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心眼子真多

  印度政府對外資相當警惕,限制頗多,唯有出口型貿易公司,可以享受比本土企業更高的待遇——尼赫魯政府承諾外資可合法匯回利潤,撤資時給予合理補償。

  另,印度政府對出口型業務有扶持,可享受「出口換進口配額」的激勵。

  印度對香港的出口有四大項,棉花、黃麻麻袋&繩索、茶葉、花生油,加起來差不多每年1600萬美元的規模,而這塊蛋糕,冼氏能把握住很大的一塊。

  金季貿易在孟買隱秘成立了一家外資公司金東貿易(GoldenOrient),主要從事四大項的出口業務。

  棉花交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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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肖・普納瓦拉一邊喊價,一邊對冼耀文說:「紗廠、米行、糧食辦莊、九龍倉、太古倉、南洋莊、上環南北行、太古、怡和,還有碼頭掮客,總公司那邊都已經談妥,未來四個月,共計兩百三十萬美元的麻袋、繩索訂單。」

  「明年一年預估需求多少?」

  「不超過三百五十萬美元。」

  「四個月做了一年將近七成的銷量,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認為是好事,出口配額已經被預定,溢價17%。」

  「盧比計價?」

  「是的。」

  「還不錯,加上實際出口價差,毛利率有沒有25%?」

  「差不多。」

  「真是神奇的生意,意外收穫比實際利潤兩倍還多。」

  丁肖呵呵笑道:「我聽說是Boss發現的這個商機。」

  冼耀文輕輕頷首,「不止我一個人發現,只是沒人提出來。丁肖,要給下面人提意見和見解的機會。」

  「我會的。」

  「花生油怎麼樣?」

  「山今集團要吃下我們所有量,但無法保證按時付款,總公司正和對方協商抵押事宜。」丁肖說這話時感覺怪怪的,自己和大老闆說大老闆沒錢付帳。

  冼耀文輕笑道:「我家裡有二十幾棟唐樓,可以當作抵押品。」

  「Boss想讓夫人承擔無限連帶責任?」丁肖湊趣道。

  「哈。」冼耀文樂道:「好像不是不可以。茶葉呢?」

  「金海為了配合我們,微調了市場戰略,未來三個月主推尼爾吉里霜茶。」

  「配額也被預定了?」

  「茶葉還沒有,不愁賣,可以臨時找客戶。」

  「香港和南洋有紗廠過來考察嗎?」

  「沒收到訊息。」

  「如果有,出面招待一下。」

  「明白。」丁肖輕輕點頭,「香港棉紡同業公會非常精明,不吃我們的低價誘惑,堅持分散多源採購。」

  「正常,紗廠老闆都是經過戰後原料動盪的老狐狸,他們不會容許一家獨大,只能爭取多占一點份額。」

  「今晚我請傳銷公司的林經理吃飯。」

  「嗯。」冼耀文站起身,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個首飾盒,「熱鬧看夠了,我先走一步。給我們小公主蘇尼塔選的禮物,亞當叔叔祝她生日快樂。」

  「Boss不親手交給蘇尼塔?」

  冼耀文按住丁肖的肩膀,把他按回位子,「還有一份禮物,我會親手交給她。走了。」

  離開棉交所,冼耀文來到證交所,在會員經紀人陪同下,上二樓的迴廊看台,俯瞰一樓的交易圈。沒有玻璃幕牆,只是木質矮欄杆,噪音直接傳上來,交易大廳的喧鬧聲聲入耳。

  底下人頭攢動,各色吆喝、報盤聲混在一處,此起彼伏。有人揚著手臂高聲喊價,有人攥著紙條快步穿梭,紙面單據翻飛,塵土與潮熱的氣息一同升騰上來。

  交易員的呼喊、撒沙板沙沙脆響、交割爭執的低語攪成一團,一層的喧囂毫無阻隔,順著木欄杆縫隙撲到二樓。

  經紀人稍稍欠身,壓低聲音,儘量蓋過周遭嘈雜,「先生,今日紡織股與棉貨相關的倉位波動最烈,不少人跟著棉市的行情押注。」

  冼耀文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地掃過下方涌動的人群,指尖輕輕搭在粗糙的木欄上。他並不急於開口,只靜靜觀察場內每個人的神色——有人滿面亢奮,有人眉頭緊鎖,短短片刻,起落便寫在臉上。

