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竹馬敵不過天降

  冼耀文說的風景不錯的地方是戀主台,核心是新羅677年義湘大師在連珠峰絕壁上壘出的石築台基,三十多米高,直接依託花崗岩懸崖山體。

  台基上有座寺廟,木構殿宇殘破,僧人大多離散,殿內羅漢塑像蒙塵,瓦頂有些破損,鮮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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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坊間有說法,朝鮮軍隊第一次攻入漢城之時,曾特意調來了野戰炮,朝著寺廟連續轟擊了七八炮。

  寺廟是怎麼被毀的,冼耀文不在意,他帶著南宮慧媛在寺內轉了一圈,沒發現人,也沒有近期有人生活過的痕跡。隨即,帶著人來到右側花崗岩崖壁的淺龕,摩崖藥師佛靜靜嵌在山石之間。

  高麗朝的刻痕已被數百年風雨磨得柔和模糊,摩崖藥師佛左手托藥瓶,右手向外舒展施無畏印,石面覆著一層灰綠苔垢。

  護著石像的小木閣簷半邊朽塌,陽光斜斜潑在佛身。腳下遠處,漢城的街巷籠在戰後淡淡的煙靄里。龕前沒有香爐,只有厚厚一層枯葉。

  「人們總喜歡尋求見證。」冼耀文指尖輕輕拂過摩崖藥師佛風化的石面,岩面冰涼,積著薄薄一層枯苔,「人的一輩子太短,家國、愛恨、離別,轉眼就煙消雲散。

  所以總要找些比人命更久的事物,高台、摩崖石刻、山川,讓它們替自己記得。古人在此戀主懷鄉,把故國之思托給這懸崖;如今城下戰火遍地,無數人的悲歡,也只有這山石,完完整整看在眼裡。」

  山風卷過戀主台,遠處漢城殘陽沉沉,他的手指向城區,「佛未必渡人,但石頭,會見證一切。」

  南宮慧媛立在他身側,山風撩動她鬢邊碎發,目光落向斑駁蝕損的佛龕石面。正陽當頭,日光垂直傾瀉下來,兩人腳下幾乎不見陰影,遠處漢城鋪展在刺目的白日天光之下,空氣里依舊浮動著戰火過後揮之不去的焦土氣息。

  她沉默片刻,聲音輕,卻清晰,混過山風傳過來:「可石頭不會說話,它見過離合,見過殺戮,卻不會替誰鳴不平。」

  她微微垂眸,指尖攏了攏衣襟,「世人把心事刻進山石,盼著萬古留痕,可百年之後,崖壁風化剝落,石刻碎作塵土,那些執念,終究還是留不住。求外物見證,說到底,不過是人不肯放過自己罷了。」

  冼耀文從背後摟住南宮慧媛,「有些時候,還是需要一點儀式感。首爾在我們腳下,摩崖藥師佛凝視著我們,這裡非常適合簽訂我們的契約。」

  南宮慧媛打了個冷顫,「你想在這裡?」

  冼耀文仰起頭,看向摩崖藥師佛的面龐,「左手持藥瓶,右手施無畏印,寓意消病祛苦、拔除災厄。你若是願意信,痛苦便會短促幾分,也更容易接住如浪疊浪的歡愉。」

  南宮慧媛沒有再接話,默然轉過身,緩緩闔上了雙眼。

  冼耀文抬起手,指腹輕輕挑起她的下巴,微微俯身,低頭將唇復上了她的唇瓣。

  堅硬冰冷的花崗岩檯面上,謝停雲倚著岩石坐下,指尖捻起一支煙點燃。火星明滅,淡青色的煙縷被山風一吹,轉瞬便散入山風。

  她隔著一點繚繞的煙霧,遙遙望著崖邊相擁的兩人,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腳下是起伏的山林,遠方漢城的城區沉在殘垣里,偶有隱約的炮火悶響從地平線那邊傳過來。

  她吸了一口,煙氣緩緩自唇間漫出,視線無意落在冼耀文膝頭懸垂的皮腰帶上。日光斜斜灑在白皙挺立的月牙上,隨著聳動,光影搖曳不定,晃得她眼底一陣發眩。

  今日與以往不同,她體內莫名燥熱。

  有些路一旦走錯,行路之人固然歷盡煎熬,就連這條路本身,彷佛也在承受苦楚。

  一陣詭譎的山風驟然卷過,吹起那隻透明條狀膠袋——這物件里,或許已埋葬了九條人命。謝停雲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將它撈回掌中。

