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戲中戲

  晚飯時間,飯廳里非常熱鬧。

  鍾潔玲生了,兒子,周芷蘭也生了,也是兒子。

  周芷蘭的兒子搶月,鍾潔玲的兒子懶月,前者是大哥,名為劼,後者是二弟,名為斌。

  鍾潔玲和周芷蘭在自己樓里坐月子,為劼和為斌被抱到飯廳,讓大家稀罕稀罕。

  周若雲很稀罕為斌,挺著大肚子把小娃兒抱在懷裡,手指都弄著小嘴唇。

  大夫給她把過脈,左脈旺,也聽過胎動,胎動有力。左脈旺男,胎動有力、偏下為男,加上肚尖前凸,孕吐輕、愛吃酸等表現,她肚子裡十有八九是兒子,她的為圳很快就會來到人世間。

  為圳很乖,睡姿很好,生的時候會輕鬆很多,她數著日子,盼著被拉去醫院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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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金滿抱著為劼,心情舒暢。

  她的月信向來準時,這個月卻遲遲未到,大夫把過脈,身體沒什麼毛病,猜測有喜,只等時間夠久,脈現滑脈,如盤走珠。

  蘇麗珍心情不是太好,她最早進冼家門,卻是不久前才求得生孩子的權利,且老爺不是事先把孩子套死,就是關鍵時刻抽身而退。

  她的孩子要等排期,最早明年年末才能灑下種子。

  柳婉卿的心情也不是太好,她曾經提過要孩子,卻沒有得到正面、直接的回應,只得到一句「再等等看」。

  她不怕等,就怕等不到。

  王霞敏和霍志嫻在廚房裡,王霞敏手把手教霍志嫻烹飪三泥魚、鯚花魚。

  「阿嫻,你吃過老爺做的菜嗎?」

  「吃過。」

  「覺得老爺手藝怎麼樣?」

  「阿文的手藝很好,會做的菜也多,粵京揚川四大幫口的菜都會做。」

  王霞敏淡淡一笑,手裡的活不停,「老爺有做菜的天賦,還用心學過一段時間,我剛跟老爺那會,老爺一有閒暇就下廚琢磨做菜。」

  「阿文為什麼要花心思學做菜?」

  「老爺不是一開始就有錢,剛到香港那會,老爺手裡有點錢,但要算著花,他原本想過出去擺攤。」

  聞言,霍志嫻來了興趣,「阿文後來怎麼又開製衣廠了,他從哪裡弄來的本錢?」

  王霞敏故作心有餘悸道:「那時候老爺聽說了墨爾本杯賽馬,飛去了倫敦信用投注,在冠軍馬Foxzami身上下了重注,賺到了第一筆大錢。

  然後去了獅城買橡膠期貨,賺到了第二筆大錢,這才有了開製衣廠的本錢。」

  「阿文怎麼知道冠軍馬是哪匹?」

  「老爺不知道,只是把全副身家壓上,贏了回香港,輸了留在倫敦做吉哥路。」王霞敏嘿嘿笑道:「老爺說,要把富婆伺候好,不僅在床上要賣力,飯桌上也是一樣。」

  霍志嫻腦子裡轉了一道彎,給吉哥路和Gigolo之間畫上等號,會心一笑道:「阿文就是做小白臉也如此用心嗎?」

  「老爺做任何事都用心。」王霞敏手裡炮製著三泥魚,嘴裡說道:「三泥魚開背,不破魚腹,取出魚鰓、內臟,保留魚皮、魚鱗完整……這樣弄。」

  「嗯。」霍志嫻點點頭,「方姐,阿文是不是走到哪裡都要拈花惹草?」

  王霞敏從鹽罐里舀出一捧粗鹽,細細抹在魚身之上,一邊動作一邊開口:「老爺的樣貌你親眼見過,談吐辯才你也親身領教,不論學識眼界,還是胸中見地,樣樣都是頂尖。

  他這樣的男人,又有哪個女孩子會不動心,更何況他還有錢,會疼人。」

  「也是,阿文的確招女孩子喜歡。方姐,要不要搭把手?」

  「不用,都是清蒸,上了蒸屜就沒活了。」

