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人事可憑,且看天道不爽

  成都城大城,不街。

  丞相府內,范長生望著前來的李峻,臉上雖是露著淡淡地笑容,心裡卻是有了異樣的感覺。他李峻那看似隨意神情里,察覺出了一種超乎年齡的成熟和堅毅。

  並非是李峻的鋒芒畢露,只是他身上的威壓之勢總會在隨意中顯現出來,令人不得不收斂心神,全心應對。

  范長生略一伸手,對李峻稍做禮讓,笑問道:「李刺史,想必你也見過了大成國都城的繁華,遠勝于歸屬你朝時的多亂,不知你對此做何想呢?」

  眼下,李峻與范長生實屬兩國對立之人,即便李峻曾暗示有投奔大成的意思,但久經世事的范長生知曉那只是虛與委蛇,他從不相信李峻會真的投靠大成國。

  此刻,他之所以要如此問,是因為對於晉朝的官員來說,大成國只是一群流民在造反,而正是這些叛逆之人使得蜀地安穩,成都郡也在逐漸走向往日的輝煌,

  故此,范長生要問問李峻,究竟是叛逆得民心,還是舊朝失仁德。

  李峻笑了笑,淡然地說道:「范丞相,一時的虛榮不等於長治久安,許多人只看到了表象,也被這些表象所迷惑,看不到隱藏在假象背後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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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李峻自行端起茶盞,淺飲一口,繼續道:「我雖也知曉天下之亂的根由,卻並不想評判是非曲直,我只想要天下的漢人能站著活下去,不被人像牲畜一樣對待,這和哪個朝廷無關。」

  李峻的回答讓范長生深感意外。

  范長生本以為李峻會以皇權正統,朝規禮法來反駁自己,沒想到李峻只是在談論漢人的生死,民族的尊嚴,這讓同為漢人的他有些語塞。

  「范丞相,在下也並非只是在說貴朝。」李峻放下茶盞,笑道:「巴蜀並非是偏於一隅之地,丞相更不是那孤陋寡聞之人,您應該知曉天下漢人所處的絕境,誰會去拯救他們?」

  「是氐人嗎?是匈奴人嗎?是鮮卑人嗎?還是羯人?」

  李峻將話語稍停,望著范長生,搖頭道:「都不是,只有咱們漢人才能拯救自己。」

  范長生無法否認李峻所說的事實,由於大成天子李雄便是巴氐族,即便是自己再三地努力,大成國中依舊是漢人為下等,氐人與其他的胡族始終在身份上都高於漢人。

  忽然間,范長生似乎明白了師尊欣賞李峻的原因。

  即便是再脫離世俗的人,神魂的深處總會有一處最後的凡念。

  或許,這個凡念並非是私慾,只是為了塵世間的弱者,與自己同一種族的弱者,而李峻恰恰就是師尊眼中想要拯救弱者的人。

  「范丞相,近些時日,我的屬下在貴府多有打擾,世回在此向您謝過了。」李峻說著,起身向范長生躬身施禮。

  在范長生的面前,李峻不會顯露處半點的卑微之態,但該有的尊敬也是一分不少,只不過他的心中還藏有要事,不想在成都郡內耽擱過久,也便開門見山地轉入了正題。

  范長生見狀,笑道:「李世回,並不是老夫要為難你,實在是家師的法令難違,你可不要怪罪老夫呀!」

  李峻再次施禮道:「丞相言重了,我與天師僅有一面之緣,卻不想會得到老神仙的留心,今日能與老神仙再相見,這是我的福分之至呀!我又怎會對丞相有怪罪之心呢?」

  若想取得成都郡,沒有范家的支持會遇到很大的阻力,李峻不可能大開殺戒,殺光這裡所有天師教的教徒,畢竟那些人也是漢人百姓。

  因此,李峻對范長生很恭敬,但這恭敬之中也點明了自己與張天師的關係,算是對范家的一個提醒了。

  「洛兒,別那麼沒有禮數。」范長生對著門外輕喚了一聲,對著李峻笑了笑,繼續吩咐道:「你去讓人請那兩個人過來,等下隨著李刺史一同前往青城山。」

  范長生的話音落盡,一名身著嵌花素白錦長衣的少女從房門外閃出身子,傲慢地撇了李峻一眼,隨即答應了一聲便跑了出去。

  范長生無奈地苦笑道:「小孩子沒規矩,讓世回見笑了,這是我的小孫女,名喚范洛兒,都讓老夫給寵壞了。」

  李峻也僅是大概地看了一眼少女,應該是十六七歲的樣子,卻有著一副古靈精怪的俏模樣,一看就知道是個被家中驕縱慣了的性子。

  故此,李峻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多說什麼。

  不多時,裴松華與苟遠跟在范洛兒的身後走進了正堂。

  不等他們說話,范洛兒卻開口說道:「李世回,我聽說過你,別以為有神仙爺爺護著,我就不敢抓你的人,我早就摸清了你安排在成都城中的探子,你若敢進犯成都城,我定會將你的人一網打盡。」

