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不插電國潮

  今年的排燈節,四砰費了很大的力氣擠了進來,但整個過程非常繁瑣。

  首先在澳門辦理爆炸物出口准照,然後聯絡擁有危險品爆炸品承運資質的遠洋船公司,接著搞定印度內政部爆炸物進口許可證,下一步發展客戶。

  即使不提繁瑣,成本也是一加再加,加到最後根本無法和印度本土的煙花廠競爭。

  印度的市場不小,四砰不想放棄,只好籌謀在印度建立分廠。

  冼耀文拍板在泰米爾納德邦的煙花之都西瓦卡西建立分廠,起名為迦梨女神(SriKaliswari),並按照當下主流習慣音譯為斯里・卡利斯瓦里煙花公司。

  斯里・卡利斯瓦里的工廠在西瓦卡西,銷售公司在孟買城堡區。

  八點。

  驟然停電,四下一下子沉進朦朧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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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冼耀文與瑪杜芭拉相依坐在草坪上。

  他取出打火機,點亮身側燭台上的烏桕茉莉蠟燭。

  一點暖黃火光顫了顫,淡淡的堅果與草木脂香先悠悠漫開,片刻之後,清甜的茉莉香氣緩緩漾開,裹住二人周遭的一小片天地。

  瑪杜芭拉懶洋洋地說道:「很好聞。」

  「澳門產的『烏桕』蠟燭,新增了茉莉香脂。」

  「烏桕是什麼?」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嗯……中國木蠟樹呢?」

  「果實是白色的?」

  「對。」

  「中國木蠟樹不是觀賞樹嗎?」

  「不是,烏桕在中國很早就是經濟樹種,烏桕種子外層包裹一層白色蠟質皮油,可以用來製作上等蠟燭,也可以製作肥皂、膏藥。

  種子內部是黑色種仁,可以榨出梓油,用來做油漆、油紙、油傘、木器防腐、印刷油墨。

  當年,大概1750年的樣子,東印度公司的人發現了烏桕的價值,引種到加爾各答植物園,之後慢慢擴散到德拉敦、北方邦等地,作為經濟試驗樹種、觀賞樹種試驗栽培。

  但試驗之後發現印度氣候不合適烏桕生長,結實量不足,無法商業化開採桕脂,最後只保留為觀賞樹。」

  瑪杜芭拉抬眸望他,眼底漾著真切的仰慕,輕聲問道:「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冼耀文微微側頭,火光在他眼廓投下柔和的陰影,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一縷散落在頰邊的髮絲,聲音低緩,混著晚風與燭香,「凡事多留心,多看、多問,慢慢就記下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搖曳的燭火,「何況烏桕蠟燭是我用來賺錢的拳頭產品,也是攻略印度的利器,我自然花了不少心思去了解它。」

  瑪杜芭拉靠著他肩頭,鼻尖縈繞著烏桕茉莉淡淡的香氣,輕聲又問:「你還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很多,很多,夠你挖掘一輩子。」

