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家天下

  「金社長。」冼耀文轉臉看向金知鎬,「說說東海化學。」

  金知鎬鞠了個躬,隨即說道:「冼會長,經過比較,最適合東海化學建廠的位置是馬山港,它是小型深水港,距離釜山約六十公里,方便接收國外進口的大包裝硫酸銨、過磷酸鈣。

  馬山港的軍事價值不如釜山港,遭遇空襲的風險更小,地價更低,且也有舊日占倉庫。」

  冼耀文輕輕頷首,「機械方案呢?」

  「東洋可以買到全套裝置,只是……」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只是什麼?」

  「只是東洋硫酸銨出口遠洋的標準包裝是加厚黃麻布大袋,麻布透氣性很好,但不能隔絕水汽,到港後會有部分板結。

  海邊濕度大,我們沒有條件打造高規格儲存倉庫,進入加工環節前,二次板結不可避免,工廠最好配備烘乾裝置,但市面上並沒有現成的配套烘乾裝置。」

  「沒有現成的就訂製,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金知鎬面露難色,「訂製需要審批。」

  冼耀文看向孔令仙,「你搞不定?」

  「原先沒問題,現在有問題。」

  冼耀文輕笑道:「誰動作這麼快,桃子還沒熟就伸手來摘了。」

  「李。」

  「大李,小李?」

  孔令仙莞爾笑道:「小李。」

  「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居然不拿國防部長當幹部,就一口爛梨,還讓人家自己開口要,你就不能餵到嘴邊?」

  孔令仙哈哈笑道:「單是幹部這兩個字,憲兵隊便能把你拎回去,好生拷問一番。」

  「我被拎了,就讓你去頂罪。」冼耀文輕拍孔令仙的後腰,「不說笑了,我們去邊上聊幾句。」

  讓金知鎬留在原地,冼耀文兩人走出後門,來到後巷。

  冼耀文點了一顆煙塞進孔令仙嘴裡,隨即慢條斯理地說道:「袁世凱當年稱帝,個人慾望的成分很小,《中華民國約法》已經把總統權力擴張到接近帝王,總統任期可以無限連任,指定繼承人。

  法理上他已經擁有近乎皇帝的權力,只差一個皇帝名號。

  只是他看到辛亥革命後的北洋初期亂象:國會黨派林立,議員互相攻訐,辦事效率極低;各省都督手握軍權,地方割據傾向明顯,中央政令很難下達地方。

  現實的治理困境,讓他產生錯覺,換成君主制,國家會更穩定。

  總統不搞繼承制,皇位卻是能繼承,袁世凱的身邊人,長子袁克定想當太子,等袁世凱駕崩,順利接過皇位。

  北洋舊官僚、前清遺老,他們希望袁世凱稱帝,只有稱帝,才能給他們帶去最大的利益。

  楊度等人搞籌安會,公開鼓吹君主立憲,製造『全國人民都希望復辟帝制』的輿論;各地還上演虛假請願,各行各業代表上書勸進。

  袁世凱被營造出來的『全民擁護帝制』假象迷惑。

  還有歐洲形勢,邊上虎視眈眈的東洋,種種真實,種種假象,都在推著袁世凱走向稱帝之路,所以,袁世凱被自己人哄騙著稱帝了。」

  他頓了頓,給孔令仙一點消化的時間,隨後繼續說:「李承晚今年七十六歲,年事已高,唯一的親兒子幼年夭折,如今膝下無子。

  李起鵬出身全州李氏,六百年前和李承晚是一家,都是太宗李芳遠的血脈,說起來兩人早些年的情況和劉備差不多,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編草鞋怎麼了,老子中山靖王之後。」