  王霞敏把三泥魚放在一邊醃製,拿了已經劏好的鯚花魚剞斜刀,魚腹塞入薑片、蔥段,魚身鋪少許陳皮絲,灶開大火,擺魚盤入蒸籠,隨即在圍裙上擦拭雙手。

  端起灶台上的蜂蜜水淺呷一口,「資助計劃忙完後,你有什麼安排?」

  「我沒有什麼安排,看阿文怎麼說。」霍志嫻端起自己的那杯蜂蜜水,倚靠在灶台上。

  「再過些日子就是叔叔和徐家小姐的婚禮,徐家打算賣掉南華保險的股份,家裡想接過來,你既然沒有安排就參與股份收購和公司交接。」

  「冼……家裡要進入保險業?」

  「不是進入這麼簡單,而是大舉進入,不僅進入保險業,還會開一間燕梳行。」

  「保險和保險經紀齊頭並進,生意不會只在香港做吧?」

  「香港只是開始,下一步南洋、東洋,最後揮師西征,攻占保險的老家。」

  霍志嫻輕聲笑道:「想把生意做到歐美不容易,那邊有大型保險集團,年代久遠、勢力龐大、關係盤根錯節。」

  「是不容易,但沒關係,我說的是未來幾十年要走的路,不是一朝一夕完成。」

  霍志嫻稍稍沉默,「燕梳行打算叫什麼名字?」

  「中文是康瀾燕梳行,英文是Hepburn&Sons。」

  「康瀾這個名字寓意挺好的,人身康寧,百病不侵,江海安瀾,行船平穩。Hepburn&Sons有點敷衍,也小家子氣,將來做大了,這個名字頂不住。」

  「是哦。」王霞敏呵呵笑道:「將來會集資、合併,等到了那個時候再改個名字也不遲,好在名字里記下走過的路。」

  「方姐,你這個說法真好。」霍志嫻恭維道。

  「不要誇我,我這人不經夸,飄起來容易出洋相。」

  霍志嫻抓住王霞敏的手腕輕輕晃動,「方姐才不會出洋相,等下還請方姐多多幫襯,不要讓我出洋相。」

  「不會的。」王霞敏篤定地說道:「每個人都管著一攤子事,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進項,靠自己、不靠老爺活著,沒人爭風吃醋。」

  「嗯,這樣真好!」

  兩個人在廚房待了半個多小時,一人捧著一盤清蒸魚上餐桌。

  兩個奶娃子不在了,到了進食的點。周芷蘭奶水足,為劼回母親的懷抱,鍾潔玲先天不足,備了兩個奶媽替補,為斌打小不愛喝純奶。

  冼耀文不在,家裡很難得能整整齊齊在飯廳開飯,今日二房都不在,一房卻是差不多齊了,王霞敏多擺了三副碗筷,等候遲歸的冼耀文、岑佩佩和費寶樹。

  蘇麗珍開了一壇黃酒,給在座每一位斟酒,「良醞科從紹興一個富貴人家喜宴上討來的女兒紅,江浙自古有個風俗,家中誕下女嬰,便釀下數壇黃酒,泥封埋於庭院。

  待到女兒出嫁之日破土取出,宴飲親朋,謂之女兒紅。」

  霍志嫻問道:「蘇姐,若是生男丁呢?」

  蘇麗珍莞爾一笑,「若是生男,埋下的便喚狀元紅,祈望他日金榜題名。一壇酒,藏足十數年,見證兒女長大成家。

  若是兒女不幸夭折,挖出的酒不能叫女兒紅,也不能叫狀元紅,只能稱為花雕。」

  在座其他人會心一笑,沒人開口駁蘇麗珍的面子。女兒紅一說,在座人盡皆知,今日這餐飯吃的是闔家團圓,大房最後一位女主人就位,往後不再新增。

  蘇麗珍照著排位一一斟酒,最後來到霍志嫻身前,「阿嫻,明日是否有閒去我蘇山飲茶?」

  霍志嫻翹臀虛抬,回道:「蘇姐相邀,我豈會無閒。」

  蘇麗珍擺正酒罈口,緩緩說道:「蘇山山腳,靠近碼頭的位置,正在蓋一座茶樓,我稱之為鬼谷。

  鬼谷對外經營,卻不納四方客,採用西方俱樂部的會員制,僅邀請能影響香港政治或經濟的人成為會員。」

  聞言,王霞敏的臉色微變,「麗珍姐,鬼谷是你自己的想法?」

  蘇麗珍正色道:「不是我自己的想法,老爺很早之前和我提的,讓我時機成熟時啟動,我覺得時機到了。今日提起,就是邀大家一起參詳,老爺的意思,會員人數不能多,控制在十五之數。」