  她神色斂得鄭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層層細心包裹,塞進貼身的衣袋深處。

  已經走錯一次路,不能一錯再錯,隱藏好,不容她人裹挾利用。

  南宮慧媛受了傷,冼耀文以一個讓她少受顛簸的安穩姿態將她抱在懷中,緩步下山。

  她雙臂無力地環勾住冼耀文的脖頸,整個人半偎在他懷裡,一雙眼眸卻冷得如同淬了寒刃,目光一下又一下,狠狠剜向那張幾乎要被她瞪碎的面孔。

  身上的傷痛未消,心底翻湧的怨懟卻壓過了皮肉的苦楚,哪怕身陷這般柔弱的處境,眼神里半分退讓也無。

  她的小拳捶著冼耀文的胸口,「都怪你。」

  「嗯。」

  「沒有下次。」

  「依你,儀式已經完成。」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以後會好的。」

  「沒有以後。」

  「嗯。」

  「要不……下次還是走正道。」

  「你確定不留著?」

  「那個……或許也沒有太高的價值。」

  「你還是好好考慮。」

  「好,好吧,我再考慮考慮。」

  回到營地,熱乎飯剛吃了一半,謝停雲背上山的AN/PRC-10步話機鬧出動靜。

  相隔太遠,對面的話音模糊難辨,根本聽不清具體內容。可步話機只要響起訊號便已然足夠,此番需要借它傳遞的訊息僅有一樁——韓仁荷到了。

  不急著回去,一行人慢悠悠地吃了飯,收拾好剩餘的虎肉與狍肉,冼耀文和謝湛然各背百餘斤負重下山。

  午後三點多,一行人回到旅館,野味交由謝湛然打理。

  冼耀文上樓,照料南宮慧媛沐浴、上藥,又從藥箱取出甘油栓,擱在衛生間觸手可及的位置。

  家裡的飲食控制得當,也沒人便秘,他之前一直沒有親近過甘油栓,眼下親近了,他不由想到了開塞露。

  開塞露有兩種配方:

  一是甘油(丙三醇),在通便方面的應用已經成熟。

  二是山梨醇,當下已經可以工業合成,卻主要用作維生素C的合成中間體,還沒人往通便的方面想。

  至於兩種配方有什麼區別,他還真不清楚,但這不打緊,難不住專業人士,何況還可臨床試驗。

  真正難的地方是外包裝,中空吹塑梨形軟瓶+一體尖嘴,需要採用LDPE材料,而且需要專門的吹塑小型軟質藥瓶裝置,當下材料已有,裝置卻沒有。

  思忖片刻,冼耀文坐到院中,提筆給孫樹瑩寫信。信中告知她,鸚鵡要加緊在塑膠領域的布局,重點落在吹塑機上,不光要多方搶占相關專利,還要投入資金推動技術疊代研發。

  信寫到一半,他的腦海里又冒出另一件產品一次性注射器。

  南澳州,阿德萊德。

  這裡原來有一家「優質玩具」公司,銷量一直不咋地,前兩年開始轉型塑膠工業製品。

  玩具設計師哈里・威利斯有一回前往醫院注射青黴素,無意間聽見護士抱怨,青黴素藥渣極易粘連堵塞玻璃注射器,尋常沖洗手段根本難以清理乾淨。

  這件事勾起了他的興趣,經過深入調研,他充分了解到玻璃注射器存在的種種弊端。研發一次性注射器的想法就此在他心中萌生,他把構想向老闆查爾斯・羅陶瑟和盤托出,得到了對方的支援。

  1949年初代PE聚乙烯一次性注射器原型誕生,實現一次性,但PE遇熱軟化,不能高壓蒸煮滅菌,只能化學熏蒸消毒,成本高昂,無法普及。

  今年年中,改進PP聚丙烯原型出現,更換聚丙烯,可以耐受高溫滅菌,解決消毒難題;但依舊屬於小批次試驗樣品,沒有大規模量產。

  正所謂吃不窮,穿不窮,不會算計才會窮。

  過日子嘛,不能一味買買買,專利布局也是一樣,有的選時,還是要儘量選擇比較節省的方案。

  哈里・威利斯有老婆,不是一個安分的主,婚前同多位男性發生過關係,婚後也有出軌經歷。

  她的資料出現在孫樹瑩案頭,孫樹瑩經過研究,把任務交給了專利狗在專注情報的鬣狗隊與專注武力的魚頭隊之外,建立的第三支小隊天降隊。

  天降隊,得名於竹馬敵不過天降,長久的陪伴往往無法抵禦一時的新鮮悸動。

  婚姻中的男女沒有出軌,有時候僅僅是因為誘惑不夠大或誘惑沒有送到嘴邊,當有心人把針對性的誘惑送到嘴邊,大概沒有多少人能忍住不吃。

  威利斯太太這種女人,猶如吸塵器,視誘惑如垃圾,見到了就想吸。

  代號殺手47,容貌長在威利斯太太的審美上,且天賦異稟,第一次以銷售員的身份敲門威利斯家的門,就有幸獲得主臥兩小時游。

  今天是第二次上門,威利斯太太決定在做晚餐前,先讓自己饜足。

  廚房裡,一片狼藉。

  地板上躺著兩隻保險套,第三隻正在使用中,第四隻時刻準備著。

  冼耀文的時間流速慢了半個小時,寫好信,他點燃炭火,煮從冠岳山用竹筒裝回來的山泉。

  水開,泡了兩杯雨前龍井,沒用托盤,用紙墊著,一手端著一杯上了三樓。

  孔令仙的辦公室里,韓仁荷坐在組合沙發的單人沙發上,目光不時往上瞟,看牆上的掛鍾。

  牆上有三個掛鍾,分別走著漢城時間、倫敦時間與紐約時間。

  她是早上九點到的漢城,去酒店開了一間房,洗去旅途的疲憊後,找熟人稍稍打聽,顧不上吃午餐便來了這裡。

  她已經坐了三個多小時,辦公室里能用眼睛摸的都摸了個遍,對東亞商會多了幾分實質化的了解。

  冼耀文行至門前,彈起右手中指,在門板上輕叩兩下,不待屋內傳出應答,便直接推門入內。

  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向韓仁荷的面龐,對方臉上浮起淺淺的笑意。

  他開口用日語寒暄,「松崎夫人,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