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第一印象重塑

  「你在看什麼?」

  瑪杜芭拉看夠了海面,收回視線落向攤開的報紙。

  「工程承包。」冼耀文抬眼望向瑪杜芭拉,「我想借你的姓氏註冊一家建築工程公司。」

  「德赫拉維?」

  「嗯哼,Dehlavi&husbandCo.Pvt.Ltd.」

  「德赫拉維夫婦私人有限公司?」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Accha.」

  瑪杜芭拉右側的嘴角抬得老高,「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明天會有律師找你簽一份姓名使用權授權書,授權期限永久,為此,你將獲得公司5%的僅分紅股份,期限是直至你死亡。

  授權書里會有一條特別條款,若分紅年限未滿六十年,分紅將交給你的家人,直至滿六十年後截止。」

  瑪杜芭拉偏過頭去不看冼耀文,腮幫子微微鼓起,生起了悶氣。過了幾秒,又忍不住偷偷斜眼回瞟,「你怎麼知道我活不了六十年?」

  「我不是詛咒你,只是講述客觀事實。」冼耀文摟住瑪杜芭拉的臂膀,俯身對她耳語道:「我希望你能在理智的基礎上保持樂觀,每一天都快樂。」

  「謝謝。」瑪杜芭拉眼底蒙上一層四濕意,聲音微微發顫,「今天我很快樂。」

  「想不想吃點宵夜?」

  「想。」

  「吃什麼?」

  「巴尼布里(PaniPuri)……還有拉格達(RagdaPattice)。」

  冼耀文微微蹙眉,「你非常喜歡這兩種小吃?」

  「Accha!」

  「你經常吃?」

  瑪杜芭拉大鹿眼睜得圓圓的,眼皮輕輕顫動,「偶爾吃。」

  冼耀文看出她在撒謊,卻還是寵溺地說:「重鹽酸辣的東西還是要少吃,去哪裡吃?」

  瑪杜芭拉抿嘴輕笑,「科拉巴。」

  「走吧。」

  科拉巴堤道,酒店門口的這條就是。

  兩人踏出酒店大門,冼耀文走到一輛皇家恩菲爾德-子彈350跟前,圍著車身緩步繞行一周,仔細檢視輪胎、剎車片、輸油管、發動機這些關鍵部件。

  而後他抬腿跨上車座,依次試了手剎與腳剎,旋開油箱蓋,檢視油量有無異動,鼻尖湊近,嗅聞汽油的氣味是否有異常。

  一切正常,他拿了一個騎士帽給瑪杜芭拉戴好。瑪杜芭拉跨上車,雙手環住他的腰。

  冼耀文掃了一眼檔位,確認已經掛入空檔,擰動鑰匙接通電源。左腳腳尖勾出摺疊打火棍向下掰開,踩住找到壓縮上止點,隨即全力一腳狠狠踹到底。

  咚的一聲,引擎爆發出大單缸的「Thump」轟鳴,機器應聲運轉。他收回打火棍,輕穩住油門維持怠速,側耳細聽發動機聲響,感受機身有無異常抖動。稍擰油門,摩托車緩緩竄了出去。

  正值晚間納涼時分,堤道行人絡繹不絕,車子根本騎不出速度。

  眼下的科拉巴堤道與後世的地理骨架基本一致,後世幾個大變化節點,冼耀文先後來過,再次踏足,並不會感覺陌生。

  以泰姬瑪哈酒店為核心的歷史建築已經存在,正好充當路標。何況出了酒店往北走了一百多米,就瞧見賣巴尼布里的攤子。

  不遠處人行道邊支著一架簡陋的小吃推車,鐵皮台面擦得發亮,大陶罐層層摞起,一堆金黃空心的巴尼布里脆球堆得像小小的山丘,陶罐里盛著薄荷羅望子調成的青綠色酸辣湯汁,蒼蠅在陶罐邊緣低低盤旋。

  攤主赤著胳膊,手指沾著香料汁水,見來了客人,立刻躬身迎上來。

  冼耀文用左腳支撐著車子,轉過頭幫瑪杜芭拉摘掉騎士帽。帽子一離頭,瑪杜芭拉第一時間扯著Dupatta蒙住了半張臉。

  她是寶萊塢頂流,炙手可熱,女明星當中只有納吉絲穩穩壓她一頭,其他的只能排在後面。在高檔場所露真身問題不大,在街上不行,容易引發踩踏事件。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巴尼布里小山,眉眼間卻全然是孩童般的渴慕。她素來偏愛這一口小吃,以前都是旁人幫她買,身臨其境還是頭一遭。

