 再度啟程

  劉弘的加入,再度為常山國增添了一支強大的生力軍。至此,司馬乂的軍隊已經基本集結完畢。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按照事先與司馬冏定下的約定,等待他發布檄文。檄文一到,便一同舉兵南下。而在此之前,則算是大戰前最後的平靜了。

  劉羨也終於得了些許空閒,能做些自己的事情,那就是在家陪伴妻子。到了這個時候,阿蘿已經懷胎九月了,很快就要臨盆。司馬乂特地給劉羨放了一段時間的假,又從王府內調來十來名侍女,將家裡的雜務都包圓了。這讓劉羨頗不適應,畢竟從小到大,他都沒有讓這麼多人服侍過,反倒覺得有些閒得不自在。

  但阿蘿倒是很開心,這天她躺在榻上,對在一旁讀書的劉羨笑言道:「上一次你這樣陪在我身邊,記得還是剛成婚,你還沒入仕的時候吧!」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ᴛᴛᴋ.ᴛᴡ任你選 】

  劉羨一回憶,發現還真是如此。自從入仕以來,自己就從一個政治風波中,又捲入到另一個政治風波里。哪怕偶爾得到一些短暫的時間喘息,也不可能真正地進行放鬆,立刻就要為下一個可能到來的風波而綢繆準備。像這樣什麼都不干,什麼都不想,就專心致志地陪在妻子身邊,似乎只有在成婚之初,才有這種悠閒時光。

  他不由對妻子產生許多歉意,放下手中的書卷,自責道:「是啊!仔細想想,好像已經是十四年前的事了,時光過得真快!」

  「是啊,時間過得好快!」

  阿蘿側過頭,一面打量著劉羨如今的面孔,一面回憶著當年的往事,臉頰兩側漸漸浮起紅暈,她突然問道:

  「你還記得當時你迎親時的樣子嗎?」

  提起成婚那一天,劉羨當然記得。他那日起得老早,又被家裡人拾掇得夠嗆,然後就在墨車前消磨時光,數著時辰等待迎親。心情又忐忑又嚮往,就好像在等待判刑一樣。但那時的自己是什麼模樣呢?劉羨其實不知道,他為了讓自己不多想,並沒有去照鏡子。

  回憶起這個細節,讓劉羨有些失笑,他微微搖首,然後道:「記不得了,我只記得你的樣子,別的都忘了。」

  阿蘿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柔聲道:

  「我還記得。那時你還沒有這麼高,但梗著脖子,就這麼直愣愣地在我家門口傻站著,眼神很兇,好像剛殺了人一樣。當時我阿母拉著我,在閣樓上往你這裡看,可把我阿母嚇壞了,害怕得要死。」

  「啊?怕什麼?」劉羨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回事。

  「害怕你和家裡大人一樣,家教不好,一生氣就會在家裡打人。所以啊,出發前,她就偷偷給我塞了一包藥。」

  「藥?什麼藥?」

  「一包蒙汗藥。」阿蘿回憶道:「我阿母和我說,你要是在家欺負我,我就給你下藥!把你藥昏過去,然後我就逃回家,到時候,她就找皇帝做主,讓我和你離婚。」

  「這……」劉羨一時瞠目結舌,不知該如何應答,他指著自己反省道:「我當年看起來,真有那麼……凶?」

  「是啊,只要你杵在那兒,不用說話,眼神就足以殺人了。」

  阿蘿拉著劉羨的手,繼續說笑道:

  「所以我和阿母說,你待我很好的時候,我阿母還不信,反反覆覆地問,懷疑我撒謊呢!」

  說到這,阿蘿的眼神溫柔起來,摩挲著劉羨的指肚,說道:「但我一嫁給你就知道,上蒼沒有薄待我,你是一個溫柔的人。所以我又常常想,這麼溫柔的人,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的眼神呢?一定是因為世上有眼無珠的人太多了。所以我就想,不管將來遇到什麼事,我都會一直支持你。」

  劉羨聞言,心下感動不已,他嘆息道:「確實是我對不起你,這些年來,你受苦了。」

  「你啊,你啊,能說的就這些嗎?」

  阿蘿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肚子,對劉羨笑道:「現在的你確實變了,至少已經不那麼鋒芒畢露,看上去也像個正經的君子了。」

