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私慾的平衡

  當下,軍帳內的氣氛有些壓抑,李峻的霸氣讓雍州的幾名將領都沉默了下來。

  鮮卑突騎軍的威名遠揚,賈疋等人早就有所耳聞,心中自然也就對祁弘有幾分忌憚。

  然而,大家看到李峻不僅未將祁弘放在眼中,更是對其大打出手,並有意與鮮卑突騎軍一戰。

  這說明李峻不是耍官威,而是武威軍真有這個實力,有實力去殺光鮮卑突騎軍。

  既然李峻有如此強的兵力,那他這個外人會不會占下長安城?會不會留在雍州不走呢?

  這些思慮在賈疋與梁綜的心間翻騰,卻也早被李峻猜個清楚明白。

  他之所以如此對待祁弘,一是極其反感祁弘的所做所為,再則也是想在賈疋等人的面前立威,讓他們知曉武威軍並非是可欺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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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自己要布局於西境,總要與他們打交道,讓這些人看到武威軍的強勢,他們的心中自然就會有所敬畏。

  不過,威望既已立過,懷柔之策也便該用上了。

  李峻站起身,向賈疋等人拱手笑道:「適才,世回的行為粗鄙,讓列位見笑了,我實在是為百姓之死而氣昏了頭,還望賈府君與梁府君見諒。」

  賈疋與梁綜趕忙起身,還禮道:「將軍說得哪裡話,那祁弘也委實心腸歹毒,將軍若不將他趕走,雍州百姓豈不永無寧日,我等還要替百姓謝過將軍。」

  說著,兩人皆向李峻躬身執禮。

  李峻緊走兩步,伸手扶住了二人,笑道:「兩位府君謬讚了,世回也僅是做些應盡之事而已。」

  「兩位府君皆年長與我,若不嫌棄,世回就稱你們為兄長了。」望著賈梁二人,李峻誠懇地繼續道:「兩位兄長,世回雖說是平西將軍,卻也是梁州刺史,此間事了,也該趕赴梁州就任了。」

  賈疋與梁綜對視了一眼,問道:「李將軍,長安城尚未安穩,您若離開,這裡誰來轄制呀?」

  李峻故作思忖,回道:「賈兄,我命原京兆郡的主簿王育暫管城中事務,若我武威軍離開後,還要煩勞賈兄來負責長安城的防務了。」

  李峻將話說得明白,他不會在長安城中安插任何人,也不會在此留下一兵一卒,完全將長安城乃至雍州交還給了關隴勢力。

  賈梁二人聞言,心中自是鬆了一口氣,表面上卻是露出了為難之色。

  賈疋略帶愁容道:「世回,為兄也僅是安定太守,若是領兵駐守長安城,恐怕會遭來非議呀!」

  李峻笑道:「賈兄放心,我會向東海王奏請,朝廷必定會有所安排,恐怕賈兄日後便要勞心勞力了。」

  賈疋清楚李峻不是在誇海口,能被東海王欽命為平西將軍,自然就是司馬越的心腹之人,舉薦個雍州刺史應該不是難事。

  賈疋是關隴勢力的代表,他若平步青雲,其他人自然也會得到好處。因此,在場的幾名雍州將領除了向賈疋道賀外,也對李峻放下了戒心,有了更多的好感。

  李峻將賈疋引向了一側,輕聲道:「彥度兄,世回有件事情需要與你說一下。」

  賈疋以為李峻有所求,趕忙笑道:「世回,你有事便說,只要為兄能辦到的,絕不會推辭。」

  李峻搖頭笑道:「我倒沒有什麼事,就是道真兄在我那裡,我想讓他駐守武都郡,以後與彥度兄也能有個照應。」

  賈疋聞言,先是一驚,繼而大喜道:「劉沈劉道真還活著?果然是你的人救了他?」

  李峻點了點頭,賈疋略有不解道:「世回,那為何不讓道真恢復官職呢?他本就是雍州刺史呀!」

  李峻苦笑道:「兄長,想必你也能猜出原因的,很難恢復了。」

  「唉」

  賈疋一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劉沈曾是烈王司馬乂的屬下,極為忠心於司馬乂,東海王司馬越信不過這樣的人,自然也就不會再用劉沈了。