  冼耀文下了車,問她,「你要吃幾個?」

  「我要三個,不多。」瑪杜芭拉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央求,眼底漾開淺淺笑意。

  冼耀文微微蹙眉,目光掃過陶罐里敞口靜置的調味水,心裡清楚這露天小攤水源器具並不乾淨,對心臟本就有隱患的人猶如砒霜。

  可看著瑪杜芭拉眼裡的期待,終究沒有硬攔,只低聲叮囑:「淺嘗就夠,不可多吃。」

  瑪杜芭拉歡喜點頭。

  「Three.」

  冼耀文沖攤主豎起三根手指,隨即伸手入口袋,掏出一枚面額一安娜的鎳幣,手指靈活撥動,鎳幣抵在食指上,大拇指一彈,鎳幣轉著圈,奔著攤主收錢的鐵罐飛去。

  [1951年印度使用舊幣制,1盧比=16安娜=64派斯,非十進位制,1957年才改成十進位制新派薩。]

  「你不吃嗎?」

  巴尼布里一般按份賣,一份五個或六個,售價二安娜,但也可以買兩三個淺嘗,單獨計數算錢。

  「你吃兩個,我吃一個。」

  瑪杜芭拉噘了噘嘴,「好吧。」

  她挽住冼耀文的手臂,目光放回攤上。

  攤主的手法利落,指尖捏起一枚圓滾滾的空心脆球,拇指輕輕叩開一個小口,填入土豆豌豆餡料,再舀起一勺冰涼的青綠色調味湯汁灌滿球殼,小心翼翼遞到小小的陶土小碗裡。

  瑪杜芭拉捏起小碗,微微低頭,把整隻巴尼布里送入口中。

  咔嚓一聲脆響,羅望子的酸、薄荷的辛、淡淡的辣椒香一瞬間漫開。她眼睛倏地彎起來,肩頭輕輕一顫,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唇角卻揚得很高。

  「很美妙!」

  她嚼完,輕聲感嘆,舌尖還留著濃烈的香料餘味。

  吃完一個,她立馬拿起第二個,然後盯著被冼耀文捏走的第三個,她想邀請孔融來孟買一游。

  晚風拂過她鬢邊的碎發,一陣極輕的倦意掠過眉眼,心臟隱隱傳來的微弱悶感。她不動聲色抬手按住胸口片刻,很快又恢復如常,僅笑意淡了幾分。

  冼耀文將這一絲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自口袋裡摸出一方乾淨手帕,細細替她拭去唇角的污漬。