  「可你卻一直欺負我!雖然不動手打人,可卻沒空理我。有時候我真想聽我阿母的,把那包蒙汗藥給你下了,然後再聽管家阿姊的,把你鎖在家裡,哪裡也不准去!」

  這句話近乎於指責,劉羨一時頗為汗顏,他只能含糊不清地應道:「嗯……是,這都是因為戰爭。」

  「男人們總是喜歡戰爭。」阿蘿的語氣里,既有悲哀,也有指責。她輕輕地將額頭抵在劉羨的手上,道:

  「我以前總在想,像你們這些男人啊,何時才會停止爭鬥呢?戰爭總會有傷亡,為什麼不能想想在家中的妻小呢?萬一你死了,我該怎麼辦?萬一我死了,你又該怎麼辦?」

  不等劉羨回答,她已經自己回答說:「一開始的時候,我想,你要是死了,我絕不獨活!可你走了後,我在家一個人久了,操持那麼大一家子,我就想啊,作為一個女人,如果就這麼去死,或許這是一種失敗。」

  「失敗?」

  「這難道不失敗嗎?面對男人造成的爭鬥,卻什麼也做不到,只能對著戰爭認輸。」

  聽著妻子的語調,劉羨的心情也漸漸恢復平靜。

  他雖然還不知道,妻子接下來要說什麼,但夫妻之間的默契讓他明白。在漫長的等待中,阿蘿也領悟了屬於自己的哲學。她是在告訴自己,不用擔心她,她是一個獨立的人,並非自己的附屬品,也擁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真是複雜啊,女人只會詛咒戰爭,不會喜歡它……,可女人也有自己的戰爭。」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劉羨側首看著妻子。日頭升高了,天已正午,外面的柳枝上有綠點復甦,天氣也越來越暖和了。

  「唉。」阿蘿轉過頭,往院子裡看了看,陽光有些耀眼。她再次微微側首,說:「我希望生活在安定的世界,不失去自己的男人和孩子。我現在領悟到了,女人的職責就是努力營造一個這樣的世界。」

  「安定的世界……」劉羨恍然,阿蘿是在和他說家庭。

  「對。雖然你們總說為了什麼大義,可結果卻是爭鬥不休,冤冤相報,這個世界就這麼淪為一個人間修羅場。我有時候會想,或許只靠男人自己,就是無法改變這一切。辟疾,你覺得呢?」

  「你說得不錯,阿蘿,沒有你,沒有家人,我一個人是走不到今天的。」

  「所以我已經看開了。」阿蘿拉著劉羨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上,繼續道:

  「辟疾,我已經不再猶豫不決了,我打算一心向前看。我會等待你,也會一心一意地顧及眼前人和事,我會將眼前的紛爭都化為和平,在亂世中打造一個穩定的永不鬥爭的小家。如果所有的妻子和母親都這樣做,罪惡的戰火肯定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阿蘿的語氣是這樣堅決,讓劉羨也不禁恍惚了一下。他想起了母親張希妙,在一個並不和睦的家裡,大概母親就是懷有這樣的想法,才能這麼堅持下來的。雖然世界很大,但能夠照顧好一個小家,也是很偉大的一件事情了。

  所謂的天下,本來也是千千萬萬個小家組成的。

  而妻子這麼說,其實也是想讓他放下對家中的憂慮和牽掛,毫無顧忌地去開創自己的天地。亂世已經開啟了,他即將陷入一場又一場的戰鬥中,而她將會作為最堅強的後盾,一直為他守護這個家庭。

  因此,她最後倔強的總結說:「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認輸,會好好活下去,我希望你也一樣,不論遇到什麼,都要好好活下去,沒有誰虧欠誰。」

  聽著妻子的言語,劉羨不禁握緊了她的手,對她說:「阿蘿,你是我的驕傲。」

  劉羨其實有些擔心,自己離開前能不能等到阿蘿生產。而這次離開洛陽後,似乎一切都變得非常順利,又過了幾日後的一天傍晚後,阿蘿動了胎氣,然後就有了生產的預兆。

  劉羨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場面了,他立刻去找接生的老嫗,然後就讓出位置,在臥室外面徘徊等待。