  「劉沈本就是個將才,為何就不能納賢呢?」

  賈疋惋惜地搖了搖頭,繼而又肯定地說道:「世回放心,若道真替你守武都郡,雍州的老哥哥們自然會幫他,絕沒有人敢進犯你武都郡。」

  李峻滅掉楊家父子,就是要將仇池國劃入梁州境,大家都看明白了這一點。

  既然李峻把雍州毫無保留地讓了出來,賈疋也就願意做出這樣的保證。

  更何況,他一直都為劉沈的遭遇憤憤不平,如今聽說跟了李峻,在為好友感到高興的同時,也要替好友掙一些臉面。

  李峻要把仇池作為在西境立足的根基,必須要確保仇池處於一個相對安穩的環境。

  仇池以群山做險,以天水與西漢水的環繞為屏障,北臨秦雍兩州,東靠梁州漢中郡。

  梁州自是不必說,有武威軍駐守梁州,無人可從東邊侵入仇池。

  李峻想要交好以賈疋為代表的關隴貴族,就是要確保仇池北的安全,這也是他命劉沈為武都郡太守的原因。

  既然大家的利益得到了均衡,相處起來也就舒服了許多,再加上李峻的姿態放低,為人謙和,軍帳中原有的猜忌與沉悶消失不見,爽朗的談笑聲充斥了整座大帳。

  「彥度兄,司馬顒被押解回京都,小弟猜測朝廷還會派一個人來統轄西境,也不知來人是否好相處?」

  李峻早就看清了東海王司馬越的品行,以司馬越的多疑與猜忌之心來看,他不會將西境的統轄權旁落,定會找一個兄弟來打理。

  至於是誰,李峻還猜不到,但他知道一定是個沒本事的人,司馬越絕不會讓第二個司馬顒出現。

  賈疋點頭道:「想來也該是如此!世回,你這是扔了一個亂攤子給了老哥哥們呀!」

  「哈哈.」

  不等李峻接話,賈疋自己先笑了起來,其他幾人也隨之笑了起來。

  李峻亦是大笑,繼而拱手說道:「各位兄長放心,世回雖在梁州,但只要兄長們有需要世回之處,我必當全力而為,絕不會有半點的推諉之心。」

  賈疋聞言,也是向李峻拱手道:「世回能有此話,老哥哥們也就知道了你的心意,我在此也向世回做個保證,只要世回有難,我雍州兵馬兩日內便可出兵相助。」

  話說到這裡,李峻與關中的勢力也算是達成了口頭上的軍事同盟。至於未來能否守諾,李峻眼下還不想去考慮,先有了這份心也就足夠了。

  其實,賈疋等人又何嘗不想與李峻達成聯盟呢?

  當今的天下已亂,愈發有大亂的趨勢,任何的領兵之人都清楚,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只有多方聯合起來才能保得一處的安定。

  李峻的身上有梟雄的影子,武威軍更是一支戰力極其強悍的兵馬,若能得到李峻的相助,雍州與秦州何談不安穩?