  「麗珍姐,你代表冼家?」

  王霞敏對鬼谷一事一無所知,若是冼家大事,即使她不經手,也會在她這裡備案,既然不知,就代表此事未到「冼家」的高度,十有八九是老爺給蘇麗珍開的小灶。

  但小灶上的鍋口貌似有點大,她不得不確認一下。

  「不代表冼家,只代表我自己。」

  「哦。」王霞敏微微頷首,拿起公筷,自大盤中夾起一隻麻辣蝲蛄放進霍志嫻碟中,柔聲開口:「阿嫻,嘗嘗看。若是合口味,往後夏日便常做,這道菜最宜佐酒,配上冰鎮啤酒再好不過。」

  「嗯,方姐你也吃。」

  蘇麗珍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幫周若雲舀了一碗海底椰百合煲清遠項雞,「斯里蘭卡在法屬幾內亞發現一個鑽石礦?」

  周若雲拿起銀湯匙,從碗裡舀了一勺湯,「不是斯里蘭卡發現的,家裡的礦……公司在法屬幾內亞東南部馬桑塔米洛河上游撿到了淺香檳色的鑽石,順手做了勘探,在支流里發現砂礦,約68%寶石級原石、32%工業鑽石,不需要鑽井機械,初期依靠鐵鍬、淘金篩就能簡易手工淘洗。」

  「儲量有多少?」

  「預估十三萬克拉。」

  「怎麼分成?」

  「公司那邊給的方案是預估年產1.2萬克拉,簽十年合同,每年交五十萬美元租金。」

  「有的賺嗎?」

  「第一年可能虧本,後面幾年有的賺。」

  「你是不是只算到毛坯鑽?」

  「後面的利潤跟誰提供的毛坯鑽無關。」周若雲朝銀湯匙吹了兩口氣,淺呷一口匙中湯,瞥了一眼銀湯匙上的AH花押,「這批銀餐具就是希特勒當年用的?」

  「不是。」蘇麗珍瞥了一眼說道:「老爺在紐約得到了一批當年美國大兵從貝希特斯加登霍夫酒店拿到的銀餐具,順著線索找到兩件希特勒的伯格霍夫別墅里的私人銀餐具。

  老爺把東西都交給了唐怡瑩,這些是唐怡瑩找人照著仿製的。」

  「用來當真的賣?」

  蘇麗珍輕輕頷首,「製造傳承有序的假象,過幾十年賣高價。」

  「不怕拿著真品的人找麻煩?」

  「唐怡瑩說,古玩真假不看東西,看從誰嘴裡說出來。一百多年前,宮中一些藏品就是假的,蓋上乾隆的印鑑,假的也變成真的。」

  「指鹿為馬?」

  「中飽私囊。」

  「喔。」周若雲噘了噘嘴,「除了馬桑塔米洛河鑽石礦,老爺還給了我一個訊息,錫蘭中央省馬特萊區安班甘加曾在十二世紀有過寶石開採的記錄,之後長期廢棄,被淤泥、稻田覆蓋。

  六七年前,一名灌溉工程工程師在河邊偶然發現剛玉原石,他對外刻意保密,私下小規模開採。

  去年初,一名修路工人在暴雨後的河灘撿到藍寶石,安班甘加有寶石礦的訊息泄露。

  如今,僅有零星本地散戶秘密開採,拉特納普勒專業礦工剛剛聽聞風聲,尚未大規模湧入,科倫坡外國洋行、歐洲珠寶商幾乎不知情。

  那裡的沖積砂礦表層礦大多位於當地僧伽羅地主的稻田、河岸私地,錫蘭自治領的法律規定:土地主人擁有河灘優先開採權,外人想要作業,必須和地主租地,或者合夥分成。」

  周若雲抬頭給了蘇麗珍一個「你懂的」眼神,「珍姐,我們湊點錢一起開礦?」

  蘇麗珍靜靜思考了片刻,道:「怎麼拿地?」

  「搞定一個地主,以地主的名義買地。」

  「怎麼保證能買到地?」蘇麗珍說話時,轉臉看向王霞敏。

  王霞敏輕輕睖了她一眼,淡淡地說:「南洋的坑太多,蘿蔔不夠填,無力外借。」

  聞言,蘇麗珍與周若雲對視一眼,隨即齊齊看向王霞敏,「只借一個能帶隊的人。」

  王霞敏夾了一塊鮑魚紅燒肉到霍志嫻的菜碟,緩緩說道:「等訊息。」

  霎時,蘇麗珍與周若雲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錫蘭寶石現在的交易樞紐從科倫坡至香港轉向曼谷、安特衛普、倫敦、紐約、孟買、東京。

  招牌頂級貨矢車菊藍藍寶石主要銷往倫敦、紐約高階珠寶商卡地亞、梵克雅寶;印度孟買、齋浦爾寶石商人,印度王室、富裕階層重視藍寶占星,是持續穩定的大買家;港澳富商、南洋阿伯,用來收藏、嫁妝首飾。