  「不吃了好不好,回去吃冰鎮西瓜。」

  「家裡沒有西瓜,這個季節的西瓜好貴的。」

  「不怕貴,知道哪裡有的賣嗎?」冼耀文擦拭自己唇角後,摺疊手帕,放回口袋裡。

  「高階水果店裡才有。」瑪杜芭拉目光往北瞧,少頃,抬手一指,「那裡有一家。」

  「好,去買西瓜。」

  西瓜買了,卻沒有馬上吃,吊在井裡冰鎮。

  孟買的時間比香港慢兩個半小時,有一些事情的進度卻很快。冼耀文和瑪杜芭拉一起泡澡,睡到了一張床上。

  當然,那一步沒到。

  翌日早晨。

  持英國護照的冼耀文搭乘半島東方輪船公司的遠洋客輪,在印度門旁的阿波羅碼頭上岸通關。差不多八點一刻,入住泰姬瑪哈酒店皇家套房。

  藉口需要休息,由邊上的隨從打發專屬管家。

  冼耀文吃了英式早點,瑪杜芭拉陪他坐在鞦韆椅上看報紙——自印度獨立以來的所有涉及經濟的報紙。

  每隔四十五分鐘,稍事歇息,同瑪杜芭拉聊聊電影、音樂。

  現在的電影舞是不是太保守、太安靜,要不要熱鬧一點,歌曲的曲風大膽一點。

  後世有一種說法,印度電影插入的莫名其妙的舞蹈其實是給觀眾設定的上廁所時間。

  此說法純屬扯淡,印度的電影院通常把一部電影分割成上下兩部分,中間有Intermission(正式中場休息),硬性設定10-15分鐘全場暫停,這才是真正的尿點。

  電影舞的出現,要從四個維度解釋。

  一是傳承。

  古代梵劇本來就是說白、歌唱、舞蹈三位一體的演出形式。

  二是社會現實。

  印度語言方言繁多,大量底層民眾看不懂複雜台詞;音樂舞蹈是跨越語言的情緒載體,不需要聽懂對白,就能讀懂愛慕、悲傷、狂歡的情緒。

  許多內心幻想、暗戀、夢境、壓抑的情愫,不方便用台詞直白講出來,就用歌舞段落來表現。

  《流浪者》的麗達之歌就是典型的夢境幻想群舞,用來表現男主角內心幻境。

  歌舞是最大賣點,電影歌曲會單獨灌錄78轉蟲膠唱片,全印廣播電台迴圈播放,反哺電影票房;觀眾進影院,很大一部分就是沖著歌舞片段來的。

  三是文化民俗底色。

  印度本土,節日、婚禮、祭祀歷來就有載歌載舞習慣,古典舞卡塔克、婆羅多舞手勢本身就承擔敘事,用肢體講故事。

  城市穆斯林、印度教民眾,習慣接受「敘事中間插入歌舞」的藝術邏輯,不會覺得突兀。

  四是規避審查風險。

  印度電影審查對男女親密鏡頭限制嚴格,愛戀、情慾,不便直接表演,就借舞蹈手勢、眼神來暗示。

  兩人又來了一次靈感碰撞,一起構思愛情故事。

  是當下比較熱門的貧富、階層差異愛情,批判血統偏見,卻絕對不點名種姓制。

  去年年初,印度憲法廢除不可接觸制,法律禁止歧視達利特。法律上所有人平等,廢除種姓帶來的法律特權與身份限制,跨種姓婚姻在法律上允許。

  但法律允許,不代表社會認可,種姓制在電影業是不可觸碰的,差異愛情故事也絕對不許HappyEnd,中央電影認證委員會(CBFC)會施壓修改,要求悲劇,教育導向結局,規避鼓勵觀眾效仿跨種姓婚姻。