  利益是相對的,利用卻是相互的,就在這相對與相互中,人心的私慾達到了平衡。

  ★★★

  四月,名為孟夏,又稱麥月。

  《禮記·月令》有云:「孟夏之月麥秋至。」

  對此,《月令章句》中註解道:「百穀各以其初生為春,熟為秋,故麥以孟夏為秋。」

  然而,正是這個麥收的節氣,關中地區乃至整個西境都因大旱而導致麥苗不長,顆粒無收。

  正因如此,西境內多地出現了流民暴亂。

  流民們為了活命而搶糧殺人,更在大成皇帝李雄的蠱惑下加入了大成軍,為了一口活命的糧食而為其開疆擴土。

  西境缺糧,仇池與漢中郡倒是有糧。

  並非是李峻有什麼神術,他只是提早做了準備。

  李峻在從江南換購糧食的之際,也在兩地積極地開展抗旱保收成的舉措,確保了夏糧的不缺。

  仇池山有經年不絕的山泉,再加之天水與西漢水的不斷流,這都為灌溉提供了有力的保障。

  同時,在抗旱保糧之際,李峻對仇池也進行了具體的人員安排。

  整個仇池再也無主次之分,統歸於武都郡轄制。

  劉沈為武都郡太守,郭方則被任命為建武將軍,執掌整個武都郡的兵權。騫韜則被任命為車騎將軍,與部分羌族武威軍調離仇池,進駐到了梁州的漢中郡。

  李峻之所以如此做,是做了一番考量,他不想讓一個族群完全占據某個地方,那樣會有弊病。

  人心是多變的,騫家兄弟的忠心毋庸置疑,可誰又能保證其他的羌人不會有異心。故此,李峻決定分散仇池的羌部,將他們與漢人融合在一起。

  這是一種私心,卻也是在為長遠而考慮。

  「三月桃花連十里,四月薔薇靠短牆。」

  李峻在滎陽見過十里桃林,如今在仇池伏羲崖上也看到了滿眼薔薇的美景。

  「青女,這都是你養的花?長得真不錯。」李峻探身嗅了一朵薔薇花香,轉頭問向站在郭方身側的呂青女。

  當下,伏羲崖上沒有了之前的模樣。

  郭方將這裡的平地開墾成了可耕之田,並利用山頂的多處泉眼進行灌溉,竟是在大旱之年迎來了一個好收成。

  當然了,有水也就能養出好花,青女的薔薇花也便茂盛地開放,盡吐芬芳。

  「大將軍,青女不服。」

  李峻在誇讚呂青女的養花手藝,但在呂青女看來,這就是一種敷衍,一種推諉。

  「青女,怎麼和大將軍說話呢?」郭方扯了一下呂青女的衣袖,皺了皺眉頭。

  「啊?」

  聽著呂青女的話,看著她撅著嘴的樣子,李峻疑惑道:「你不服什麼呀?莫非有人比你養的花還好?可這.這有什麼好爭的?」

  「大將軍,青女說的不是養花,說的是為何不讓青女領兵一事。」

  青氐女的性格火辣,言語上更是直來直去,毫無顧忌。故此,呂青女也直白地說出了心中的不滿。

  「領兵?」

  李峻好奇地望向郭方,見郭方一臉的鬱悶與尷尬之色,心中明白了個大概,對青女笑道:「哎呀,你這不服與我說沒用呀!我把武都郡的兵權交給了郭方,你想領兵的話,得向自己的郎君要呀!」

  呂青女雖是一介女流,卻也是個有膽識有見地的女人,與寧州的李秀有幾分相似。

  李峻沒有性別歧視,不反對呂青女輔助郭方治好武都郡的兵馬。

  「咦?」呂青女一怔,轉頭瞪著郭方,問道:「哥哥,你不是說大將軍不同意嗎?原來就是哥哥不願意讓青女領兵呀!」

  素日裡,呂青女還是喜歡稱自己的郎君一聲哥哥。

  「啊?.啊.哈哈」

  郭方見自己的小陰謀被識破,只能尷尬地笑著做掩飾。

  李峻見狀,不想讓眼前的小夫妻因此而產生隔閡,揮手笑道:「好啦,這也是個小事,既然青女負責了舟船與農耕兩塊,那我就替郭方做主,命你為樓船將軍,負責武威軍的軍船建造,如何?」

  當下,仇池與梁州的漢中郡盡在李峻的掌控中,所轄區域的官職也由他自行安排,並未奏請朝廷的恩准,主要是他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像軍中的這些雜號將軍,則更不需要朝廷的批准了。

  「真的?大將軍真的同意青女領兵?」呂青女雖然嘴裡說著遲疑的話,臉上卻恢復了笑容,並得意洋洋地瞪了郭方一眼。

  「哎,樓船將軍。」李峻見狀,趕忙補充道:「你可不是獨立成軍,你還是歸屬於郭方的麾下,必須要聽從你夫君的將令。」

  呂青女笑著挽住郭方手臂,歪頭道:「大將軍放心,妾身何時不聽郎君哥哥的話了?哥哥,你說是不是?」

  「嗯嗯.聽話。」

  郭方苦笑地頻頻點頭,眼神中滿是寵溺之色。

  待呂青女興高采烈地離去,郭方向李峻抱以歉意的笑,李峻則搖頭道:「沒什麼,我也不是在敷衍青女,她是個能做事的女人,你可以支持她。咱們需要建舟船,我會讓黎天行安排人手幫她,你也選派軍卒登船作訓。」

  說著,李峻望向周圍,深吸一口氣,笑道:「沒了楊家父子,仇池真成了世外桃源了,我是真想住在這裡不回南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