  少女的神態滿是不屑,語氣中也儘是威脅之意,只是得意之處有些忘記收斂,櫻紅的嘴角已然自得地笑出了貝齒。

  「哦,是嗎?」

  李峻故作驚訝地望了一樣範長生,繼而又對范洛兒嘲笑道:「難道你是大成國御偵司的掌兵人?若不是的話,為何願意管這麼多閒事呢?何不好好在家做些女紅,尋個好郎君嫁人呢?」

  御偵司是大成國刺探軍情以及監察民言的衙門,與李峻手下的影衛所承擔的職責類同。

  不過,李峻知曉大成國御偵司並非掌控在范家的手中,范洛兒自然也就不會在御偵司中擔任職位,故此才會出言嘲諷。

  「洛兒,你真是愈發地不懂規矩了。」范長生皺眉地瞪了瞪自己的孫女,輕聲地呵斥了一句。

  不過,他也沒有怪罪李峻的嘲諷,反倒覺得有些好笑,終於有人能將這個丫頭懟得無話可說了。

  「你」范洛兒漲紅了俏容,雙手掐腰道:「爺爺,您看他,孤身跑到咱們成都城來還如此囂張。」

  繼而,少女轉頭盯著李峻,發狠道:「李世回,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抓了你,把你們全部送到城中的廷尉府,反正你殺了那個皇帝的兒子,他一定也會殺了你們。「

  李峻笑著搖頭道:「不信,你沒那個本事。」

  說著,李峻向前走了一步,來到范洛兒的近前,猛地冷了面容,沉聲道:「信不信我殺光所有大成國的人?還有你。」

  隨著李峻的話語出口,他的眼中也流露出了兇殘的目光,這道目光讓范洛兒心中生寒,不由地後退了兩步,向爺爺范長生的身側靠去。

  「哈哈哈」李峻笑了起來,轉身對范長生施禮道:「還望丞相海涵,我與范姑娘玩笑而已,莫要真的嚇到您的孫女才好。」

  對於李峻所謂的玩笑,范長生雖是心有不悅,但確實是自己的孫女在咄咄逼人,而且老人也看到了李峻那一瞬的神情轉變,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人的心不善。

  所謂的不善,並非是那種亂殺無辜的殘暴,而是他有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心,更能為此掃清一切阻擋他前行的人。

  ★★★

  青城山,上清洞。

  天師張椒所預料的果然沒錯,當李峻走進洞中的那一刻,便為眼前的原生景致所吸引,口中皆是讚嘆之詞。

  「天師,我覺得那些宮宇樓閣都不及這裡的半分。」

  李峻毫無拘束地在問天台的周圍轉著,伸手摸了一下玉化的鐘乳石柱,繼續道:「一個人能住多大的地方?又能披上多少金銀綢緞呢?身死後不過是一捧黃土而已,還是如此的自然一些最好。」

  張椒笑道:「世回,莫非你也想悟道?」

  李峻轉身搖了搖頭,來至張椒的身前盤膝而坐,笑道:「天師,我終究還是一個俗人,也並非是有多貪戀那些榮華富貴,只是心中的牽掛太多,捨不得放下的人也太多。」

  「佛家常說,心有所住,即為非住,應無住而生其心。」

  說著,李峻輕嘆地搖頭道:「可我的心是滿的,住了太多了事情,根本不敢去想脫離凡塵的事。」

  李峻口中的佛家常說只是他自己的認為,然而在當下的佛經教義中並無人傳播此言,更無此類的空論。

  從根本上來說,道教與佛家在教義上有著很大的區別。佛教是在教人悟空,而道教則是授人存有。因此,佛門不言空而悟空,道門不悟有而言有。

  張椒為天師教的天師,在悟道上自有大法,對於其他的法門亦有心得,聽到李峻如此說,不由地微皺長眉,略有詫異地點了點頭。

  然而,一直正襟端坐的范長生卻是震驚不已。

  他想不通一個年輕人為何會說出這番話,一個領兵的人,一個殺人萬千的大將軍,竟能通曉如此的修心法門,這著實讓他難以想像。

  或許,這也是師尊對其另眼相看的原因吧!

