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平城的城牆上,董沖手扶著箭垛,視線望向了遠處的白水北岸。
在那裡,都尉馬焦正領著兩千仇池軍與青岡嶺的青氐部廝殺在一起。
這一狀況,讓董沖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他本以為會是駐守武都郡的武威軍殺過來,卻沒想到殺過西漢水的竟是青氐部族的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是什麼意思?
李峻莫非想憑藉這些人就來奪陰平城?區區的四千青氐人就想占了陰平郡嗎?
突然間,董沖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錯誤的。
他覺得李峻如此做,實則是在用青氐人牽制住陰平郡的兵馬,讓關城那邊得不到陰平的增援,以便能迅速地奪下關城,兵進劍閣。
看來自己還是高估了李峻,沒想到他還是要先攻梓潼郡。
董沖雖是如此想,但他卻沒有增援關城的意思,反倒想起了李離的那道軍令。
佯攻?
董沖覺得沒必要佯攻了,不如先吃掉白水處的青氐人,順勢打到西漢水的北岸,藉機拿下青岡嶺也是極有可能的事。
如此一來,即便攻取關城的武威軍回援青岡嶺,自己也可以憑藉地勢擋下武威軍的攻擊,或者抽身退至白水,重新返回陰平城。
兩軍對陣,戰機稍縱即逝,董沖不想丟了這個能在李離面前揚眉吐氣的機會。故此,他毫不猶豫地下令出擊,親自領兵殺向了白水北岸。
「結陣,向後退,退回青岡嶺。」
郭方看到東南方向的橋頭處有兵殺來時,嘴角不由地露出了冷笑,繼而大聲地命令著,帶著軍卒們緩慢地向西漢水的岸邊移動。
此刻,雖然參戰的人沒有穿著制式盔甲,雖然他們都是青氐人,但他們卻也是武威軍,各個都是經過嚴格訓練出來的武威軍士卒。
吊起董沖的野心,讓他領兵出城,這便是郭方要做的事情。
因此,當他領兵過西漢水後,並沒有對馬焦所領的仇池軍進行衝殺,而是採用防禦的形式且戰且退,做出了一副怯戰的姿態。
都尉馬焦認識郭方,大家曾經都是仇池國的人,純屬在一個馬槽子裡奪食,豈能不熟識?
對於郭方為何還能留在仇池,留在武都郡,不知詳情的馬焦沒覺得有什麼可意外的。識時務者為俊傑,自己不是也跟著董沖降了大成國嘛!
不過,熟識歸熟識,交情就談不上了。
當下,大家既然是各為其主,那點熟識權當做認臉的好用處,馬焦一個催馬挺槍便殺向了郭方。
對於武威軍,馬焦有些懼怕,但他並不怕眼前的這些青氐人。他知曉仇池青氐的過往,都是些過得連豬狗都不如的人,何談什麼戰力呢?
的確,青氐人的戰力似乎並不強,在馬焦的領兵衝殺下,他們並無多少還手之力,只是憑藉著軍陣交替地向後退,似乎是想要逃回漢水的北岸。
「你領人衝到河橋去,封堵住那裡,別讓這些青氐人過橋。」
馬焦在前沖的過程中,轉頭向身側一人大聲地命令。那人得令後,將手中的長刀一揚,帶著本部的兵馬向西北方向衝去。
既然要殺,那就殺個乾淨,讓他們有來無回。
另外,馬焦也看到了東南方向的增援之兵。
董府君都決意殺出,那定是想要滅掉這些青氐人,甚至還可能會有殺過漢水去的打算,自己先命人占據河橋是明智的。
不過,有一點倒是讓馬焦感到有些奇怪。
領兵後撤的郭方似乎並沒有向河橋方向退去,對有兵前往河橋也沒有做出任何應對的反應,依舊是繼續緩慢地向漢水岸邊移動。