  「那我就挖一輩子,亞當,吻我。」

  「你的嘴唇已經腫了。」

  「吻我!」

  「好吧。」

  這一吻很深,很長,也很滑,結束時,時間來到第二天,兩人滑到城堡區的圓環。

  這一帶遍布殖民風格兩層小樓,臨街小鋪面,體面安靜,不像克勞福德市場那麼嘈雜擁擠。馬拉巴爾山富人驅車南下,大約二三十分鐘車程。

  這裡本就有多家高階絲綢洋行、珠寶商、歐洲銀器店、進口香水洋行,奢侈品店扎堆,上流客戶習慣到此採購宴會用品。

  斯里・蘇瓦爾納精品商行(SriSuvarna)在這裡買下了一棟兩層小樓,正將其裝修為奢侈用品商店。

  女店長多莉・M・塞特納,帕西人,受英式教育,英文流利優雅,能讀寫馬拉地語、簡單古吉拉特語。

  丈夫早年經營進出口洋行不幸早逝,她繼承後,由於丈夫家族一直使絆子,她苦苦維持了幾年,不見起色,不得不放手。

  她的經營是失敗了,但帕西社群認可她,馬拉巴爾山一眾大亨對她抱有信任。

  店裡還有一個男店長維沙爾・梅赫塔,古吉拉特婆羅門,家族世代做進出口代理。他早年在英國洋行做學徒,精通英文商業文書、合同、保險、清關。

  性格嚴謹審慎,做事一絲不苟,偏愛白紙黑字確認所有訂單細節;社交上穩重得體,善於處理複雜許可、跨邦貨運事宜。

  合同、單據、關稅、進口許可證業務能力極強,是商行的業務支柱。但他也有短板,審美偏保守,對香氛、宴會軟裝敏感度不如女性店長,接待女客戶時略顯拘謹。

  多莉與維沙爾堪稱雙劍合璧。進,則披荊斬棘拓開全新市場;退,則穩守陣地,保住已占有的份額不失,是一對不可多得的黃金搭檔。

  冼耀文把兩人叫到一塊,以自己被招待的豐富經驗,結合後世的專櫃銷售顧問標準化話術體系,給兩人上了一堂生動的「上帝」課。

  斯里・蘇瓦爾納的宗旨,純利潤1000%起,商品必須是對的,價格必須是貴的,情緒價值只能多給,絕不能少給半分。

  一堂課耗時三個小時,冼耀文補充了一點水分,接著給瑪杜芭拉扯商行代言。

  廣彩瓷、檀香木雕/黃楊木雕小件、蘇繡/粵繡刺繡掛屏&繡片、漆器、水墨書畫、玉石小件,這些藝術品在印度都有市場,規模從高到低依次排列。

  以上,斯里・蘇瓦爾納商店裡都會陳列,卻只有廣彩瓷作為主打。

  畢竟廣彩瓷視覺衝擊力強,一眼驚艷,不用解釋東方美學,在印度上流社會暢銷了一百五十多年,價值很受認可,在帕西、馬爾瓦里富商圈子裡,經常當作傳家器物。

  烏桕蠟燭,瑪杜芭拉昨晚已經見識過,冼耀文重點給她講廣彩瓷,填鴨式地灌輸知識,對美感循循善誘,引導她真正喜歡上廣彩瓷。

  把代言品和代言人彆扭地湊在一起,一臉假笑拍幾張藝術照,往櫥窗上一貼,這是一種極為低階的代言方式。

  更好的代言是代言人真心喜歡代言品,將代言品融入自己的生活,在日常社交時,自然而然地向他人展示、推薦代言品。

  當然,這種方式僅適合市場小眾的代言品,底層邏輯其實是圈層。

  瑪杜芭拉眼下是女明星,漸漸會成為作曲人→編劇→導演→製片人→影視大亨,然後平等地融入孟買的上流社會,成為老黑貓高估值的催化劑。

  廣彩瓷:潘趣大碗、晚宴餐盤、果碟、描金賞瓶、茶具等;歐洲手工銀器:銀燭台、銀果籃、銀餐盤、銀雕花酒壺、銀名片盒等;天然精油與香花浸膏:玫瑰、茉莉、檀香精油等。

  歐洲手繪玻璃、水晶器皿,歐洲小幅古董油畫、版畫。

  或冼耀文向瑪杜芭拉傳授自己的認知、見解,或兩人相互探討,漸次,氛圍變了,從課堂上課變成購物,探討家裡需要什麼,該擺在哪裡,又該搭配什麼。

  代言嘛,你自己不用還玩命推薦別人,忽悠誰呢?

  下午一點,兩人到斯里・塔卡素食館吃耆那餐,無蔥、無蒜、少辣,香料克制,正適合瑪杜芭拉。

  Khichdi幾乎不加香料,他囑咐少鹽、不放酥油,溫和養胃,容易消化。

  Dhokla清淡微酸,蒸製無油炸,囑咐不要表面的辣椒碎,一口一小塊,適合淺嘗。

  Kheera-TamatarRaita去掉青辣椒、洋蔥,清爽、降溫,平衡口感。

  Shrikhand要了少量、減糖,僅允許瑪杜芭拉嘗一兩勺,控制她的糖分攝入。

  她撒著嬌,說不夠甜。冼耀文便依了她,點了一份五分鐘的親親,齁甜,唇齒繾綣間彷佛拉出綿長糖絲,落在日光底下,泛著細碎瑩亮的微光。

  ……

  巴黎。

  卡爾的約翰·赫伯特和卡爾·邁巴赫在韋爾農握了握手,宣告南瓜車拿下邁巴赫豪車品牌授權二十年。

  邁巴赫1941年豪華轎車生產線停產,戰後沒有重啟計劃,公司盈利依靠工業發動機。卡爾・邁巴赫年紀漸長,繼承人問題棘手,他本人有出售部分資產的潛在意願。

  卡爾敏銳地找到他,從最容易實現的豪車品牌授權著手,初步建立關係,為將來整體收購邁巴赫埋下伏筆。

  巴黎的電波射向倫敦,隨後射向紐約,孫樹瑩一聲令下,鸚鵡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人或委託方全部動了起來。

