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邊界

  晚飯的飯點,孔令仙還沒回,郭碧婉也不見蹤影。

  冼耀文吩咐完食母李淑珍晚點做飯,隨即站在三樓的窗戶前,凝望隔壁的大門口。

  孔令仙跟他說過,隔壁的樓屬於鍾路派,會長金斗漢是抗日義士金佐鎮之子,是一位有著政治追求的流氓。

  夜壺好用,他走到哪裡都離不開,在漢城他也需要一把夜壺,但金斗漢這種已經「覺醒」的夜壺用著不會太趁手。

  至於如何判斷金斗漢已經覺醒,一是基於孔令仙提供的資料,二是孔令仙沒有被他騷擾。

  隔壁住著一位挺有辦法的漂亮女人,平日裡居然不走動,顯然非常清楚底細,心知肚明成不了一路人。

  看了幾分鐘街面,冼耀文轉頭看向邊上的南宮慧媛,「你對漢城的拳頭幫了解嗎?」

  南宮慧媛搖搖頭,「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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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冼耀文攬住南宮慧媛的細腰,輕輕一帶,將人帶進自己懷裡。從後面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小肩。

  「正是山中野果收穫的時節,明日若有閒暇,我們進山撿野果。」

  「山里都有什麼?」南宮慧媛放鬆僵硬的身體,頭往後仰。

  「你不知道?」

  「我沒有進過山。」

  「哦,這個時節板栗開始落地,我們能撿點松鼠、山鼠挑剩的。山葡萄被霜打過,正是甜度最高的時候,可以采一點用來釀酒。

  狗棗變軟了,果皮光滑泛綠,不用剝皮就能直接吃。君遷子變成藍黑色,表面覆白霜,果肉軟糯甘甜。」

  「聽你一說,我的饞蟲被勾出來,我們明日上午就進山嗎?」

  「吃了早點就出發。你會打獵嗎?」

  「我在紐約參加過一次白尾鹿捕獵,在森林裡轉了兩天,一隻都沒打到。」

  「你會射擊?」

  「會的,只是精準度不高。」

  「我的準頭也不好,明天你拿一把衝鋒鎗,我扛一支輕機槍,準頭不夠子彈湊。」

  南宮慧媛聞言,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並未抬眼,笑意淺淺浮在眼梢,轉瞬便收了回去,「山裡的動物要遭殃。」

  「沒有我們,動物也會遭殃。」冼耀文摟緊雙手,左手輕撫她的小腹,「城裡有太多難民衣食無著,偷偷上山打獵的人不會少。」

  「是呀,希望戰爭能早點結束。」

  「你的夢想會成真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在曖昧的氛圍里聊著,相互之間熟悉了一些。

