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各取所需

  蒼溪,因地處蒼溪谷而得名。

  晉太康六年,於巴西郡閬中縣境分置蒼溪縣,縣治所在地為縣壩。

  蒼溪縣域屬低山區,境內地勢東北高,西南低。

  蒼溪的光照豐富、雨水充沛、氣候溫和,而且這一地域的四季分明,冬長夏短,春長於秋,有高山寒未盡,谷底春意濃的氣候特徵。

  縣壩南有座道觀,名為紫煉宮,是天師道傳教之所,香火一直都很旺盛。

  此刻,紫煉宮內並無香客往來,山門處也多了大批的軍卒把守。這些軍卒並非同屬,分做兩隊站立,在鎧甲與兵刃上也有著明顯的區別,彼此間更是保持著充足著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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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殿內,梁州刺史李峻與大成國太傅李驤分別向神壇敬了高香,隨後兩人返回了各自的座位上。

  「元龍兄。」

  李峻衝著對面的李驤拱了拱手,笑道:「世回久聞元龍兄的大名,一直都未曾得見,今日相會,元龍兄果然有大將之風範,超脫不凡呀!」

  談判歸談判,開場的客套話還是要說兩句的,李峻不覺得誇讚一下對方就會矮了氣勢。

  李驤回禮道:「世回賢弟過譽了,我蜀地皆有傳聞,說武威大將軍李峻乃當今世上少有的英才,如今一見,果然不假呀!」

  說是世間少有的英才,這是吹捧了,但在李驤的心中,確實也沒有輕視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自打李峻領兵到了西境,李驤就有了留意。

  破長安,捉河間王司馬顒,奪仇池,剿滅楊家父子的仇池軍,鎮漢中,有效地疏解了流民湧入的壓力,李峻的這一系列操作讓李驤大為震驚。

  一個未及而立之年的年輕人,竟然會有如此的才幹,對於支離破碎的晉朝廷來說應該是個好事,可對大成國而言卻是個極大的麻煩。

  李峻聽著李驤的吹捧,謙虛地搖了搖頭,繼而便笑望著李驤,不再開言。

  提出相談的是大成國,是眼前的這個大成國太傅,既然他們主動要求和談,就說明大成軍短期的軍力不濟,無法將戰事持續下去,這在和談中已經失了先手。

  故此,李峻沒必要先提條件,他要聽聽李驤能讓出什麼利益來。

  「李使君,咱們也無須多說客套之言了。」李驤看著李峻的神態,知道該切入正題了。

  因此,他收起笑容,淡淡地繼續道:「原本,我大成天子在救得蜀中百姓於水火後,一直都在廣施仁德,修養生息。怎奈你們晉軍無端進犯,殺大成皇子,奪大成城池,我大成軍不得不給與反擊,才有了這場戰事。」

  李峻聞言,笑著點了點頭。

  李驤繼續道:「然則,成帝仁心宅厚,不願讓蜀民在大災之年更受兵禍之苦,故此才命老夫前來與李使君談和,希望你我雙方能罷戰息兵,還蜀地一個安穩。」

  說罷,李驤端起身前的茶盞,淺飲了一口,抬眼望向了李峻。

  「你們打算讓出那些地方?」李峻也端起茶盞,垂眼望著碧綠色的茶湯,淡然地問道。

  李驤一怔,皺眉道:「李使君此話為何意?我軍休兵已顯誠意,難道還要讓出城池與你?莫非你真以為我大成軍怕你不成?」

  「哼」李峻輕笑了一聲,放下手中的茶盞,望著李驤道:「離開閬中城,退出巴西郡。」

  「不可能,閬中城本就是我大成的疆土。」李驤提高了音量,並將手掌猛拍在了桌面上,震翻的茶盞,殘存的茶湯撒了出來。

  李峻笑著搖了搖頭,繼而神色一凜,冷聲道:「可不可能,不是你說得算,要憑刀鋒馬疾,你可以不退,我也可以殺光閬中城裡的大成軍。」

  李驤緊鎖雙眉,沉聲道:「你真要開戰?」

  李峻冷笑道:「你不退,那我的武威軍就會殺過去。」

  說著,李峻再次端起茶盞,吹了一下茶湯中的浮沫,淡淡地說道:「到那時,就不是一座閬中城了,我會兩線逼近成都城,傾我全軍之力滅掉你們大成國,直至殺光你們每一個人。」

  李峻的話語平淡,可每個字都像一把尖刀般刺向坐於對面的李驤。

  「你」李驤臉色漲紅,抬手指著李峻。他想要動怒,卻還是忍了下來。

  李峻的話是在威脅,李驤雖不確定武威軍有這個實力,但他知曉雙方拼命後的代價。

  即便這裡的武威軍打沒了,身為滎陽侯的李峻可以返回中原,回到滎陽郡。

  可若是大成軍打沒了,大成國也就不復存在,李家這些年用命拼出來的基業將蕩然無存,不會再有翻身的機會。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拼命,不值得。