  在歐洲一些國家,香港、馬來亞、東南亞,巴西、阿根廷、智利、烏拉圭、秘魯、哥倫比亞、委內瑞拉、玻利維亞、厄瓜多、巴拉圭,埃及、南非、羅德西亞(辛巴威)、肯亞、烏干達、坦噶尼喀等國家,提交了邁巴赫商標的註冊。

  邁巴赫只在德國、英國、法國、瑞士、美國註冊了商標,其他國家都有搶注的空間,但事情不能這麼幹,此舉在道德與商業上是背信行為,容易臭大街。

  先拿到授權,再註冊,這是相當體面的做法,即使卡爾·邁巴赫心裡不爽,也無話可說。

  孟買這邊,冼耀文親自跑了一趟商標註冊局,地址就在斯里・蘇瓦爾納門店幾十米遠,咳嗽一聲互相能聽見。

  由瑪杜芭拉遞交,他自己裝隱形人,感受印度國家機關的風土人情。

  瑪杜芭拉遞交結束,冼耀文接上,一口氣註冊七個商標,分別為:

  Zorvan,帕西人信仰的瑣羅亞斯德教原始至高神,代表時間、永恆。

  Farvare,帕西人的守護靈,寓意守護、高貴靈魂。

  Arvan,梵語駿馬、良駒,古印度用來稱呼皇家戰馬。

  Suvarna,梵語黃金、珍寶。

  Rohan,梵語上升、光耀、前行。

  Malabar,馬拉巴爾山,孟買的「半山」。

  AshokaChakra,阿育王法輪,就是印度國旗中間的藍色輪子。

  不出意外,「AshokaChakra」被辦事人員駁回,理由是容易誤導公眾,使人誤以為該品牌與政府、國家機構存在官方關聯。

  冼耀文據(英)鎊力爭,說服辦事員往上遞交,並表明做好了註冊官駁回以及進入公告期後政府方面提出異議阻攔註冊的心理準備。

  他對「AshokaChakra」這個商標誌在必得,這一回搞不定,回頭對圖案做點變形改動,繼續提交第二次,再不行,再改再遞交,他不惜養個人專門辦這件事。

  他是舔狗,舔瑪杜芭拉,也舔印度,恨不得成為精神印度人,並立志打造「祖國」汽車品牌。

  愛國這件大事,十萬盧比起,不貴吧?

  摳摳搜搜,十萬盧比都掏不起,您也配愛國!

  離開商標註冊局,再去公司註冊處。

  拿申請表,股東名單寫了兩個人,瑪杜芭拉占股99.99%,英國人亞當·赫本占股0.01%。

  公司名稱阿育王私人有限公司。

  遞交申請後,兩人跑了一趟賈姆希德·維克托,瑪杜芭拉簽了一份《信託申明》,白紙黑字寫明:

  瑪杜芭拉的股份,全部出資款由印度南方控股支付;她僅作為名義受託人,不享有任何股權受益權;股息、分紅、出售股份所得,全部交付印度南方控股;股東大會投票,她必須完全遵從印度南方控股書面指示投票,不得自行決斷。

  瑪杜芭拉又預先簽署一份未註明日期的《股份轉讓書》,由賈姆希德·維克托保管。一旦瑪杜芭拉違約、身故或發生其他變故,賈姆希德·維克托可以直接把股份轉回印度南方控股名下。

  賈姆希德·維克托還會做好資金流證據,證明繳納股本的資金源頭是印度南方控股,以防止日後糾紛。

  總而言之,表面上看瑪杜芭拉是阿育王的超級大股東,實際上一切權利都在印度南方控股手裡。

  最後,冼耀文和瑪杜芭拉簽署了一份《分紅協議》:瑪杜芭拉每年可以拿到等值於阿育王5%股份分紅的資金,她身故以後,資金自動注入以「瑪杜芭拉」命名的慈善基金。

  慈善基金怎麼運作再議,或許絕大部分善款定向流入冼氏血脈手中,又或許運營經費極高,以高薪養廉的態度奉養一幫「太太」,讓她們的先生心無旁騖為印度人民服務。

  嗯,入職合同不能簽,出了事就是臨時工,亦或者查無此人,純屬冒名頂替。

  忙了幾個鐘頭,瑪杜芭拉累了,冼耀文帶她去了馬法特拉爾游泳俱樂部。

  此俱樂部對外宣傳無種族壁壘,誰都能來,但實行會員制,沒有月會員,年會員起步,會員費貴的一批,以友好的態度實現池水潔淨。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男女分池,瑪杜芭拉拿自個當餃子,只在淺水區蘸了半身,便急吼吼地叫冼耀文去休息廊躺板板。