此刻,雙方交戰之地正處於漢水與白水之間,屬兩水衝擊而成的平原地勢,西北略窄些,越向東臨近關城,則會寬闊許多。
「這他娘的是打傻了嗎?竟然不向河橋退,是想靠近關城外的武威軍,向他們求援嗎?」
馬焦是對郭方的做法有些不解,但他卻不擔心。
因為,董沖的兵馬已經從橋頭殺出,恰好會攔截下這些愚蠢的青氐人。
★★★
原本,李峻對於這場戰事並不想搞出多大的動靜。
他僅是想通過鎮住李離,使其老實地待在梓潼郡內,從而能順利地奪下陰平郡,為以後的水運打通必要的環節。
故此,武威軍的出兵雖有聲勢,但重心並非是漢水南岸的郭方,也不是關城外的王瑚與梁志,更不是佯攻閬中的張景,而是正急行於陰平古道中的八千武威軍。
然而,李峻卻沒有想到,他的一石投下卻激起了千層浪。
李峻在決定用兵之前,並沒有知會周邊的晉軍將領,固守巴郡的羅尚也是在張景領兵攻至閬中城下後,才得知了漢中郡出兵的消息。
近一段時間裡,蜀地並無大的戰事發生。
一則,是晉軍與大成軍皆是久戰已疲,都想能暫時地休養生息,各自喘上幾口氣。
再則,大旱之年,雙方的軍糧都不足以支撐大規模的兵戰,再加上各自所控之地皆有大量的流民湧入,這讓大成天子李雄與益州刺史羅尚都忙於控制流民,根本無力起兵相互征伐。
故此,無可奈何地平靜在蜀地出現了,並且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無可奈何是因為雙方的有心無力,也算是彼此間的一種無法言明的默契。
偏偏,李峻的用兵打破了這個默契,提振了羅尚消沉依舊的心,讓他又想起了被李雄趕出成都城的恥辱,以及朝廷所賦與自己的使命。
「傳我將令,大軍分兩路北上,一路直取廣漢郡,另一路攻向閬中,與武威軍一同奪下閬中城。」
既然有人打破了平衡,而且優勢的砝碼還加在了自己的這一方,羅尚絕不會無視這一良機,他要藉此在李雄的身上狠狠地踹上一腳。
當下,李峻的這顆石子不僅激起了固守巴郡的羅尚,就連守在荊州以西的鎮南將軍劉弘也得知了這一軍情。
劉弘並未做過多的耽擱,他即刻命守在巴東郡的荊州軍西進,攻向巴西郡治閬中,自己則隨後領兵進入蜀地,直撲向了羅尚正在攻打的廣漢郡。
因此,原本是佯攻的張景收到了兩份軍報,這讓他在將戰情回傳的同時,也將計劃進行了臨時的改變。
他要將佯攻變為實戰,與同來的兩支兵馬一起攻下閬中城。
眼下,李峻正與劉沈領兵隱行在陰平古道中,最先得到張景軍報的人,則是留守漢中郡的李澈與周靖等人。
李澈吃驚地看著軍報,抬頭望了望周靖,又看了看騫韜,苦笑道:「這算怎麼回事呀?全都打起來了,和咱們當初的預想大不同呀!」
周靖接過李澈遞來的軍報,看了幾眼後,轉頭對大家道:「既然一線牽動了亂局,那咱們索性就讓這亂大一些。」
騫韜問道:「如何再亂一些?莫非咱們再出兵攻向成都城?」
周靖搖頭道:「不,那裡的事與咱們無關,大將軍本就不贊同那樣做。咱們不如增兵關城,並就勢奪下白水城,徹底壓住梓潼郡的頭,無論以後是誰得了梓潼,也無法再進犯漢中郡。」
「那好,這等活計就交給我。」
騫韜說著,起身便向周靖要軍令。
李峻命騫韜守家,這讓他覺得太無趣了。
眼下,一個江霸足可以守住漢中郡,更何況還有李澈,周靖與李釗等人,何苦讓自己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在領兵作戰呢?