  大約七點,兩人到了樓下,剛好遇見回來的孔令仙。

  一輛吉普車後面跟著一輛卡車,掃一眼便能瞧見車斗里載著兩匹馬,一匹通體白色,一眼蒙古馬,另一匹棗紅栗色,不大好分辨品種。

  冼耀文晃了晃神,他已經有些時日沒騎馬。

  他對騎馬並沒有特別的喜好,不是出於社交需要,鮮少主動接觸,在他不多的記憶里,騎馬往往發揮著增加情趣的作用,馬震這廝,他熟。

  孔令仙推開車門,笑盈盈地朝他走了過去。

  「遇到了京城賽馬場的馬伕,低價甩賣這兩匹馬,我買了下來。」孔令仙無視南宮慧媛,挽住他的手臂,拉著他往卡車走去,「會長,我們一人一匹。」

  冼耀文被動跟著,絲毫不惱孔令仙略帶幼稚的宣誓主權動作。

  兩人來到卡車前,孔令仙抬手指向白馬,「這匹是我的,我給它起了名字。」

  「什麼名字?」

  孔令仙嘿嘿一笑,「亞當。」

  冼耀文的目光穿透亞當的下腹,朝後腿中間瞧去,不見金棍棍,也冇銀蛋蛋。

  他淡笑一聲,「另外一匹呢,叫啥名?」

  「晨焰,清晨的晨,火焰的焰。」

  「你起的?」

  「賽馬場的人起的。」

  「哦,我能改個名字嗎?」

  孔令仙嬌嗔道:「會長,它是你的。」

  聞言,冼耀文腦海里冒出三個字「冒失鬼」,這是一匹美軍輜重馬的名字,有軍銜的,過兩年在美國的知名度會高過波蘭軍隊那隻喝酒打牌、扛炮彈的棕熊。

  「我就叫它冒失鬼。」

  「冒失鬼?」孔令仙微微一怔,面露幾分錯愕,「哪有這般取名字的,要麼起個好養活的賤名,要麼起個威風響亮的。」

  「美式風格。」冼耀文貼在孔令仙的耳邊,輕聲說道:「跟我說說,你為什麼要買馬?」

  「騎。」

  「怎麼騎?」

  「什麼怎麼騎,當然是坐到馬背……」孔令仙琢磨過味來,剜了冼耀文一眼,嬌嗔道:「你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呢!」

  冼耀文輕笑道:「你在想的,就是我在想的。」

  孔令仙狠狠瞪眼,「不跟你說了,中午只吃了半碗炸醬麵,肚裡空空的,趕緊開飯吧。」

  「阿婉還沒回來。」

  「誰?唔,你昨天說的那個女人?」

  「嗯。」

  孔令仙一臉壞笑,揶揄道:「會長真不怕浸豬籠呀?」

  「這份快樂昨晚你已經得到,隔夜飯再拿出來炒就沒意思了。」

  「嘿嘿嘿~」孔令仙壞笑道:「我覺得有意思。」

  冼耀文抬手輕點她的額頭,「既然你覺得有意思,那你好好收著這碗隔夜飯。」

  孔令仙環住他的腰,臉貼到他的胸膛,嬌笑道:「我們這麼親密,你後面那位會不會吃醋?」

  「她吃不吃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在吃醋,跟我說說你在吃誰的醋?」

  「我不知道。」孔令仙輕輕搖了搖頭,語聲低柔,「說不清緣由,只要待在你身旁,我的心便格外安穩平靜,哪怕天塌下來也不覺慌亂。」

  「你進入角色的速度會不會稍顯快了些?」

  孔令仙明知故問,「什麼角色?」

  「我的女人。」

  孔令仙緩緩抬眸,凝視冼耀文的面龐,「我不是你的女人嗎?」

  「我的意思你應該懂。」

  「如果說我想呢?」孔令仙眼神里多了一絲堅定。

  冼耀文低頭與她對視,「再往前走一步,等著你的是枷鎖。」

  「我心甘情願套上枷鎖。」

  冼耀文神色鄭重,語重心長道:「這話我今日權當沒有聽過,我給你時間好好思量權衡,待我下次來漢城,你再給自己做個決斷。」

  孔令仙默然良久,低聲應道:「好。」

  冼耀文抬起手,緩緩撫過她的髮絲,語氣溫和,「莫要急著將自己束縛住,你的歸宿,不該早早系在我身上。」

  「你昨晚說的那句話是認真的嗎?」

  「哪一句?」

  「你的情人可以不必為你守著。」

  「認真的。」

  孔令仙沒有再說話,只是將冼耀文抱得更緊。

  當時間來到七點三刻,郭碧婉依然沒有回來。不再等她,食母煮了一大鍋大醬湯,三個人就著十幾碟泡菜將就了一頓。

  早早歇息,一番繾綣饜足,冼耀文斜倚在床頭,翻看一冊手抄本《春香傳》。

  孔令仙蜷在他懷中,悠然抽著事後煙,神色滿足安逸。

  當一支煙燃盡,她碾滅菸頭,仰起頭道:「她還沒回來。」

  「嗯。」

  「你不擔心?」

  「有人跟著。」

  「你在這邊放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人?」

  冼耀文停下翻頁的動作,稍稍思考,「我調動了兩支小隊,還有幾支小隊在這邊正常作業。」

  孔令仙驚訝道:「這麼多人?」

  「沒有多少人。」冼耀文耐心解釋道:「正常編制一支小隊七個人,你知道的山珍小隊和海鮮小隊都不是正常編制。」

  「喔。」長久的沉默後,孔令仙又說道:「你知道我自己養了一幫人嗎?」

  「我給了你自建武裝力量的權力。」

  「我是說我自己的人,用我自己的錢養的。」

  冼耀文合上手抄本,擱在床頭柜上,隨即擁住孔令仙,「有些東西是雙刃劍,既能傷人,也會傷己,想駕馭好,需要大技巧。」

  「我是不是該把那些人遣散?」

  「我只客觀陳述風險,不替你拿主意。」

  孔令仙朝床頭櫃瞥了一眼,瞧見一支手槍和兩個彈夾擺在同前兩晚相同的位置,分毫不差。再瞅一眼冼耀文壓著的枕頭,下面還藏著一支手槍。

  床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個揹包,位置也是同前兩晚相同,鞋子、衣服還是一樣,看似胡亂擺放,其實都有規律。