  雖是如此想,可李驤不能表現出妥協的姿態,若是那樣的話,這場和談也就無法再繼續下去了。

  「來人,替李太傅換上新茶。」李峻吩咐了一句,臉上恢復了笑意,目光也同時望向了李驤。

  「元龍兄,世回是朝廷委命的梁州刺史,肩負蜀中平叛之事,你我之間本無商談一說。」

  李峻抬手在兩人間指了指,繼續道:「然而,當下的時局大亂,就連京都洛陽也陷入困境,想必元龍兄也應該有所知曉。」

  李驤雖是看到李峻的神情緩和,卻不知他的這些話意在何為,也便沒有應答,只是略微地點了點頭。

  「唉」

  李峻嘆息了一聲,苦笑道:「原本,天子有難,為臣子的理當捨身取義,匡扶皇室,即便是逞匹夫之勇,也該是義不容辭。然而,世回也是有家室的人,不想家人歿於亂世之中,只想能替她們守一個安身之所。」

  聽著李峻的話,李驤似乎明白了點什麼,可他又不敢確定,只能再次點了一下頭。

  「我是梁州刺史,有晉天子在,我便要管梁州之事。」

  李峻說著,端起茶盞隔空敬向李驤,繼續道:「可都說世事難料,若日後天下無君王,我也必當另尋明主,在此之前,世回要攢下投明主的本錢。」

  說罷,李峻一口飲盡了盞中的茶湯,笑望著李驤。

  李驤徹底明白了李峻的話意,稍楞了一下後,臉上也起了笑意,舉起茶盞敬向了李峻。

  化干戈為玉帛,這便是雙方和談的最終結果。

  大成軍退出閬中城,甚至還退出了整個梁州境,徹底將梁州交給了李峻。

  這不是大成國的妥協與退讓,應該算是兵力的一種調整,既然李峻日後會歸順於大成天子,那就相當於此刻的梁州已屬大成國,只是在表面上處於敵對而已。

  「大將軍,您說李雄會信嗎?」郭方對這個結果有些遲疑,更覺得大將軍不該用自己的聲譽來交換這個時間差。

  郭方與劉沈是乘船到的漢中郡,大家再做商量後,劉沈去了雍州安平郡找賈疋,郭方則留下與李峻一同來到了蒼溪。

  李峻聽到郭方的問話,搖頭笑道:「姑且算將信將疑吧,反正他們當下也不敢與咱們拼命。」

  郭方不解道:「那李驤為何如此痛快地答應退出整個梁州?」

  「退出梁州,怎麼會呢?這才是他最陰毒的一招。」

  李峻冷冷地笑了一下,解釋道:「梁州境如此大,咱們哪裡有那麼多的兵馬在各處駐守?若真為了掌控梁州而分散兵力,豈不是在自尋死路?」

  「另外,除漢中郡外,梁州其他郡府皆有流民作亂。」李峻將目光望向李驤離去的方向,繼續道:「咱們若想要控制住整個梁州,就必須派兵鎮壓那些作亂的流民,李驤的目的應該就在於此。」