  說是游泳,半邊褲衩還是乾的,也算是一道美麗風景。

  一杯鮮榨青檸水,一杯新鮮上市的甘蔗汁,兩個人癱在躺椅上,冼耀文僅淺呷一口甘蔗汁,幾分鐘後瞧上一眼,嗐,您猜怎麼著,見底了,見底了。

  瑪杜芭拉人來瘋,越管越作妖。

  當夕陽西下,瑪杜芭拉騎一輛Lambretta踏板摩托,載著人形留聲機冼耀文,沿海濱大道慢行,海風與車輪一起滾動,瑪杜芭拉的笑聲感染冼耀文的上下嘴唇,顯擺一曲不插電抒情搖滾。

  「Lookatthestars,Lookhowtheyshineforyou,Andeverythingyoudo,Yeah~theywereallyellow。」

  真絲襯衣沿著瑪杜芭拉縴肩緩緩滑落,她微微傾身,貼上冼耀文的唇,軟而密地相抵。周遭空氣驟然升溫,兩具胴體緊緊交纏,一同翻落進浴缸之中。

  水花轟然漫出缸沿,溫熱的水漫過肌膚,細碎漣漪一圈圈撞在瓷壁上。

  氤氳水汽緩緩升騰,籠住二人交纏的身影。水面不斷晃動,將窗隙漏進來的柔光揉成一片片晃動的碎金。

  水流沿著缸邊淌落在大理石地面,積起薄薄一層水痕。燭火在遠處輕輕搖曳,光影在起伏的水面上搖盪。她的髮絲浸了水,一縷縷貼在頸側,呼吸混著溫熱水汽交纏在一起。

  冼耀文抬手,撥開貼在她臉頰的濕發,指腹帶著池水的暖意,聲音壓得很低,混著水汽微微發啞。

  「Cut,替身上場。」

  艾瑞斯不在,只能就此作罷。

  瑪杜芭拉不甘心,橫掌拍擊水面……

  「Cut,替身上場。」

  艾瑞斯不在,這場戲只能就此作罷。

  瑪杜芭拉心有不甘,揚手一掌重重拍向水面。嘩啦一聲水花四濺,溫熱的池水濺起老高,落在浴缸邊緣,水珠順著潔白瓷面蜿蜒滑落。

  她肩頭微微起伏,眼底還留著方才入戲未褪盡的情緒,望著漫開的漣漪,低聲嘟囔,「我拍戲從不用替身。」

  冼耀文抬手擦去濺到臉頰的水珠,聲音平靜,「別鬧,你傷了,劇組會停擺。」

  瑪杜芭拉側過頭看他,指尖仍在水面輕輕撥弄,攪碎一缸晃動的光影,「我戲癮上來了,還沒演盡興。」

  「下次,下次一定讓你盡興。」

  「又是下次。」一聲嘟囔道盡痴男怨女的不滿。

  下午七點。

  冼耀文帶著黛安娜卡著點進入泰姬瑪哈酒店的宴會廳,坐到最後面的桌子,最不引人矚目的位子,目光看向主席台。

  黛安娜在邊上給他做著介紹,「走向主席台的人是拉蒂拉爾・B・梅塔,紗廠主公會這一屆的主席,出身古吉拉特棉紡家族,在吉蘭岡有一家中型紗廠。」

  「公會的主席是選舉產生?」

  「是的。」

  「中小型紗廠占會員總數多少?」

  「70%。」

  「中小型紗廠和大紗廠有什麼矛盾?」

  「大廠希望放開配額,支援進口美棉、埃及棉,生產高支紗,面向出口。

  大多數中小型紗廠都是老廠,裝置老舊,只能適配印度本土短絨棉,他們擔心放開配額後,本土棉價暴跌,棉農看到本土短絨棉賣不上價,減少棉花種植,改種糧食、甘蔗,導致供給收縮,貨源不穩。」

