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推送跳出來的時候，紀晏正在看宋青的參數報告。
鎖屏上顯示「顧衡一案宣判，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
他讀完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沒有點開正文，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到桌面上。
過了大約十秒，他重新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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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的消息是在新聞推送之後大約半小時發來的，只有一行字：「看了新聞，恭喜。」
紀晏看著那兩個字，打了兩個字：「謝謝。」發出去之後他想起第一次跟向晚說顧衡的事是在深藍的茶水間。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顧衡的資金通道連著哪條線，向晚聽完之後什麼都沒問，第二天早上把一份整理好的供應鏈異常記錄放在了他桌上。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上，程遠的電話隔了十分鐘打進來，接起來之後程遠那邊停了一拍，然後說了一句：「顧衡那邊判了。」
紀晏說：「判了。」
程遠沒有再追問細節，說了句「那就好」就掛了。
通話記錄里安靜了一秒，沒有多餘的字。
他握著手機坐在辦公室里，斷斷續續好幾個人也給他發了信息。
他把宋青的報告合上，放進抽屜，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路上車不多，路燈亮著，灰白色的光照在地面上，和平時一樣。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在看什麼具體的東西。
只是站在那兒，手搭在窗台上，指節擱在金屬邊緣，沒有用力。
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貼著他領口下面那一小片皮膚。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拿了車鑰匙走出辦公室。
經過前台的時候小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紀總，今天走這麼早。」
他說：「嗯。」沒有再解釋。
他開車回公寓的路上經過法院，沒有減速，沒有往那個方向看。
路口紅燈的時候他停下來，右手伸進口袋碰到了手機邊緣，沒有拿出來。
綠燈亮了，他鬆開剎車踩下油門繼續往前開。
回到公寓的時候客廳燈亮著，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杯壁沒有白氣，已經涼了。
客廳里很安靜，沈渡不在，書房的門關著，門縫下面沒有光透出來。
他靠著沙發靠背，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鎖屏上沒有任何新通知。
便打開電腦處理一些線上工作。
天徹底暗下來之後他站起來，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端到客廳坐下來。
熱水的白氣升起來，在燈光下散開。
他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水面在他的視線里慢慢平穩了，像一層薄薄的膜合上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把水杯放回茶几上。
他想起顧衡當初是怎麼動他的。
先是雲鯨的供應商被替換，合作了半年的供應鏈一夜之間全部停擺。
然後是客戶那邊收到了一份匿名的技術評估報告，說雲鯨交付的系統存在後門風險。
客戶撤了單，違約金他個人簽的。
再然後，一筆已經到帳的融資被凍結，銀行的理由是「帳戶存在異常交易」。
他當時不知道這些事是顧衡做的，只知道自己的公司在一周之內斷了三條腿。
他打電話給供應商，對方說「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他問客戶是哪來的報告，客戶說「不方便透露」。
他問銀行凍結的理由是什麼，銀行說「我們只是執行通知」。
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在處理這些事，但每一件事都處理不完，因為對手沒有留任何書面證據。
他後來才知道顧衡動手的原因是他調過一次舊系統接口，那個接口連著顧衡的資金通道。
他只是正常的技術調用，但調用觸發了預警。
顧衡那邊看到了，以為他在查那條線，直接封了他的路。
紀晏不知道自己碰過那條線，直到顧衡判刑之後沈渡提了一句「你當時碰的那個接口是顧衡的」，他才知道原因。
紀晏母親是在那段時間住院的。
費用很高，他當時帳上能動用的錢已經全部填進了雲鯨的窟窿里，剩下的只夠付前兩期。
他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機屏幕亮著，裡面是繳費通知，他看了幾秒，鎖了屏，沒有點開。
然後沈渡出現了。
沈渡很直接，一份送到他辦公室的投資意向書，附了一張便簽：「盛源可以幫你清掉卡住的那幾層，條件見面談。」
紀晏去了。
沈渡坐在辦公桌後面，桌面上放著三樣東西：雲鯨項目被封的調查報告、他弟弟所在公司的背景資料、一張醫院繳費單的複印件。
沈渡把三樣東西推到他面前：「你公司的事我可以清，你手裡的項目我可以續，你媽那邊我可以換人。條件寫在這份文件里，翻到最後一頁，簽了。」
紀晏當時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簽字欄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想起醫院走廊那排塑料椅，想起電梯門關上以後手機屏幕上跳出的繳費通知，想起他在沙發上坐到天亮的那個晚上。
他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了字。
簽完協議之後，他才開始去盛源——沈渡開的條件之一是出任盛源AI業務負責人，那是履約的一部分。
他去了盛源之後，沈渡才動手清掉了顧衡的線。
項目解凍了，融資通道打開了，母親轉入了單人病房。
那段時間他每天接到的電話從「催債」「停供」「違約通知」變成了「進度確認」「合同續簽」「回款已經到帳」。
他知道有人幫他開了前面的路，但是他也趁人之危，用他的公司，母親，弟弟，所在乎的一切。
威脅他簽協議，來綁住他，馴服他，他得到的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