  棉市方才的震盪,此刻已經順著資本的脈絡,蔓延到這一方交易場裡。

  「有人在趁勢吸籌?」他的聲音平穩,不大,卻能穩穩送到經紀人耳畔。

  經紀人順著他的視線往下望去,「有,但也有不少散戶慌著平倉,兩邊拉扯得厲害。」

  「孟買染織一手,報價77。」

  「先生,不用報這麼高,75.5就能成交。」

  「我想看看能不能把股價推高,搖鈴收市後給我電話,告訴我收盤價。」

  「好的,好的。」

  「如果股價被推高,明早報價200,再買一手。」

  話音落下,冼耀文立馬轉身走人,壓根不願意多呆。

  1951年的孟買股市約等於龐氏騙局,股價100盧比的股票,買家報價10億盧比,賣家願意成交,股價就變成10億盧比。

  這種情況在紐約、倫敦不可能發生,有專家經紀人坐在交易台,負責維護有序行情,會抑制特別離譜的單筆跳價,不會任由一筆單子直接從100跳到1000。

  「孤價」可以隨便搞,可想而知其他監管更是形同虛設,事實上孟交所是經紀人自治俱樂部,規則由會員自己定、自己執行,外人幾乎沒有申訴渠道,經紀人極其容易聯合起來一起收割散戶。

  當然,約等於龐氏,不是等於龐氏,股票是真的,每年派的股息也是真的。

  中午時分。

  冼耀文回到冼宅,瑪杜芭拉第一時間貼了上來,黛安娜瞅著空當湊上來說了幾句話。

  內維爾·奈斯·瓦迪亞邀請他去府上共進晚餐,以及房產經紀來過,物色到馬拉巴爾山頂的一棟臨海大宅,面積三千平方碼,賣家要價五十萬盧比。

  冼耀文讓黛安娜自己去看房子,沒啥大毛病就定下來。

  畢竟馬拉巴爾山的房子流動性很小,帕西世家視老宅為家族身份,輕易不出售,也就是遇到了英國佬撤離的好時機,不然幾年都未必有房出售。

  吃了午飯,菲普森洋行的人送來一套Hardy拼竹海竿+黃銅輪,此組合是釣竿界的勞斯萊斯,湊齊了差不多需要二百六十盧比。

  他捯飭好東西,一個人去了海邊釣魚。

  剛釣了一條銀鯧,楊鏡如便悄無聲息出現在他身前。

  「人練好了,後面幾天有幾個美國記者入住,是不是把人先調過來預備?」

  「不急。」

  冼耀文提起浮漂,將魚竿擱在一旁,自小桶里撈起一隻活蝦,剝去蝦殼,剪成數段,取一小塊穿在鉤上,揚手把釣線拋回海中。

  他點燃一支雪茄,煙氣緩緩漫開,語氣閒散,不慌不忙,「有些人還沒嘗過女人的滋味,遂了他們的願,省得死後化作厲鬼,再來索債。」

  「你還怕鬼?」

  「人都不怕,何懼鬼神,我只是不想他們死得太冤。」

  「非死不可?」

  「非死不可。這事牽扯太大,一個活口都不能留。」

  「布下三道保險,沒人逃得掉。」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再捋一遍,不能出半點岔子。」