  聞言,孔令仙咯咯亂笑。

  「李承晚能當上總統,決定性因素是他在美國流亡數十年,熟悉美國政界,是美方篩選出來最合用的反共代理人。

  他能當得順利,和血統不無關係。

  他是太宗李芳遠長子讓寧大君李禔的後代,數百年前就已經是旁支遠族,沒落兩班,不是正統王嗣。

  李起鵬是太宗李芳遠次子孝寧大君李補的後代,李氏王朝正統傳承的一脈,論血統比李承晚要純的多,相當於三國時期的劉表。」

  「兩班支援李承晚,就是因為他的血統?」

  「不能說是全部,至少是主因。」冼耀文輕輕頷首,「兩班人家若無嫡子,照古禮,當於同族當中擇次房之子立為養子。香火不可斷,祖先不可無人奉祀。」

  「李康旭?」孔令仙驚呼道:「你說李承晚會收李康旭當養子?」

  冼耀文呵呵笑道:「為什麼不猜李康石?」

  「李康石是長子……」孔令仙猛地轉過彎來,「李康旭才十一歲,不一定來得及。老爺,如果美國總統突然去世,是不是副總統頂上?」

  「1787年,美國《憲法》第二條,總統出事,權力與職責移交副總統。原文寫得含糊,沒有說副總統是成為總統,還是僅僅做代理總統,法理上留有歧義。

  但過去的一百多年,總統任期內去世,都是副總統宣誓就任正式總統,做完剩餘任期。」

  孔令仙貼到冼耀文耳邊說:「那你說,李承晚會不會把李啟鵬扶上副總統的寶座?」

  「李承晚是有抱負的人,他想做的事情應該遠遠還沒做完。」

  「他需要信得過的人繼承他的遺志?」

  「想一想袁世凱當年的處境。」

  「我聽到過小道訊息,李承晚打算修憲,以後總統不由國會選,改成百姓選。你說這是不是大計劃的第一步小計劃?」

  「什麼大計劃?」

  「取消總統連任限制,那張龍椅可以坐到死。」

  冼耀文驚詫道:「你怎麼想到的?」

  「不是你引導我往這個方向想的嗎?」孔令仙掰著手指頭說:「先改選舉方式,再改連任限制,然後學美國新增副總統繼任剩餘任期,順利讓李起鵬接班,後面再謀劃恢復李家天下。」

  「你比李承晚想得更長遠。」冼耀文淡笑一聲,「李承晚的身體還算健朗,繼承人一事還不是他眼前的頭等大事,他眼下最緊要的是讓自己坐穩。


  「當然想。」

  「李起鵬想當太子沒什麼問題,李承晚想立太孫,李起鵬想立太子,問題就大了。多少人眼巴巴盯著那個位子,李家搞繼承制,別人怎麼辦?」

  「你是說,會亂?」

  「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那位子憑什麼被李家占著不放?」冼耀文輕輕擁住孔令仙,「孔小姐,時代變了,資本主義核心邏輯是財富可以家族繼承,但國家公權力不能直接跟著家產一起移交。

  大財閥可以世代掌握巨額財富、媒體、遊說力量,可以扶持自家子弟參政。但金錢只能影響政治,不等於直接接管國家機器、軍隊、司法。

  財閥子弟要當總統/首相,必須參與競選,要受輿論、議會、法院、競爭對手制衡。

  想玩家天下需要具備四個條件:

