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不鏽鋼壁面映出紀晏的樣子。
藏青色西裝,淺藍色襯衫,領口敞開著。
最上面兩顆扣子沒有系,鎖骨下方的字跡若隱若現。
他對著鏡子看了兩秒,伸手想要繫上,手指碰到扣子的瞬間,想起手機里那條消息。
襯衫不許換,扣子不許系。
他把手放下來。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前台小姑娘跟他打招呼:「紀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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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晏點了下頭,走過大堂。
他能感覺到那小姑娘的目光在他領口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迅速移開。
紀晏面無表情地走進雲鯨的辦公區。
他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一路上遇到三個同事,每個人都叫了聲「紀總」,每個人都看了他的領口。
不是刻意的,是人的本能——你看到一個人襯衫扣子沒系,就會多看一眼。
紀晏知道沈渡要的就是這個。
不是讓別人認出那些字,而是讓他自己知道,他走在自己的公司里,襯衫下面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進了辦公室,他關上門,站在落地窗前。
手機震了一下。
沈渡發來一條消息:「到了?」
紀晏回:「到了。」
沈渡:「領口拍了給我看。」
紀晏對著落地窗的反光拍了一張,發過去。
照片裡他的臉很淡,領口的字跡反而清晰。
沈渡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好。」
紀晏把手機扣在桌上,開始處理今天的工作。
上午十點有一場技術評審會。
紀晏提前五分鐘走進會議室,技術團隊已經坐滿了。
林深站在投影屏前調試PPT,看到他進來,目光在他領口停了一下,然後迅速移回屏幕。
紀晏坐到主位上,把西裝扣子扣好。
領口被遮住了一些,但最上面兩顆沒系,鎖骨還是露在外面。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說:「開始吧。」
林深開始講解Q4的技術架構方案。
他的聲音很穩,數據很紮實,邏輯很清晰。
紀晏聽著,偶爾追問一兩個技術細節,一切如常。
但紀晏注意到,林深的目光會不自覺地掃過他的領口,每次停留不到半秒,然後移開。
會開了四十分鐘。
紀晏全程聲音平穩,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散會後其他人陸續離開,林深留在最後收拾投影設備。
「紀總。」
「嗯。」
林深猶豫了一下,說:「您今天看起來……狀態不太好。」
紀晏抬眼看他。「我很好。」
「您的領口——」林深頓住,沒有說完。
紀晏站起來,扣好西裝扣子,走到林深面前。
他比林深高半個頭,低頭看著他的技術總監,聲音不高不低:「林深,你在我手下幹了三年,你的技術能力我很認可,但我的私事不需要任何人過問。明白嗎。」
林深抿了一下嘴唇。「明白,對不起,紀總。」
他拿起設備,快步走出會議室。
紀晏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
鎖骨下方的字跡還在——「紀晏」旁邊是歪歪扭扭的「我的」。
墨水已經干透了,陷在皮膚紋理里。
他伸出手,用指腹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下來。
下午三點,沈渡又發來消息:「今天林深看你領口了嗎。」
紀晏回:「看了。」
沈渡:「說什麼了。」
紀晏:「他說我狀態不好。我說我很好。他說對不起。」
沈渡:「你對他太兇了。」
紀晏:「他只需要做好他的技術工作。」
沈渡:「他只是想幫你。」
紀晏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幫。
林深想幫他什麼?
幫他逃離沈渡?幫他擺脫那些鏈子和字跡?
林深不知道,他不需要被幫助。
他需要的是時間,是帳本,是等到有一天他能把所有的屈辱連本帶利還回去。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晚上七點,紀晏回到公寓。
沈渡在客廳看書。
看到紀晏進門,合上書放在茶几上。「過來。」
紀晏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沈渡伸手解開他的西裝扣子,然後是襯衫扣子。
一顆,兩顆,三顆。
鎖骨上的字跡露出來——被襯衫磨了一天,「我的」兩個字已經有些模糊。
「今天被磨淡了。」
「你說過讓它自己淡。」
沈渡的手指停了一下。「我說的是今晚不補,沒說過永遠不補。」
他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拿出那支馬克筆。
拔開筆帽,走回來,在紀晏鎖骨下方重新描了一遍「我的」兩個字。
筆畫很慢,工工整整。
寫完之後,他蓋上筆帽,退後一步。
「明天繼續穿著這件襯衫去公司,扣子不許系。」
紀晏低頭看著新描的字跡。「好。」
沈渡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臉。
「你今天對林深說『我很好』。你是真的很好,還是在忍。」
「都有。」
「哪一部分是忍。」
「你讓我不系扣子,我忍了。」
沈渡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忍得住嗎。」
「忍得住,因為我知道這不是最難的。」
沈渡盯著他看了幾秒,鬆開手。「今天沒有測試,去洗澡,然後來書房。」
紀晏走進浴室,關上門。
熱水衝過鎖骨上的字跡,墨水暈開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掉。
他用毛巾擦乾身體,換上睡衣,走進書房。
沈渡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過來看。」
紀晏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沈渡把文件推過來——是一份關於盛源內部資金流向的分析報告。
「周遠志的侄子周維,在法務部做了三年。我讓人查了他的帳戶,發現有一筆定期轉帳,來源是境外的殼公司。」
沈渡翻到第三頁,「這筆錢最終流向了孟啟控制的帳戶。」
紀晏看著那頁報告,手指微微收緊。「周遠志知道嗎。」
「周維是他的侄子,你說他知道嗎。」
「你要動周遠志了。」
沈渡靠回椅背。「不是我要動他,是時機到了。下周董事會上,我會提出內部審計,重點查法務部的帳。到時候周遠志一定會反對。我需要你站在我這邊。」
「你的意思是讓我在董事會上幫你說話。」
「我的意思是讓你在董事會上和我站在一起。」
紀晏合上文件,看著他。
「你以前說我是你的東西,現在你說和我站在一起,這兩個說法,差了很遠。」
沈渡的目光沒有躲開。「我知道。」
「你知道還不夠,你要做到。」
沈渡沉默了幾秒。「我在做。」
紀晏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走出書房,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沈渡。」
「什麼。」
「你今天說林深只是想幫你,他不是想幫我,他是想救我。但我不需要被救,我需要的是贏。」
紀晏說完,拉開門,走進客房。
沈渡坐在書房裡,左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左手腕內側。
那道墨痕早就洗掉了,但皮膚上那個位置,似乎還殘留著紀晏說過的話。
「已經有人把名字寫在你身上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什麼都沒有。
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