  沒過一會兒,李盛和諸葛延也過來了,站在房外,能看見紙窗上透出的燈火光亮,卻聽不見人聲。過了一會兒,很多人都聞訊而來,多是常山王府的僚屬,如上官巳、劉佑等人。過了一會兒,宣城公劉弘的長子劉璠也前來祝福。

  徹底入夜後,司馬乂也來了。他和劉羨一起說話,商量著說,如果生下來的是男孩,他有一個大兩歲的女兒可以結親,如果生下來的是女孩,他去年又剛生了一個兒子,也可以結親。原來,司馬乂雖然比劉羨小上三歲,但已經是六個孩子的父親了。

  雖然已經當過一次父親,但劉羨還是感到有些忐忑。他想起了遠在平陽的綠珠和劉朗,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如何了。自己並沒有多少時間陪伴孩子,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即使現在再添一個後代,他恐怕也還是如此。

  放眼未來,自己是註定無法將時間花在陪伴他們長大上的,等孩子們以後長大了,是否會怨恨自己呢?或許他們都不會記得自己的樣子,自己也不能親眼注視他們成長,這是何等的遺憾啊!

  就在思緒凌亂、漫無頭緒的時候,仿佛突然聽見了嬰兒的啼哭,在搖曳昏黃的房內燈火中,飄飄蕩蕩地傳了出來。聽到這裡,劉羨鬆了一口氣,他轉頭去看陪伴自己的眾人。大家有的睜大眼睛,有的張大嘴巴,似乎想要將嬰兒的啼哭分享給自己似的。

  這種情景下,熟悉的情感回到了身上,劉羨走到門口,正好撞上出來換水的老嫗,她臉上汗涔涔的,顯然也不輕鬆。在她的背後,可以聽到更清晰的嬰兒哭聲。

  她對劉羨報喜道:「生了個小姐,夫人無恙!」

  聽聞此言,在座的人多有些失望,但劉羨臉色不變,他只是屏聲靜氣地問道:「母女都還好嗎?」

  得到準確的回答後,劉羨這才露出喜悅的神情。他大步走進產房,可以看見阿蘿正抱著女兒坐在床頭,臉色蒼白卻又動人。

  劉羨把手放在妻子肩上,兩人對視良久,默契一笑,劉羨又把目光投向女兒靈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女兒出生時要比奉藥可愛許多。

  阿蘿也很高興,她笑著說:「我原本還擔憂,如果是一個男孩,成長時沒有你的支撐,他的性子恐怕會過於柔弱,恐怕不能獨立、堅強。還好,是一個女兒,我能夠教給她的就很多了。」

  雖然常人總會有一些偏見,認為生女不如生男。但對於作為當事人的父母來說,對於孩子純潔的愛,是從來不會因為性別而有所減少的。劉羨事先準備了一塊藍田玉,在玉上刻下了靈佑的名字,雖然是一種奢望,但劉羨還是希望她能無憂無慮地長大。

  五日之後,也就是閏月的初二,齊王司馬冏的討趙檄文終於傳來。作為常山國的主帥,劉羨必須與妻子告別,開始一段新的征程了。

  臨行前,阿蘿抱著女兒問他:「這一次,你能獲得勝利嗎?」

  劉羨斬釘截鐵地回答說:「不過四五個月的事情罷了。七月的時候,我就會把你接回洛陽。」

  這已經不是劉羨第一次出征,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在這還不到三十年的歲月里,他人生中所經歷的酸甜苦辣,都已經遠遠超過常人的想像。他對人生的感悟和積澱,早就厚重如山。為之奮戰的目標,也很早就變得清晰與堅定。

  他知道,到現在為止,他自己仍是一隻籠中鳥。在皇后與賈謐倒台後,他卸去了雙翅的枷鎖。此行若消滅孫秀,他就將又鬆開雙足的束縛。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可以展翅翱翔了,因為之後還有最後一道牢門——他自己,又或者叫做責任與家人。

  但不管怎麼說,那是之後的事情了。

  眼下,五萬大軍高舉常山王旗號,徑直揮兵南下,開進趙國國境。

  「時間還早,就先讓新兵們見見戰爭的端倪吧!」他如此對司馬乂說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