周靖忙擺手道:「車騎將軍可是大將軍留下守漢中郡的,豈能隨意調動出兵?」
騫韜聞言一咧嘴,卻也無奈地問道:「那那你打算讓誰領兵呀?別跟我說是江霸啊!我倆誰去不一樣呀!」
周靖再次搖頭道:「讓定武軍上去,練了這麼久,他們也該打一仗了。」
李澈略有遲疑道:「定武軍?何人領兵?」
周靖堅定地說道:「就讓王育和邱武領兵,我為他們的軍司馬。大將軍要看他們的本事,要看雍州兵的本事,這次就給他們機會。」
「我贊同,是該讓他們上陣見見血了。」
李澈思忖了片刻,點頭同意了周靖的做法。
繼而,他又補充道:「不過,還是要選武威步戰與輕騎各五百跟在你身邊,如此才可以。」
畢竟,定武軍的人員多是從流民中篩選出來的,他們從本質上無法與武威軍相提並論。戰陣廝殺,什麼狀況都會出現,李澈要用真正的武威軍卒護住周靖。
周靖明白李澈的用意,感激地點了點頭。
跟隨在李峻的身邊,周靖的才能得到了認可,也得到了充分的施展,這讓他覺得自己當初的決定極其明智。
不過,讓周靖感觸最深的並非是自己的鯤鵬得志,而是圍繞在李峻身邊的這些人,以及這些人之間的情義。
周靖在成都王司馬穎的府中任職過,那時的他可謂是舉步維艱,處處受到排擠,人與人之間出了利益之外,毫無人情可言。
跟隨李峻之初,周靖依舊秉承著在成都王府的行事風格,小心翼翼地對待每一個人,如履薄冰地處理著李峻所交代的每一件事。
然而,時間久了,他才發現自己的做法是錯的。
這份小心在無形中將自己與大家拉開了距離,形成了一道毫無必要的隔離,產生了本不該有的生疏。
故此,周靖改變了自己,主動地融入到這個隊伍中,成為了大家都認可的人。
騫韜聽李澈如此說,提議道:「無須另選了,就讓我的近衛營跟著周靖,他們會將周司馬護得妥當。」
周靖笑了笑,隨後吩咐道:「那好,咱們就傳令給鎮武將軍,讓他命王育和邱武領兵出戰。」
★★★
漢水南岸,郭方並不知曉整個蜀地已經亂了起來。
此刻,他已經領兵退到了岸灘處,在馬焦看來已經是處於背水一戰的境地。
然而,隨著董沖的領兵臨近,在漢水東北端的水面上出現了八艘戰船。
戰船分上下兩層,憑藉船體下部伸出的船槳划水,逆流而上,快速地行到了郭方所領青氐部的身後。
行在最前的戰船上,一身赤甲的呂青女站在二層甲板的最前端,褐色的披風揚起在她的身後,手中的長弓正拉成了滿月。
「放箭.」
隨著呂青女手中的箭矢射出,站在船桅處的旗令兵迅速揮下了手中的令旗,口中也同時吼出了軍令。
下一瞬,如蝗般的弩矢從八艘戰艦的一側激射而出,越過岸灘處的青氐武威軍,好似一道鐵幕般罩在了馬焦等人的上空。
繼而,空中的鐵幕陡然間下落,帶著刺耳與攝人心魄的破風聲,射進了馬焦所領的兩千兵馬中。
會有戰船出現,會有連弩出現,這都是意外中的意外,從踏出陰平城的那一刻,馬焦就沒有想到會有如此的狀況出現。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更讓他沒有想到。
八艘戰船在三輪箭襲後,臨岸一側的船體突然探出寬大厚重的木板,如同一座傾斜的木橋般伸向了岸邊的淺水處。
隨即,大批的武威軍衝下了戰船,涉水登上了岸灘,更有軍騎也從戰船上疾馳而下,直接殺向了東南方的董沖。
此刻,不僅是逃過弩矢的馬焦目瞪口呆,就連正領兵殺來的董沖也心中大駭,不由地勒緊了手中的馬韁。
郭方並沒有給眼前之敵留有反應的時間。
從弩矢驟停的那一瞬,他便揚起了手中的斬風刀,所有的青氐武威軍也隨之如同換了一個人,悍勇之氣猛增,皆是揮刀向前衝殺了上去。
「中計啦,快快退回陰平城。」
董沖反應了過來,口中大喊著,撥轉馬頭向來路奔去。
不過,他與部分兵馬可以逃回橋頭,逃至陰平城下。
然而,馬焦已經無法走脫,他的兩千仇池軍在武威軍的衝殺下瞬間崩潰,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皆死在了揮舞的斬風刀下。
逃過橋頭的董沖並沒有打算守住那裡,他只想逃回陰平城,想要藉助城池來死守,期待梓潼方面的救援。
不過,他也僅僅是逃過橋頭不到五里,劉沈所率的武威軍騎便擋下了他的去路。
望著驚慌失措的董沖,劉沈輕蔑地冷笑道:「晚了,已經來不及了,陰平城馬上就要被攻破,這世上再也沒有仇池軍了。」
劉沈說得沒錯。
此刻,陰平城已經沒有多少守軍,即便再牢固的城牆也擋不住六千武威軍的強攻,破城也僅是三兩個時辰的事情。
說罷,劉沈手中的長槍一揮,近兩千鐵騎如同潮水般踏向了董沖的仇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