  她若有所悟道:「會長,你能對付幾個好手?」

  冼耀文捏了捏她的下巴,「你這個問題問得非常不嚴謹,我沒法回答。」

  「哪裡不嚴謹?」

  「哪兒都不嚴謹,子彈面前人人平等,一名訓練有素的軍人射出的子彈並不比三歲小兒射出的高階,用心瞄準並不一定比隨意射擊精準,很多時候取決於運氣。

  好手這個定義過於寬泛,可以是刀槍不入、彈無虛發,也可以是打過一兩仗略有經驗的老手。

  以少勝多的案例往往伴隨著特定的條件,條件不同,『多』的數量也就不同,若是條件夠完美,無敵也不是沒可能。」

  孔令仙把白眼扔在他臉上,「你非要這麼較真?」

  「好吧。」冼耀文低頭親了親孔令仙的額頭,「我的錯,對付三四十個不是問題。」

  孔令仙咯咯笑道:「吹牛。」

  「嗯,你開心就好。」冼耀文淡淡應了一聲,伸手從床頭櫃取回手抄本,繼續翻閱春香的故事。

  孔令仙見狀,便不再言語,安安靜靜偎在他懷裡,指尖無意識地在他胸口輕輕畫著圈,心底卻翻湧著萬千心事。

  方才的交談之中,她刻意模糊事與事的邊界,本就是一場試探,言語間幾番迂迴,皆是在揣摩對方的態度。此刻她需要靜下心,細細回味冼耀文方才的回應,拆解話里隱藏著幾分敲打與告誡。

  二人各自沉陷在屬於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誰都未曾察覺,夜色之下,時光正悄無聲息地緩緩流逝。