  「明白。另一邊也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動手。」

  「這邊動,那邊才好動。」

  楊鏡如微微點頭,「這趟活成了,我的分紅夠我退休。」

  「想退休了?」

  「不累,還不想退休。」楊鏡如撫了撫秀髮,「可能是年紀到了,想要一個知冷知熱的人。」

  冼耀文面無表情地瞥了楊鏡如一眼,「說一句話轉三次心眼子,不嫌累?沒人要滅你的口,短期內也別想著找伴,安心過好每一天。」

  楊鏡如鬆了一口氣,故作調皮道:「原來是虛驚一場,我還以為自己腦袋早懸在刀刃上了。那我可記下先生的叮囑,安分守己咯。」

  冼耀文看著往下沉的浮漂,說道:「你自己做飯嗎?」

  「不做吃什麼。」

  「喜不喜歡吃銀鯧?」話剛出口,冼耀文把魚竿拎了起來,魚竿柔和彎下,黃銅輪慢慢放線。

  「這條大,看著有一斤十二兩,適合分片清蒸。」

  「這條給你。」

  「也好,今晚喝完那壇紹興元紅。」

  「清蒸魚配元紅,你是大吃家。」

  「大吃家不敢當,就是喜歡吃,晚上去我那裡,我做幾道拿手菜。」

  「改天。」

  「行。」

  當冼耀文拎起第三條鯧魚,楊鏡如先行一步離開。

  冼耀文把魚線換成鍍鋅軟鋼絲,餌料換成小塊魷魚。兩條銀鯧一條清蒸,一條紅燒,他準備再釣一條康氏馬鮫,烹飪一道炭烤馬鮫。

  馬鮫是過路洄游魚群,不常駐近海,魚群來了,接連中魚,魚群一過,一整天毫無動靜,全看能不能撞上魚道。

  冼耀文追著沙丁魚群沿著海岸線走了一公里,終於逮住一個合適的機會下鉤,拎起一條八斤十四兩重的。

  當晚,他沒有去赴內維爾的約,只是打了個電話,說接到訊息晚了,已做安排,改日再約,對方問明日可否,他應了下來。

  黛安娜不在,艾瑞斯也不在,冼耀文照顧瑪杜芭拉,做了清蒸銀鯧、紅燒銀鯧、炭烤馬鮫、清炒花椰菜、清炒葫蘆瓜、斑鹿肉燉青豌豆、白灼秋葵、紅白蘿蔔清燉阿西爾雞湯。

  主食是廚子烤的KhamiriRoti,正對瑪杜芭拉的胃口。廚子會做Seviyan,不擅長麵食實操、卻不缺理論的冼耀文稍稍點撥,廚子做出了南派刀削麵——不會拉麵,只能用刀切成面片的退而求其次。

  一個啃Roti,一個嗦面片,吃不到一副腸胃,不妨礙聊在一個頻段。

  兩個人聊起了前面沒有收尾的劇本,這回聊得更細,把劇情指令碼化。說到雙人鏡頭,會演上一段,遇上偏曖昧的畫面,會商討如何處理才能保證過審。

  電影審查逢吻必刪,唯有吻手禮有機會過關,但鏡頭不能懟近、定格,更不能配上沉醉神態。

  無吻,又要讓觀眾腦海里浮現接吻的畫面,得在鏡頭語言上下功夫。

  「兩人上身微微前傾,面孔慢慢靠近,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的睫毛。一縷紗麗的絲髮被風吹起,擦過你的下頜,我屏住呼吸。

  Closeup,我的瞳孔輕輕放大。」

  「No,No,No,你的頭往左傾一點。Ok,就這樣,Hold,兩秒鐘。我微微後撤一點,打破張力。」

  「這裡需要Underscore,你有什麼想法?」

  「孟買電影喜歡用薩朗吉?」

  「是的。」

  「我對薩朗吉的了解不深,提不出什麼見解。」

  「下次找一個作曲人一起討論?」

  「OK.」

  「這個故事我是女主角,是嗎?」

  「已經在量身打造,你說呢?」

  「拍攝的時候,你來做男主角的替身,接吻、擁抱這類鏡頭,都由你上。」

  「你想拍出來?」

  「方便我找准情緒,一層層遞進。」

  「不要想太多,我沒時間去劇組泡著。」

  瑪杜芭拉的雙手掛住冼耀文的脖頸,「你不來,我不拍。」

  「淘氣。」

  冼耀文雙手托住瑪杜芭拉的翹臀,把人抱起,循著綿長、震顫、絲質的「滋——」聲,去尋找螽斯。

  螽斯的叫聲曖昧、很幽,冼耀文卻只記得淡淡的草木清香氣,去掉臭腺,清洗乾淨,倒進油鍋一炸,嘎嘣脆。

  從正經到不正經只需一聲蟲鳴,數日缺少油水的瑪杜芭拉聽見油炸,雙眼泛起賊光,記起前世是癩疙寶,一蹦躂一撲,比冼耀文抓得更起勁。

  幾十公里外,顧葆章抽著煙,仰望星空。

  已經給「恐怖分子」連續吃了十七天的砒霜,劑量控制得很好,但離毒素突破閾值,症狀快速放大的日子不遠了,最近幾天必須行動。

  他手裡捏著一顆內建氰化鉀的假牙,手指輕捻,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