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舍廊,穿過沉重的漆木中門,門內,便是內宅,屋簷下延伸出整片淺棕色木板廊台,那是內宅廊台的廊下。
薄暮藍落滿內院,水吏拎著小小的楮紙燈籠,燈影在廊板上緩緩移過。一個女人立在廊台之上,隔著半掩的中門布簾,只露出一道淡淡的身影。
冼耀文打眼望去,心裡瞬間不爽。
迪奧今年新款秋冬長系列高定晚裝、巴黎世家高定羊絨短斗篷、迪奧尼龍晚裝長筒襪、羅傑·維維亞定製小羊皮晚鞋,往胸口、脖子、耳垂分別瞄一眼,卡地亞簡約珍珠系列,再瞅瞅手,愛馬仕米灰真絲晚裝短手套。
「你娘的,打誰的臉呢?」
腹誹一句後,他認準了女人就是南宮慧媛,朝臉上一瞅,鵝蛋臉,皮肉柔和飽滿,冷白膚色,眉眼清和,五官線條全無銳度。
初看並不刺眼,細看方知五官配比近乎完滿。她的美不在外放的艷光,而在深宅禮教養出來的沉靜自持。
這張臉有點眼熟,七分雷同李英愛,另三分涼薄似李富真。還別說,挺會長,完全貼合朝鮮王朝士大夫心目中的大家閨秀範本,穿上韓服、梳傳統髮髻,幾乎就是李朝兩班貴女從古畫走出來。
若是早生個一百來年,絕對能住到景福宮去。
眼下處於靜態,看不出臉上是否有蘋果肌,等她張嘴再判斷生活圈子以何語係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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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觀察南宮慧媛,南宮慧媛也在觀察他。
她是從崔淑瑛這條線知道冼耀文這個人,捋一捋知道的過程,擺明了是辛格勞布有意把名字送到她耳朵里,且崔淑瑛話里話外鼓動她做冼耀文的情人。
辛格勞布是什麼人,接觸兩次就能看明白,在韓國的美國人,平時偶爾穿軍裝,看著絕非正經軍人,那隻剩下一個可能,情報系統的人。
軍隊情報系統的紀律很嚴,不會輕易與外界無關人士接觸,最大的可能就是CIA。
一名CIA官員,慫恿她給一位商人當情人,所為何事?
之前只知道冼耀文是香港人,如今打了照面才知道是個混血,那她關於對方身份的其中一個猜測方向完全錯誤,他絕非北邊的人。
不是北邊,那就是這邊,美國哪個家族的?
不大可能,既然崔淑瑛說冼耀文是香港人,那他的父母絕對有一個是香港人,母親的可能性更大。就華人在美國的現狀,絕不會有哪個大家族找一個華人主母。
可能不是仰仗家族,而是他自己闖出了一片天。
一位很有能力的華人混血商人,在戰爭期間來首爾,究竟是多大的生意才讓他下定決心冒險?
首爾有什麼?
絕對不是正常生意……
聽說首爾有一個康佩(黑幫)首爾堂,主要頭目就是來自香港。
堂,堂口,說明首爾這邊是分部,總部極有可能在香港,一個香港康佩的分部,能在首爾混得風生水起,卻沒有遭到政府的針對性打擊,仰仗的是什麼?
她想到了一個傳聞,政府似乎為了籌集軍費在秘密種植鴉片,如果傳聞是真,那麼大概不用奇怪首爾堂能在首爾站穩腳跟。
香港、首爾堂、鴉片、美國貨,既有政府的關係,也有美國的關係,現在又來一個香港商人,混血……
香港人?
美國人?
南宮慧媛再次從頭到腳快速掃了冼耀文一遍,「大概美國人的可能性更大。」
美國人,辛格勞布卻想放一個眼線,可能關係在美軍。
如此一來,冼耀文會來首爾就能說得通。
往深了想,崔淑瑛沒有告訴她請牒與書札是送去哪裡,有沒有一種可能,冼耀文就住在會笑旅館,冼耀文和孔令仙有關係。
孔令仙一個弱女子卻霸占著很大一塊美國貨生意,東亞商會是美軍之外的美國貨最大源頭,她憑什麼?
孔令仙可以說是在首爾長大的華僑,她透過什麼途徑搭上美軍高層的關係?
如今美軍的高層都是最近一些時日過來的,核心人物詹姆斯・范弗利特更是只來了半年。
那位非軍人的美國女人,可以隨意出入龍山基地,又和孔令仙有聯絡,有傳聞說她是范弗利特的女兒,孔令仙是何時和她建立聯絡?
是在首爾建立的聯絡?
還是……有人居中牽線,聯絡早就建立,那居中的人是誰?
冼耀文嗎?
如果是,冼耀文扮演何角色?