  一,不是資本主義。

  二,閉關鎖國,沒有太多的國際關係,底層幾乎沒有對外聯絡的渠道。

  三,大清洗,物理上消滅大多數反對勢力。

  四,愚民,反覆折騰百姓,敲斷他們的脊樑,讓他們成為應聲蟲,只會喊萬歲,不敢說真話、心裡話。

  我說我能種出畝產十萬斤的白菜,你只能信,只能喊東亞商會萬歲,老爺萬歲!」

  孔令仙捂嘴咯咯笑道:「你把我當傻子嗎?」

  「敢說你是傻子的人才是傻子。」冼耀文輕捏孔令仙的下巴,「這裡不具備家天下的基本條件,誰敢玩,下場不會太好。我不看好大小李的未來,可以親近,但要隔一層。」

  「隔一層?」孔令仙稍稍咀嚼,「我不直接找李起鵬,找李秉喆談談?」

  冼耀文輕輕頷首,「馬上要大選了,重石弗過於明目張胆,想抓把柄不要太容易。」

  「鄭載浩和李秉喆會不會背黑鍋?」

  「反對派沒有一個能打的,估計不會,但大出血是一定的。」

  「邀請李秉喆入股東海化學?」

  「請他過來聚聚,讓他自己開口。」

  「給他多少股份合適?」

  「東海化學只是分裝,不是合成,沒多少含金量。底線是話語權不丟,給多少你看著辦。」

  「懂了。」孔令仙抬起右手勾住冼耀文的脖頸,「要不要也邀請鄭載浩入股,三湖商社有紡織業務,用重石弗進口東洋棉紗,一部分原料轉手倒賣牟利,一部分交給租借的小作坊,織成棉布、粗布,又承接韓軍的簡單被服加工訂單,還是挺賺錢的。」

  「我看過鄭載浩的資料,小學肄業,無兩班士族出身,底層行商起家,日占時期只是一個地方小商販,抓住戰後物資短缺,創辦三湖商社。

  然後靠著一路賄賂搭上李起鵬這條線,怎麼賄賂的我還不清楚,但想必是金錢美色那一套……」

  「老爺。」孔令仙出聲打斷,「鄭載浩有個心腹鄭相熙,在上海交大念過兩年,後去了東洋明治大學,法科背景,懂商事法律、外匯管制法條。

  三湖商社的分工明確,鄭載浩偏向官場應酬、賄賂高層官僚;鄭相熙負責實務,貿易合同、進口批文、法務,與農林部、財務省的中層官僚周旋,處理化肥、棉紗進口手續,對接釜山碼頭倉庫、代工作坊等。」

  「喔,雙劍合璧,這倒是有點意思。不過魏晉唐宋時期,關於門第,有個排序,最高一階是高門士族,下一階是寒門,再下一階是寒素、役門、布衣,然後是佃客、部曲,賤民、奴婢。

  我的出身介於佃客與布衣之間,你呢,老家是自己有田,還是租地主的種?」

  「我是佃客。」

  冼耀文輕撫孔令仙的俏臉,輕笑道:「你低我一等。」

  孔令仙輕啐一口,「你是大會長、老爺。」

  「呵呵。」冼耀文接著說道:「李氏王朝也有排序,兩班、中人、常民、賤民。如今沒落的兩班對應寒門,鄭載浩可以歸入常民。

  他沒有煊赫門第可以依仗,亦無世代承襲的家學人脈;不曾飽讀詩書,自然也無由從故紙堆里覓得黃金屋,抱得顏如玉,掙來千鍾粟。

  唯有走街串巷的風塵見聞,一點點拓寬了眼界;一樁樁實打實的生意往來,沉澱出獨屬於他的商業眼光與處世哲學。

  有句話叫實踐出真知,鄭載浩走過的路可以讓他在一定程度上取得成功,但人很難想像沒有見識過的事物,從泡菜堆里總結的經驗,不足以揣度宮廷烤肉。」

  孔令仙若有所思道:「你是說鄭載浩根本不懂如何和最高層打交道?」

  「世人以為賄賂是拿錢買通路子,實則是把自己擺在夜壺的位置。官家有求於你,便把你從床底取出來用;一旦風波驟起,要洗刷自身,第一個扔出去的便是你。

  用你的時候倚重,事過之後,尚且嫌你一身騷臭。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潘閬《酒泉子·長憶觀潮》中有一句: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