  郭方皺眉道:「他是想藉此消耗掉武威軍,即便咱們日後真的歸順李雄,也沒有了威脅他們的實力。」

  李峻點頭道:「是呀,既能滅了其他的流民軍,又能消耗掉武威軍,真可謂是一石二鳥之計呀,看來大家都不是傻子啊!」

  李峻笑了起來,郭方也無奈地隨之笑了起來。

  兩人笑罷,李峻盤算了時間,對郭方道:「」再有三日,劉沈就能與賈疋他們出子午道,我會讓劉沈返回武都郡掌轄那邊的一切,你暫時留在我身邊。」

  郭方點頭道:「我明白,青女那邊已經將舟船準備妥當,只是.只是她要領水軍。」

  李峻思忖了一下,笑道:「那也好,青女一直參與水軍的組建,在商船的運輸上也有不少的經驗,就讓她領兵好了。」

  說著,李峻拍了拍郭方的肩頭,繼續道:「再說了,青女與尋常的小家碧玉不同,她有武藝也有軍謀,你可別小瞧了自己的老婆,找幾個得力的人手助她便是了。」

  郭方尷尬地撓了撓額頭,笑著轉了話題道:「那咱們何時去巴東郡?」

  李峻抬眼看了看頭頂的烈日,說道:「走,咱們現在就去巴東郡,去見見劉弘。」

  ★★★

  巴東郡,緊臨荊州的建平郡,其郡治為魚復縣。

  鎮南將軍劉弘在遭到荊州刺史王澄的排擠後,之所以會選擇兵駐建平郡,兼控巴東郡,是因為這兩郡中的魚復縣和巫縣是整個蜀東最大的鹽池所在。

  鹽業可謂是平地生金的買賣,再加之荊州少鹽池,境內的官鹽多出自巴東之地。

  因此,劉弘在掌控了建平與巴東兩郡後,不僅賺得了大量的錢財,更是掐住了荊州食鹽的供應,使得荊州不少的門閥富戶都與他有著相當密切的關係。

  白帝城,原名子陽城,位於魚復縣白帝山處。

  此城為西漢末的公孫述所建,公孫述有帝王之心,建武元年正式稱帝,自號「白帝」,並改子陽城為白帝城。

  白帝城,鎮南將軍府。

  此刻,鎮南將軍劉弘重傷不愈,已經到了彌留之際,這讓府內的每個人都在憂心忡忡,眼神中更是流露出了惶恐之色。

  他們不知道沒有了老將軍的未來會怎樣?會不會失去了最後的權勢,成為那些四處求生的流民。

  劉璠,劉弘之子,司越騎校尉一職,常年跟隨父親身邊領兵,現鎮守宜都郡。

  此次戰事,劉弘調動了宜都郡的兵馬,其子劉璠便領兵隨父親攻進了廣漢郡,同樣也與父親一起敗退回了巴東郡。

  見到李峻來訪,劉璠先是一愣,隨後便領著李峻來自了父親劉弘的病榻前。

  不知道是不是迴光返照的緣故,當李峻剛踏進內室的時候,一直都處於昏迷狀態的劉弘醒了過來,意識也好了許多,如同大病初癒的人一般。

  「世回,你.來啦!」

  戎馬一生的老人想要掙扎地起身,可最終還是無奈地放棄了想要存留的軍武之風。

  李峻快走了幾步,半跪在劉弘的床榻前,握住了老人的手,輕聲道:「怎麼傷得如此重?今日醫診了沒有?用藥了嗎?」

  劉弘虛弱地搖了搖頭,勉強地露出一絲苦笑道:「沒用啦,我劉和季的命只能走到這了,回天乏術啦!」

  李峻亦是無奈地寬慰道:「老人家,別這樣想,您的身子骨硬朗,再用些藥,將養些時日便會好的。」

  劉弘略閉了一下眼睛,似在聚集一下最後的力氣,睜眼問向李峻:「世回,你要做什麼?說出來。」

  劉弘與李峻並無深交,甚至連交情都談不上。

  老人知道李峻此次前來定是有事相求,他也想求李峻辦一件事,為劉家的未來賭上最後一次。

  李峻望著劉弘,略做思忖後,開口道:「老將軍,王澄抓了我的母親與妻子,以及李家全部的眷屬,我要領兵攻取南郡,救出家人。」

  「說繼續說。」老人艱難地回應了一句。

  李峻點頭繼續道:「我想請老將軍的兵馬助我,也想幫劉家拿回被人奪走的一切。」

  劉弘掙扎地略側了側身,抓緊了李峻的手,問道:「你你不要荊州?咳.」

  李峻搖了搖頭,神情誠懇地回道:「不要,我不會取荊州,只要是你劉家鎮守荊州,世回絕不取荊州的一草一木。」

  「璠兒,你.過來。」劉弘用盡力氣喊了一聲,喘息了幾下後,他繼續道:「你助世回救出家人,自領荊州刺史,看護好劉.家。」

  話一說完,老人的臉上竟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凝固在臉上,直到閉上了雙眼也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