  「這個擔心有點多餘,國大黨高度依賴農村選票,不太可能徹底放開棉花進口配額,最多是調劑。」

  「但現在是出口紅利期。」

  冼耀文側頭看向黛安娜的脖頸,她戴著一條坦馬尼經典多層珍珠項煉,數股細珍珠串匯集到一個黃金主飾牌,鑲嵌祖母綠,墜細小珍珠流蘇。

  「印度的外匯緊張,要留給重工業、糧食進口,沒有多餘的用來進口棉花。即使有多餘外匯,進口棉花本身就要消耗稀缺美元,出口棉紗換來的外匯,周期長、收益不確定。

  一旦國際棉價波動,這筆交易可能變成淨虧損。

  何況所謂出口紅利,收益的大頭屬於大紗廠,主要風險卻要國家來扛,國大黨算得明白這筆帳。」

  黛安娜點了點頭,「是這個理。」

  隨著黛安娜翻譯拉蒂拉爾・B・梅塔的發言陷入俗套,冼耀文改為一心多用,目光四處游弋,打量宴會廳里的參會人員。

  該酒會是行業商務酒會,商務大於社交,大多數人單獨到場,只有極少人帶女伴同行,宴會廳里的女人不多,一隻手不夠數,兩隻手顯得多餘。

  撇除歐陽佩琳與黛安娜,宴會廳里還有四個女人,兩個看氣場一眼隨從,另兩個倒是貴婦氣場,其中一個三十出頭的年紀,顴骨很高,鷹鉤鼻,深棕近乎墨黑的大眼睛,眼窩略深,眼神沉靜,表情偏克制、帶著一點自持的傲氣。

  臉型是瘦長鵝蛋臉,下頜線條利落,沒有多餘軟組織;皮膚是淺蜜色,一眼帕西血統,嗯,似乎還有古吉拉特穆斯林特徵。嘴唇厚薄適中,薄唇輕抿,塗偏紅的唇膏,是英式上流社交的風尚。

  身形纖瘦挺拔,肩線舒展,坐姿筆直,自帶一種貴族式從容。

  類似的氣質,他在格蕾絲、艾琳·喬蒙德利、朱迪身上見過,明顯受過英式儀態訓練。

  捕捉到她一剎那開口,觀唇形說的是英語,收得克制,面頰沒有南亞人講英語時常有的鼓脹感,顴骨線條隨發聲輕輕浮現,大機率是從小習得英式口音。

  「她是誰?」冼耀文沖女人的方向努了努嘴。

  黛安娜循指望去,「迪恩·瓦迪亞,內維爾·奈斯·瓦迪亞的……不知道怎麼形容,兩個人很早以前因為感情不和而分居,但沒有離婚。」

  「為什麼不離婚?」

  黛安娜詫異道:「《帕西婚姻與離婚法》規定單純感情不和、性格不合,不能作為離婚理由,亞當,你居然不知道?」

  冼耀文聳聳肩,「我的時間還沒有富裕到去關注離婚法。瓦迪亞家族我知道,不用介紹,這個迪恩重點介紹一下。」

  「她的娘家姓是真納。」說到這兒,黛安娜戛然而止,似乎有意考校冼耀文。

  「她是穆罕默德・阿里・真納的女兒?」

  英國在印度早期是搞分而治之的殖民策略,製造了教派政治土壤,但在印度獨立的當口,英國其實更希望權力移交後保留統一印度,這樣大英帝國可以繼續依託統一印度的軍隊、資源維持南亞影響力。

  但穆罕默德・阿里・真納這位巴基斯坦×父,繼承了穆斯林思想家賽義德・艾哈邁德汗的「兩個民族」思想,聚合了印度穆斯林精英的恐懼——一旦獨立後建立統一印度,人口占絕對多數的印度教徒會形成多數人霸權,穆斯林在憲政、就業、土地上被邊緣化。

  他堅定不移、鐵骨錚錚地打破英國「保全殖民利益、體面撤退」之幻想,逼得英國撂挑子,咬著牙把罵娘話憋在肚子裡,「客觀上」成全巴基斯坦獨立。

  「是的。」

  「你應該早說她的娘家姓。」

  「她嫁給內維爾·奈斯·瓦迪亞一直都是大新聞。」

  「她的政治屬性不強,我沒有放在心上。她既然和內維爾·奈斯·瓦迪亞已經沒有感情,為什麼還能參加這個酒會?」

  「她和內維爾有兩個女兒,跟著她生活,她拿著母系佩蒂特家族信託分紅,也拿著瓦迪亞家族信託分紅,還持有一些紗廠的股份,在孟買有一些投資。」

  「哦,她是獨立投資人?」

  「可以這麼說。」

  「你認為印度人對她抱著什麼樣的態度?」

  黛安娜思慮片刻,道:「這個問題有點複雜。」

  「你可以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