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諮詢,總裁辦公室。
副總裁(代)鍾林拉了拉大班椅,肩膀幾乎挨到西班牙語老師帕基塔的肩膀。
帕基塔的手肘手肘支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傾過來,烏髮垂落一縷,滑到課本紙頁上。她指尖點住一行新詞,呼吸淺淺,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今天學一組和愛意有關的詞。」她抬眼,目光輕輕撞了下鍾林的視線,又飛快落回書頁,指尖划過印刷字型,「Querer,動詞,想要,也可以是喜歡、愛慕。」
她慢而柔地示範發音,唇形輕輕開合。
鍾林跟著念,Querer,舌根有些發僵,讀得並不標準。他靠得近,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香。
「不對,Q的發音再輕一點。」帕基塔微微側過身,半邊肩膀朝向他,幾乎是挨著他的胳膊,重新示範一遍。「Quiero…我喜歡,我想要。」
「Quiero。」鍾林再讀一遍,目光沒有落在書本,反倒落在她輕動的唇瓣上。
她筆尖在草稿紙上寫下另一個詞「Am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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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愛情,名詞,Amor。」她的筆尖頓了頓,墨點在紙面上暈開小小的一點,「很直接的詞。」
鍾林低聲複述這個單詞,Amor,音節柔軟,像一句低語。他的視線掃過紙上的單詞,又抬眼看向她。日光燈光線把她側臉描出一層暖邊,睫毛投下細碎的影子。
「還有Teamo。」她的聲音放得更輕,幾乎是氣音,「我愛你。」
這句話落下來,空氣驟然軟了幾分。吊扇依舊轉動,沒有人說話,只有窗外幾聲喇叭鳴叫。
鍾林喉結輕輕滾動,試著念出這一句:「Teamo。」
念完,兩個人都頓住了。明明只是課本上的例句,卻像一句不能隨便說出口的告白。
帕基塔耳尖悄悄泛出薄紅,她慌忙把書頁翻過一頁,掩飾那一瞬間的凝滯,指尖卻微微有些發燙。
「這個句子……不要隨便對著人念,在西語裡分量很重。」她低聲提醒,卻不敢轉頭正視他的眼睛。
鍾林握著鉛筆,指節微微收緊,紙上剛剛記下的「Teamo」,字跡被鉛筆輕輕反覆描摹。
「只是練習發音。」他低聲說,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她合上筆帽,抬眼望他,眼底藏著一點躲閃,又藏著一點未說破的東西:「今天就學到這裡,這些詞,好好……」
她的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鍾慕昭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雙眼往大班桌上一掃描直接鎖定那杯未動的茶,她朝帕基塔說了聲「Hola」,快步上前抓起茶杯朝嘴裡灌茶水。
鍾林眉尖蹙起,「一個女孩子,一點規矩都沒有,進來怎麼不知道敲門,這是我的杯子……慢點喝!」
鍾慕昭咕嘟咕嘟灌了個肚子半漲,放下杯子,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唇,「爸爸,我都快渴死了。」
「口渴不知道路上買杯喝的。」鍾林的語氣多了三分寵溺。
他結婚早,十四歲成婚,十五歲有了第一個兒子,十七歲又有了次子,因為還在求學,老婆帶著孩子在老家伺候父母,夫妻倆聚少離多,感情平淡。
後來,大學畢業那年,他有了工作,妻子帶著四個兒子進城與他團聚,他有了第五個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兒慕昭。
妻子是包辦的,他不喜歡,前面四個兒子都是在他心理抗拒、生理放蕩的情況下懷上的,他沒有參與撫養,團聚的時間也少,他並沒有過於濃烈的血脈相連之感。
倒是慕昭,是他在外面有了相好,出於對妻子的愧疚,在「補償」階段懷上的,他從慕昭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血脈相連。
所以,後來南下香港,他沒有帶四個已經娶妻生子的兒子,也沒有帶回老家當奶奶享天倫之樂的妻子,只帶了慕昭。
哪怕是在香港站穩腳跟後,有能力把全家都辦到香港,他也沒想著辦,只是按月寄錢給妻子,贍養老人、貼補四個兒子。另外一邊,再找一個,又有了一個兒子。
「好幾份急件,我根本不敢多喝水,怕找廁所耽誤工夫。」
鍾林和帕基塔說了兩句,請她離開,當辦公室只剩下父女倆,他輕聲說道:「見了夫人?」
「見了,她讓我寫一份藍山咖啡的計劃書。」
「既然夫人肯給你機會,你一定要好好表現。」
岑佩佩和羅斯·伍茲聊完,拿出了寫著鍾慕昭名字的檔案袋,從中抽出一張紙,在上面添了一條記錄。
一個月前,家生子計劃正式啟動,整個冼氏從高到低,凡是子女年齡滿十六歲,皆可填寫資料上報,每人每月都有一美元的基礎補貼。
學業或文體方面有所建樹的人,還有一筆數額不等的特殊津貼。申報進入冼氏旗下產業兼職或入職,並透過者,享有實習補貼。
兼職只能從最底層做起,滿三個月進行評估。
如今,鍾慕昭就在最底層,還未到評估時間,但岑佩佩很看好這個小妮子,這才給她機會寫計劃書,但凡她的才能與潛力獲得認可,擺在她面前的就是一條康莊大道。
……
崔宅,內宅。
石砌花台前,崔景淵背靠一片山躑躅,冼耀文在他對面,背靠一片木槿,殘枝上掛著遲開的藕紫花。
「冼先生,紙幣日夜貶值,今年借出十萬,來年十萬隻能買一斗米,借據等同廢紙。只有短期應急,才會做錢債,月息高點,並且要求實物擔保、實物還本付息。」
「月息最高能到多少?」
「正常15分,黑市周轉的短期利息更為駭人。」
「月息15分過高,客戶只會越做越少。」
「是的,百姓無法承擔太高的利息,我們崔家最高月息只有6分。」
冼耀文端起茶鍾,「就眼下的局面,不太好做吧?」
崔景淵搖搖頭,「烏鴉群不容許一隻白鴿混入,崔家的錢債一直受排擠,只能透過提高實物擔保的方式獲得一線生機。」
「谷債呢?」
「谷債受農地改革約束,同樣不景氣。」
「最高利息是多少?」
「借一石,秋收需還兩石半乃至三石,崔家只收一石四斗。」崔景淵端起茶盅,淺淺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對面,「冼先生,你看好停戰後的漢城嗎?」
「自然看好,不然我也不會踏足此地。」
崔景淵目光灼灼,直直望進冼耀文眼底,鄭重開口:「冼先生,不知你可有興趣與我崔家攜手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