  「亞當,你想怎麼表達悲?」

  「悲的表現形式不一定是被打壓、困苦,也可以是認清了階層鴻溝。你認可富家女、窮男的設定嗎?」

  瑪杜芭拉略略頷首。

  「獨立之後,德里宣傳人人平等、新印度、打破舊出身枷鎖。歌頌底層人靠良知、愛情、個人奮鬥掙脫貧困與社會偏見,契合國家主流意識形態,CBFC不會打壓這類主題。

  目前有三個官方獎學金,表列種姓專項獎學金、成績優異獎學金、政府海外留學獎學金,理論上一個學生可以全部拿到。」

  「實際上呢?」

  冼耀文聳聳肩,「實際上談『實際上』,就有了攻擊國大黨的嫌疑,我們只談理論上。」

  瑪杜芭拉咯咯笑道:「所以,男女主是大學同學?」

  「新印度的光輝灑在男主身上,貧窮的男主靠著獎學金進入高等學府,和女主成為同窗。」

  「主要的場景在大學裡?」

  「美好的愛情容易出現在最沒有壓力的階段。」

  冼耀文掏出鋼筆和本子,在本子上書寫《AankheinKhuli》的英文歌詞。

  「曾有一個痴狂的少女,為一個男孩神魂顛倒,她雙目低垂,臉頰緋紅,她在街頭徘徊著,悄悄地,秘密地,寫著一封封情書……你在寫詩?」

  「歌詞,這一段是副歌之前的開篇獨白。」

  「你會寫歌?」

  「請改成肯定句。好好理解,等下你來翻譯。」

  「譜曲?」

  「Accha.」

  「早上我在房間裡看到了笛子和口琴,你會?」

  「笛子、口琴、鋼琴、小提琴、大提琴、吉他,還有很多我都會一點,至少能演奏完整的曲子。」

  瑪杜芭拉噘噘嘴,「我什麼樂器都不會。」

  「下午去買個喇叭,晚上我教你吹。」

  「為什麼是喇叭?」

  「容易上手。」

  《新娘嫁人了,新郎不是我》在內地滿大街放的時候,老頭子想搞足浴連鎖,眼巴巴飛到京城感受父愛的冼耀文被老頭子抓了壯丁,親自負責搞市場分析。

  從早到晚,一天天重複再重複的聽,這歌曲他不要太熟。

  填詞完畢,曲子也譜定,瑪杜芭拉依照韻律著手翻譯歌詞,足足耗去兩個鐘頭,才把譯稿整理妥當。

  冼耀文僅粗淺學過幾句印地語日常會話,沒辦法逐句對照原版文字,可待到試唱,便能聽出兩個版本有著細微差別。

  吃了午飯,兩個人一起午睡。下午茶時間,一起喝紅茶、構思故事。

  待日頭沒有那麼大,兩人騎著摩托車去了卡勒巴德維路。

  這條路上有一眾樂器小作坊,可以稱之為樂器一條街,印度本土樂器都能在這裡買到。

  兩人在一家作坊挑印度手風琴時,住在泰姬瑪哈酒店的冼耀文也來了這條街,進了同一間作坊。

  等出了作坊,冼耀文成了住在泰姬瑪哈酒店的冼耀文,改了造型,換了衣服。進入另一家作坊時,他的身邊多了謝停雲和謝湛然。

  買了印度手風琴、班蘇里竹笛,冼耀文讓瑪杜芭拉先回冼宅,他和謝家兄妹上了賈姆希德·維克托安排的車。

  在賈姆希德·維克托的辦公室,簽署了註冊德赫拉維夫婦私人有限公司、德赫拉維父子私人有限公司的檔案。

  兩家公司一家是建築公司,準備承攬地方基建業務;另一家是地產公司,準備在孟買購買地皮開發住宅。

  1947年,孟買頒布了《孟買租金管制法》,標準租金凍結錨定到1940年9月的租金水平,幾乎禁止漲價,通脹、建材人工上漲完全傳導不到租金。

  受保護租戶擁有近乎永久居住權、可繼承,驅逐門檻極高,只有極少數極端理由自用自住、不付租金,才能走漫長法院程式收房。

  一旦放進受保護租戶,資產基本失去再開發、騰退自由。

  這種現狀直接催生了孟買帕格迪預付頂費體系:租戶付一筆大額「一次性全額付清」頂費換永久低租權,月度租金名義極低,交易重心變成頂費流轉,不是租金回報。

  而1947年之後全新自建、從未出租過的物業,首次出租有一定自由度。

  綜上,在孟買收購舊樓整合出租,完全是賠本的買賣,地產正確的玩法是買新地皮、蓋新樓。

  在印度註冊私人有限公司,至少兩名股東,且必須是自然人。

  兩家公司的一名股東是「工具人」,等註冊完成,股份會轉讓給冼氏在印度的母公司——印度南方控股公眾有限公司。

  名稱中包含「印度」,沒有業務/字號,當初註冊時被判定為太過寬泛,容易誤導公眾以為是國營機構。為了過審,增加了不少不可描述的成本。

  話說回來,之所以用這個名字,打的就是「誤導」的主意。往後若是被人盯上,少不了打官司。

  有些官司還是可以打的,效果如同打GG,沒有官司製造官司也要打。

  再則,印度南方控股是公眾有限公司,不是私人有限公司。股東人數無上限;可以釋出招股書,向社會公眾發售股票,可孟買證券交易所掛牌;股份自由轉讓,無強制限制。

  「股份自由轉讓」,真的非常自由,某個股東想賣股份,無需向其他股東打招呼,只需簽署紙質股份轉讓契約,貼上印花稅票,把契約和實物股票證書往公司一交,公司根本沒權利阻攔交易。

  這個自由好呀,不要太方便資本出逃。

  另一名股東就是瑪杜芭拉,冼耀文都給了5%的股份,打算兩人利益繫結,變現瑪杜芭拉的知名度。

  冼耀文順手簽完此前積壓未署的檔案,隨後返回酒店,喚來專屬管家,向其詢問本地旅遊景點與商業區的相關情況。刻意多問細聊,重塑對方對自己的第一印象,讓對方先入為主,以為清晨入住的便是他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