  不知何時,已經睡著的冼耀文睜開雙眼,藉著視窗灑入的月光拿起手錶瞧了一眼,十一點差六分多鐘。他輕輕撥開孔令仙的觸角,躡著腳下床來到外面的樓道。

  郭碧婉立在隔壁房門口,右手攥著門把手,視線卻落在孔令仙那扇房門上。望見冼耀文,她臉上漾開一抹夾雜著疲憊與幾分醉意的笑意。

  冼耀文走上前伸手將她攬住,撲面而來是濃重的酒氣,低聲問道:「喝酒了?」

  郭碧婉懶懶地把臉埋進他的胸膛,鼻腔里溢位幾聲鬆弛的輕哼,「下午在黑市結識了一位批發商,談得十分投緣,他又給我引薦了另外幾個人。

  晚上我做東請客,沒料到其中兩位是麗水華僑,酒量格外豪縱,我被輪番勸酒,著實喝了不少。」

  冼耀文推開房門,攙扶著郭碧婉走入屋內。

  將她安頓在椅上坐下,倒上一杯沸水,拿著兩隻杯子來回反覆傾倒,把滾燙的水兌成溫度適宜的溫水,這才將水杯遞到她手中。

  「買賣談得怎麼樣?」

  郭碧婉呷了兩口水,稍稍緩了緩,迷迷糊糊地說道:「幾個人一起要兩萬六千個,貨送到漢城驗收後一次性付款,我沒答應,讓他們給一半定金……」

  話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住,目光灼灼地看著冼耀文。

  冼耀文聞弦歌而知雅意,「要東亞商會擔保?」

  郭碧婉點點頭,「嗯。」

  「雙向擔保嗎?」

  「嗯。」

  「我這邊沒問題,明天你自己找令仙談談,該給的一分都別少。」

  「好。」

  郭碧婉心中那份患得患失的忐忑盡數消散,再沒有外物強撐心神,酒意順勢翻湧上來,本就昏沉的腦子愈發混沌,心底本能的欲望也掙脫開束縛,肆意漫了上來。

  她踉蹌著站起身,雙手一把攥住冼耀文的領口,勉強站穩身形,指尖笨拙地去解他衣襟上的紐扣,鼻尖下喘著細碎急促的粗氣,眼神朦朧地望著他,「你不許走,留下來陪我。」

  冼耀文抱起她,把人扔到床上,用行動給予回應。

  郭碧婉饜足後陷入昏睡,冼耀文幫她擦身後卻不敢進入深度睡眠,生怕她驟然嘔吐釀成無法挽回的禍事。

  果然,他這份顧慮並非杞人憂天,後半夜終究不得安寧。

  凌晨兩點有餘,四下萬籟俱寂,郭碧婉深陷酣睡,毫無預兆地在夢鄉里嘔吐起來。倘若不是他一直淺眠警覺,及時察覺異樣,就算不至於被穢物窒息,也勢必要狼狽地浸染在污穢之中熬過漫漫長夜。

  翌日。

  冼耀文上街買了幾株雞爪槭和鵝耳櫪,帶回了旅館後院移栽。

  同一時間,愛德華生物製藥旗下的癌症研究所在進行的植物抗癌篩選計劃,秘密註冊了放衛星家私公司,與朝鮮政府簽訂了紅豆杉大料與小料的供應訂單。

  相同的訂單,前些日子與通化利華林木總公司也簽了一份。

  冼耀文不僅清楚紅豆杉的價值,也清楚紫杉醇是怎麼來的。紅豆杉有多種,如北美短葉紅豆杉、東北紅豆杉、南方紅豆杉、歐洲紅豆杉。

  北美短葉紅豆杉的樹皮紫杉醇含量最高,枝葉含量低,只能毀滅性剝樹皮獲取紫杉醇。

  東北紅豆杉的樹皮紫杉醇中等,枝葉富含10-DAB前體,適合進行半合成。合理採擷枝葉,樹依然能活,可以長期輸出價值。

  南方紅豆杉的紫杉醇整體偏低,且有著生長快的優點,適合人工造林。

  歐洲紅豆杉在生長速度、萌櫱速度都優於東北紅豆杉,10-DAB占比高,雜質相對少,提取純化更友好。

  但它存在致命的缺陷,分布於富裕歐洲一帶,多生長在石灰岩山地、山谷林下,多零散散生,很少大片純林。

  除了以上四種紅豆杉,還有透過南方紅豆杉和歐洲紅豆杉園藝雜交而成的曼地亞紅豆杉,眼下只在美國當作園林觀賞灌木,存世量極少。

  曼地亞紅豆杉的10-DAB含量比不過歐洲紅豆杉、東北紅豆杉,但它是灌木,萌櫱極強,剪枝後爆發大量新枝葉,單位土地枝葉總產量巨大,彌補單份枝葉含量偏低的短板。

  而且,它對生長環境的要求不高,全球大多數區域都可以種植,是以,非常適合當作工業化原料。

  就冼耀文所知,上一世具備商業價值的紫杉醇完全合成工藝一直未實現,國際上的藥企都在使用半合成工藝。

  愛德華生物製藥有計劃壟斷紫杉醇,第一步就從儘可能滅絕野生紅豆杉開始,同時在自己的私人土地上小規模種植曼地亞紅豆杉,並進行技術疊代,實現最優第一子代,然後徹底杜絕第二子代。

  南宮慧媛捧著咖啡杯,斜倚在院牆上,靜靜看著冼耀文揮舞著鋤頭挖坑。

  她的視線並未落在鋤頭,也沒停在他勞作的雙手,反倒落在衣物繃緊下輪廓分明的腹肌,線條緊實挺翹的臀。

  她的房間正對著孔令仙的那一間,昨夜兩間房裡傳出的動靜,一撞一叫,全都落進了她耳中。

  她抿了抿唇,想著這幾天一定要吃的清淡,有些珍貴的東西儲存了那麼多年,遇到了合適的人,也是時候交出去。

  冼耀文挖好樹坑,把鋤頭擱在一旁,取過一株雞爪槭放入坑內擺正,填土回埋妥當之後,又拿起一把桑剪,細心剪去部分嫩梢,還有向內生長、過密細弱的內膛枝條。

  他的活幹得認真,腦子卻開著小差,盤算著和信百貨與夜壺兩件事。按照時間推算,估摸著今天差不多是韓仁荷上門的日子。

  修剪好枝條,他朝南宮慧媛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