  「天師,這茶真是透徹心脾的香,似乎要比上一次的炒制更精進了。」李峻端起身前釉色細膩的青瓷盞,淺飲了一口茶湯,發自內心地讚嘆了一聲。

  張椒笑了笑,轉身從一旁的書案上取下幾張寫滿字的白絹,遞給李峻道:「這是老夫記下的炒茶與打制精瓷要義,送予你吧!」

  李峻聞言,趕忙向前,雙手捧過老人遞來的白絹。

  按理說,李峻對炒茶與精瓷並不陌生,也談不上如獲至寶,可這兩樣物件的製造在當下並不存在,即便是已有了瓷器的燒制,但其釉色與瓷面的細膩程度,根本無法與張椒所制的精瓷相媲美。

  「世回,此番讓你前來,老夫也並無他意。」張椒輕捋銀須,望著李峻繼續道:「與你多年未見了,就想看看你有無變化?是否還是當初那個李世回?」

  說著,張椒斂氣凝神,雙眸中有精光閃過,繼而又恢復正常地點了點頭,笑道:「之前,二李分置西東,各守天命,如今共處巴蜀,也應是天意如此。」

  「延久,你要記住為師的話。」

  張椒轉頭望向范長生,口中繼續道:「從今日起,為師與你都不能再干預此事,你范家的人可以有選擇,但你不能再參與了,聽明白了嗎?」

  張椒的話是在告誡弟子范長生,卻也有一種暗示。

  范家已經做過了選擇,如今張椒再提選擇二字,其中所包含的意思自然是不言而喻。

  另外,張椒令范長生不得再干預,看似在順應天意,實際上卻是將有利的一面倒向了李峻,從而使大成國的李雄失去了一個最有力的支持者。

  范長生雖對此深有不解,但天意不可逆,師命不可違,他並未多說一個字,只是應諾地地點了點頭。

  「世回,老夫適才也說過不再干預此事。」

  張椒笑望著李峻,緩聲道:「不過,老夫還是要說,這蒼生非漢之蒼生,實為天下人之蒼生,你救華夏於苦難沒錯,但不可過於極端,不可將殺心肆意,應以教化為主。」

  李峻拱手施禮道:「李峻謹記天師的教誨,絕不敢妄動殺念,我的心中從沒有胡漢的貴賤有別,胡人受難之時,我亦覺不公,可如今曾是受虐之人的心更狠,我只能以威壓之。」

  「唉人性便是如此。」

  張椒輕嘆了一聲,笑著繼續道:「人事可憑,且看天道不爽吧!」

  在張椒與李峻的談話間,范長生並未插言,只是在默默地聽著,同時也在心中做了一番考量。

  當下,既然事情有了變化,身為家主的范長生不得不為家族所考慮。范家不能等事到臨頭再做選擇,那時應該就喪失了良機。

  又或許,那時的自己早已隨師尊羽化登極,事變之刻真的再無人能護住范家了。

  故此,當李峻幾人離開後,范長生盤膝於張椒的面前,望向師尊的目光中有了幾分遲疑。

  「延久,我知你有不解。」張椒望著范長生,笑道:「你不解為師的偏心,是吧?」

  范長生搖頭道:「師尊,延久的不解不在於此,延久只是無法看透李世回究竟有何過人之處,會讓師尊如此看重?」

  張椒斂目凝神,繼而又看向范長生,苦笑道:「為師看得見李世回的生死,卻看不透他生與死的根由,他仿佛是憑空出現在這一世間,卻又如那滴水入池般融入無聲,他有許多的心念與世人都不同,這才是為師看重他的原因。」

  說著,張椒將一片枯葉放入身側的池水中,枯葉浮在清澈的水面上緩緩地漂動。

  「李雄,便如這片枯葉,只能在這浮世中隨波逐流,改變不了什麼。」張椒望了一眼范長生,繼續道:「然而,李世回則不同,雖說他只是一粒石子,卻能在這一汪池水中激起水花,泛起漣漪。」

  張椒說罷,對著范長生搖了搖頭,嘆息道:「唉延久,為師知曉你在擔心後人,此乃人之常情,你可以做些安排的。」

  對於張椒與徒弟范長生的談話,已經離開青城山的李峻自然是無從知曉,至於范長生要做怎樣的安排,李峻更是不得而知。

  不過,范長生的孫女范洛兒出現在了李峻等人的隊伍中,她受爺爺的指派,隨李峻一同返回梁州漢中郡,處理范家與梁州官商的交易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