她的推演在這裡戛然而止,崔淑瑛已經領著人來到社交距離。她收斂心神,從收納盒最順手的位置拿出社交笑容戴在臉上。
少頃,崔淑瑛在南宮慧媛正對駐足,微笑著說道:「亞當先生,我為你介紹,這位是我的朋友,咸悅南宮氏南宮慧媛小姐。」
冼耀文朝南宮慧媛微微頷首,隨即伸出右手,「南宮小姐,你好,我是冼耀文,你可以叫我亞當。」
南宮慧媛從容地握住他的手,淺笑著用英語說道:「亞當,你好,你可以叫我海倫。」
「語速偏輕快柔和,沒有美國本土東海岸的尖銳急促,是不那麼純正的夏威夷口音,鬆弛度不夠,略帶布道的正經發音。大概給她英語啟蒙的人是韓裔傳教士或有傳教士傳承的人。」
「哦,海倫,你在火奴魯魯長大?」
南宮慧媛的眼睛一亮,「亞當,你聽出了我的口音?」
冼耀文聳聳肩,「一點。」
「你猜對了,我的童年時期在火奴魯魯度過,上學時到了紐約。」
「上西區72街?」
「所以,你去過紐約?」
「我的生意主要在紐約,在格林威治住過一段時間。」
「現在還住格林威治?」
「下次過去大概會換個地方住,格林威治有老鼠,我太太住不習慣,她在中央公園買了『一棟』公寓。」
「一棟?」南宮慧媛忍不住問道。
「是的,一棟,主要是商業用途。」
「這樣。」
南宮慧媛只揪住了「一棟」,卻不驚訝如何買下,說明她對紐約地產商業一竅不通,或者了解頗深,清楚其中貓膩。
顯然,一竅不通的可能性更大。
冼耀文沒有繼續回應南宮慧媛,立在一邊的崔淑瑛領會兩人的寒暄已經結束,「亞當先生,請繼續跟我往裡走。」
冼耀文落後她一步,同南宮慧媛聯袂而行。腳步跟隨,腦海里卻勾勒著南宮慧媛的畫像。
單從容貌論,此女有母儀天下的潛質,誰娶了她,即意味著基本掃清親近兩班的障礙,適合配對草根崛起。
穿著層次略顯淺薄,表面只停留在名牌堆砌的階段,凸顯名貴,卻未必適合她的氣質,或沒有參與過西方頂級社交,或有一顆七竅玲瓏心。
韓國人的衣著品味還未雄起,她的穿著打扮剛好震撼兩班貴族。
待人接物尚算落落大方,想來平日裡便是社交場裡的花蝴蝶,只是火候差了一點,還需要調教一番。
有南宮檍的招牌可舉,有李承晚的私交關係,能勝任孔令仙的危險隔離帶。
李承晚終究有下台的一日,與之走得過近絕非明智之舉。可等他卸任尚要熬過漫長時日,眼下想要立足,完全不靠攏李氏集團又行不通。
正好,這層親附李承晚的干係,盡可以交由南宮慧媛去承擔。
至於此番操作可能牽連她的政治新星老公,做棋子就得有當棄子的覺悟,待局勢變革那一日來臨前夕,完全可以將兩人的關係做切割,或出軌,或被政治對手迫害,或癱瘓,或植物人,總有一個方子對症下藥。
大抵來說,冼耀文是個心軟的人,對自己人真做不到趕盡殺絕,若有的選,他還是希望南宮慧媛善始善終。
當燈籠行至內宅別堂,立於薄紗竹簾前的身著西服男子朝冼耀文淺躬行禮,脫口而出標準國語,「慶州崔氏崔景淵見過冼先生。」
冼耀文稍稍詫異,兩班貴族會讀寫漢語的人比例不小,但所謂讀是韓語漢字音,真正會漢語口語的人不多,能說標準國語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他頷首回禮,「崔先生,你好,我是冼耀文。」
「冼先生,請入座。」
冼耀文跟著崔景淵進入別堂,見地面鋪著高麗油紙席,上層鋪薄棉褥,每張虎足小盤前放著正坐的織錦軟墊。
崔景淵將他引至北牆屏風下的首席褥位,看他安坐,再引南宮慧媛正坐於他鄰位,隨即崔景淵走到主人主位正坐,崔淑瑛將燈籠掛於竹簾邊掛鉤,在崔景淵鄰位正坐。
早就候著的水吏捧著茶盤入內,按位次從尊到卑依次奉茶。
冼耀文的位子最為尊貴,第一鍾茶自然被放在他的小盤上。還好,茶不是事先倒好的,湯罐、茶鍾非李朝白磁,而是玻璃材質,不符合常規,卻在兼顧禮儀的前提下,令賓客獲得最大的心安。
冼耀文卻不敢掉以輕心,茶鐘不是隨即取的,給他的是排在首位的茶鍾,真要給他下毒,在茶鐘上就能做手腳。
他討厭分餐制,太傷腦細胞,也會消耗他數量有限的運氣庫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