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晏回到城西公寓的時候。
窗簾沒拉,光線鋪在地板上,灰白色的,和他出門前一樣。
他在鞋櫃旁邊停了一下,才彎腰解開鞋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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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晏合上嘴的時候,舌面上那道被金屬壓過的凹痕還在。
細鏈已經從他嘴裡抽走了,但那個位置還留著一道細細的印子,像一根已經撤走的線還在皮膚上留了一段繩槽。
他舔了一下上顎,舌尖碰到那個位置的時候,感覺到那一小塊皮膚比周圍薄一些,還在慢慢回彈。
頸後的卡扣也鬆了,只剩下一小塊被壓過的皮膚。
他換了鞋走進客廳,把車鑰匙放在茶几上,然後拿出手機。
向晚的消息還停在那個「好」字上。
他沒有回覆,打開了另一個對話框。
程遠。
程遠是之前介紹過李總給他的那個人,也是深藍和盛源之外唯一接觸過外部資源的人,當時飯局上只聊過一輪,後面沒有深交。
紀晏打了幾個字:「李總那條線後面還有沒有別的入口。」
發送之後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去廚房倒了一杯水。
他端回來坐下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程遠回了:「有一個,規模比李總小,但路子乾淨,什麼時候有空。」
紀晏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句:「明天下午,你幫我約。」
他放下手機,喝完那杯水,然後站起來走進書房,打開那台備用電腦。
第二天下午,紀晏到了程遠發來的地址。
城西一間茶館,門面不大,藏在街角梧桐樹後面,門口沒掛招牌。
程遠已經在了,坐在靠里的位置,見他進來招了一下手。
對面坐著一個人,三十五六歲,穿一件灰色外套,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程遠介紹:「林遠,做跨境技術諮詢的,以前在盛源待過幾年,後來自己出來單幹了。」
林遠站起來伸手:「紀總,程遠跟我提過。」紀晏握了一下他的手,坐下來。
程遠給他倒了杯茶:「你們聊,我去門口接個電話。」他站起來走了,桌子旁邊只剩兩個人。
林遠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程遠說你想找一個盛源夠不到的入口。」
紀晏沒有繞彎:「深藍的業務方向需要一條外部通道,不經過盛源的系統。」
林遠放下杯子:「我這邊有一條渠道,走的是跨境結算的備用鏈路,和盛源沒有交集,目前在用的是幾家做技術出口的小公司。」
他說完把手邊的手機推過來,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張簡潔的結構圖。
「這條線的規模不大,但乾淨。你如果要走,我這邊可以提供接入埠。」
紀晏低頭看那張圖,沒有伸手碰手機,只看了幾秒,記住了圖上標註的那幾個節點,然後靠回椅背:「接入埠怎麼開。」
林遠把手機收了回去:「你給我一個深藍內部的空帳號,不掛名,不關聯項目,我幫你掛上去。」
紀晏說:「三天後給你。」
「埠通了,三層殼,每一層的註冊主體都和盛源沒有關聯。
昨天下午走完了第一批測試數據,三筆,都在系統最低閾值下面。」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停下了,沒有展開,沒有補充。
紀晏說:「能走多久。」
林遠說:「一年,如果每一筆都壓在閾值下面,一年之後這條路上會攢到一個不會引起注意的量。」
紀晏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後續按你的節奏走。」
林遠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用途。
程遠在旁邊也沒有接話,低頭續了一杯茶。
三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茶換了第二泡,紀晏沒有再喝。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的時候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像在完成一個他已經記住了位置的復位動作。
然後他站起來:「我先走了。」
程遠點了一下頭,林遠沒有送他。
他走出茶館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灰白色的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外套的肩膀上。
他站在路邊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內側口袋裡那張疊好的紙,指腹壓著摺痕邊緣滑過去,確認它還在,然後轉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坐進車裡的時候他沒有立刻發動,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他把手機架在中控台上,看了程遠發來的那個數字。
埠目前能走的量和收購需要的那筆錢之間還有一段距離。
他在心裡把缺口分成了三段:第一段走備用通道,第二段從深藍帳上拆出來,第三段等股份到手之後用抵押補回去。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原位,然後發動引擎開出了車位。
路燈在他經過第一個路口的時候亮了起來,灰白色的光鋪在路面上。
他握著方向盤,想著那筆錢分三段之後每一段的路徑已經在走了,雲鯨那個項目的缺口還藏著,收購窗口需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打開。
他想到這些的時候,腦子裡已經把每一步的順序排了一遍——路徑、缺口、時機、窗口、補位。
他沒有在任何一個環節上猶豫,也沒有在任何一個環節上停下來確認。
車經過第二個路口的時候他減了一下速,看了一眼路邊那家已經關門的店鋪。
他想起那個項目的技術報告他現在沒有帶在身上,報告還在深藍辦公室的抽屜里。
他需要在下一次見到林遠之前把那份報告轉成可以匿名發布的版本。
不是所有計劃都要靠一次對話完成,埠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動作需要在別的地方落地。
他想著這些的時候車已經開到了路口,他打了右轉燈,往沈渡那邊拐過去。
後視鏡里那棟樓越來越小,灰白色的光在路面上鋪成一道正在收窄的線。
他開著車,沒有減速。
那道光還在亮著,他還在走著,鏈條已經不在了,但那條路徑還在。
他現在要走進那扇門,把自己放進沈渡的視線里,而那個動作本身並不會改變他已經鋪好的布局。
埠繼續走,缺口繼續藏,時機還等。
他握著方向盤,過了橋,拐進了那條他已經很熟悉的路。
那扇門在路盡頭等著他,門縫裡透出來的灰白色光和路燈的顏色一樣。
他沒有減速,像是已經算好了什麼時候該轉彎,什麼時候該減速,什麼時候該把鑰匙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