  每個時代都不缺弄潮兒,立于濤頭,風光無限,可弄潮兒腳下便是萬頃狂浪,一朝失腳,便被潮水吞沒。

  弄潮兒如過江之鯽,他們在剎那間釋放炙熱光芒,在歷史上剛書寫第一筆便銷聲匿跡,他們不缺向濤頭立的膽量,只是缺少旗不濕的操守與風險控制。」

  孔令仙輕輕搖頭,「老爺,你說得太隱晦,我聽不太懂。」

  冼耀文輕笑一聲,「用大白話說,行賄是一門很深的學問,我猜鄭載浩是塊朽木,根本沒有掌握其中精髓。」

  「不對。」孔令仙再次搖頭,「你剛剛說的沒有這麼淺薄。」

  「餘下的道理,要你自己細細揣摩。凡事說得太過通透,於你未必是福。唯有親身悟透的東西,才真正屬於自己。」

  孔令仙踮起腳,在冼耀文臉頰上親了一口,「老爺,你的年紀沒我大吧?」

  「上輩子兒女不孝,頭七竟無人給我燒紙。我在奈何橋邊跪著求孟婆三天三夜,她半分情面也不給,不肯賒我一碗孟婆湯。」

  孔令仙莞爾一笑,眉梢帶著幾分訝異:「你竟帶著兩輩子的記憶?」

  「嗯。」

  「那上輩子,你又是何人?」

  「高野貞吉。」

  孔令仙眉梢的笑容暈開,「五十六歲老來得子,取名山本五十六?」

  「哈,你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自己說今晚打算翻幾次面。」

  「討厭~」孔令仙眉梢的笑容來不及謝幕,嬌羞跌跌撞撞登場,「說著說著就不正經。」

  「走,找金知鎬再說幾句,我們早點回去,今晚你下廚做幾個魯菜。」說著話,冼耀文帶著孔令仙往門店裡走。

  「好呀,我會做八大碗,一定讓你吃開心。」

  「哪八大碗?」

  「大碗燉五花肉、酥肉、黃燜雞、炸丸子大碗燴菜、豆腐箱子、炸耦合、蘿蔔燉粉條、海帶燉豆腐。」

  「嘖,你出身是不怎麼好呀,八道菜只有四道是正宗魯菜名菜,兩道是鄉里筵席主打菜,還有兩道是家常土菜,根本上不了筵席。」

  「能給你做宴席菜就不錯了,要不然給你做家常菜醃辣疙瘩?」

  「你還真不客氣,拿醃芥菜糊弄我,你們那邊但凡有手有腳,家裡怎麼也能吃上白菜熬豆腐。」

  「那你太高看我們那邊了,每家每戶沒有多少黃豆,一年下來換不了幾次豆腐。」

  「哦,你們那邊怎麼換?」

  「一斤黃豆換一斤八兩到兩斤水豆腐。」

  「比我們那邊實在,我記得最實惠的一次換了一斤六兩。」

  「你們那邊人工更貴吧。哎,你小時候有沒有偷家裡的米換零嘴頭子?」

  「有啊,我和阿弟兩個去墟上換米通、薄撐、蘿蔔粄、豬腸粉,每次都吃的很開心,就是後遺症有點大。」

  「什麼後遺症?」

  「吃完回家就要被訓,我阿爸打人很狠,吊在樹上拿竹條抽,每次都要疼上幾天。」

  「哈哈哈,你爺真狠。」

  同金知鎬又談了東亞化工的一些工作安排,冼耀文兩人回家的路上互相傾訴小時候的經歷,冼耀文偶爾摻雜一些上一世的真實經歷。

  剛回到旅館,執事長崔德洙呈上一份請牒,捎帶一份書札。

  翻開請牒掃過一眼,邀約竟是崔淑瑛所發,定於明晚七時,在崔府設下家宴。冼耀文心底略生幾分詫異,依照兩班舊禮,唯有女子身為一家之主,方有資格以自身名義正式出具請牒。

  壓下心頭的訝異,擱下手中請牒,他展開那封書札。入眼是趙孟頫的松雪行楷,筆致流轉,看得出書寫者頗有幾分功底。

  他先靜靜品了一番字法,再逐行細讀信中內容,才發覺這信並非出自崔淑瑛之手,乃是南宮慧媛寫來。

  篩去那些鋪陳寒暄的虛文客套,落到實處,說到底便只有一樁意思:此番邀約,實則是由她暗中發起。

  他咂巴一下嘴,暗道還挺急,矜持都不裝了。到底是美國長大的,更直接一點,看樣子今晚孔令仙能少翻幾次面,留有餘力明晚細品黃皮白心果。

  看完將書札遞給謝停雲,「發電,儘快去上面的地址,瞧瞧有沒有眼睛。」

  隨即看向謝湛然,「眼睛。」

  謝湛然微微頷首,從口袋裡掏出香菸朝院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