  金黃色、粉色、淺紫藍寶石等彩色剛玉主要銷往美國,戰後復古珠寶風潮流行彩色寶石群鑲,粉藍寶、黃藍寶製作雞尾酒戒指、胸針,需求量極大。

  泰國曼谷是東南亞最大彩色寶石切磨中心,大批次收購中小顆粒原石,打磨後分銷全球。

  東洋、香港的珠寶行,用作女士日常首飾。

  橙粉藍寶石是粉色系頂端稀缺品,有一個專門的名字帕帕拉恰,單獨對接歐洲私人收藏家,不批次散賣。

  紅尖晶石、鈷藍尖晶石、橙尖晶石等尖晶石主要銷往英國、瑞士古董珠寶商家,用來修復古董王冠、維多利亞舊首飾,當前急需飽和度高的紅尖晶石。

  印度占星寶石需求旺盛,需求量巨大,走量主力。

  中小型尖晶石運往曼谷切磨,供給歐美大眾首飾。

  金綠寶石貓眼主要銷往東洋,東洋華族極度追捧錫蘭貓眼,偏愛蜜黃色、光帶清晰的弧面原石,用於男士戒指、懷表鑲嵌,願意出高價。

  香港富商、南洋阿伯認為貓眼辟邪、聚財,是熱門收藏、傳家寶石。

  少量供給歐洲收藏家,歐美普通大眾需求偏弱。

  石榴石是低檔貨,主要銷往美國大眾首飾工廠,批次採購,做成平價女裝配飾、套裝首飾。

  這個長途大規模運輸不划算,毛利低,適合就近在科倫坡批發。」

  「斯里蘭卡不要貨?」

  「只吃頂級貨,要不了太多。」周若雲的聲音壓得更低,「外邊的寶石交易不少,黑吃黑經常發生,你收貨按幾折?」

  「行規三折,金大押還壓著一批頂貨。」

  「我們分別找人各開一個收賊贓的檔口,不管檔口按幾折收貨,我們加兩成吃下來。」

  蘇麗珍聞弦歌而知雅意,「你想拉上福義興、和勝和?」

  「你我都沒法常駐錫蘭,安保還是用知根知底的人比較好,潮州幫里的周家心腹都跟著我大哥,我沒有絕對可信任的人。」

  「要拖家帶口的?」

  「嗯。」

  「都是嶺南人也不行,摻點上海人。」

  「青幫?」

  「青幫的人還有幾個沒安置在麗池花園,我們可以找人問問他們。」

  「珍姐你讓人去問,這幾天我都不打算出門。」

  蘇麗珍瞥了一眼周若雲的肚子,「你的預產期沒幾天了,也不知道老爺能不能趕回來。」

  周若雲摸了摸肚子,雙眸湧出母性之光,「一定能。為圳,爸爸會看著你出生。」

  周若雲的鄰座,蔡金滿與柳婉卿也在低聲交談。

  「我打算在北角開一間淮揚菜館。」

  「開在哪條街?」

  「沒定,還在找門面。」

  「店名定了?」

  「問柳居。」

  「其中藏有典故?」

  「取自春風十里揚州路,揚州古來便有折柳、插柳、戴柳的習俗。」

  「經你這般解說,問柳二字霎時意蘊深厚。」

  柳婉卿莞爾笑道:「我給問柳居寫了一副對聯,一窗淮水江南味,十里春風問柳人,你覺得怎麼樣?」

  「我不太懂,但聽著不一般。哎,店門前能種一棵柳樹那就應景了。」

  「我也有這個想法,但門前能種柳樹的門面不好找。真要找不到,我打算買地皮自己蓋。」

  「蓋唐樓?」

  「蓋三間兩廂的多進合院。」

  蔡金滿微微蹙眉,「那就不是臨街,你不打算做撞客的生意?」

  「我打算做雅席,不接散客,必須熟人引薦,還要提前訂席,每日限定六桌,中午三桌、晚上三桌。」

  「你只是想有個自己私密待客的地方呀?」

  「也有這個考慮。」柳婉卿輕輕頷首,「金屋置業集資物件的層次越來越高,需要私密性高一點的筵席。」

  「唔。」蔡金滿輕輕點頭,「過幾日小娘惹有聚餐,你也過去坐坐。」

  「我過去合適嗎?」

  「沒什麼不合適,前些時候有人說起房子,我提過你,幾個人有興趣和你聊聊。」

  「好,我去。」

  柳婉卿的心情十分愉悅,南洋阿伯這條線能搭上了,集資、賣房又多了一個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