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坐山觀虎鬥

  老謀深算。

  這個詞用來形容仇池國主楊茂搜不為過。

  這些年,他占據仇池,能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處於不敗之地,足以證明了他的能力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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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世上本就沒有算無遺策的人,百密一疏倒是常有之,楊茂搜也就不能免俗了。

  當他率領中軍過渭水,來至長安城下時,這個已近五旬的仇池國國主不由地呆在了當場。

  西安門處,已成為了一具屍體的楊堅頭正吊在城門之上,本應駐紮於城外五里的前軍不見了蹤影,作為前軍主帥的騫韜卻站在了西安門的城門樓上。

  不用多想,楊茂搜也知曉騫韜臨陣倒戈了,可在之前,自己為何對此竟毫無察覺呢?

  祁弘究竟給了騫韜多大的什麼好處?能讓他肯殺了堅頭反叛。

  騫韜是與祁弘相識嗎?否則,他怎麼敢如此痛快地領兵進入長安城?

  另外,長安城何時失守的?河間王司馬顒到底去了哪裡?

  諸多的疑問讓楊茂搜的眼前發黑,搖晃的身子也險些跌落馬下。然而,他畢竟是個重心機的人,騫韜這意想不到的反叛,讓他對後軍的郭方也產生了懷疑。

  故此,楊茂搜厲聲道:「大軍退後十五里結營,命後軍跟進,速讓後將軍郭方來見本王。」

  此刻,楊難敵和父親有著一樣的不解與擔心。

  他在命人傳令的同時,領兵逐步作防地向後退,保持了萬分地小心與警惕,直至退到了西安門外十五里處。

  雙鎖村,仇池軍大營。

  中軍帥帳內,楊茂搜努力壓制著喪子之痛以及對騫韜反叛的憤怒,想要集中精神找出問題出現的根源。

  然而,他最終還是無法抑制住心頭的怒火,抬腳踹翻了身前的書案。

  「郭方來了沒有?後軍為何遲遲未到?」楊茂搜大聲地吼著,心中的極度不安,讓他在軍帳中焦躁地走來走去。

  當下,無論是次子楊堅頭的被殺,還是騫韜的反叛,都已經成為了事實,再多的憤怒也於事無補。

  固然,這件事情為仇池軍帶來了無法估量的損傷,卻也並非是致命的,楊茂搜最擔心的還是郭方,是押運所有軍需糧草的後軍。

  如果後軍的郭方也出了問題,那仇池中軍就成了前後無援,糧草盡失的孤軍,這才是楊茂搜最為擔心的。

  這世上的一些事情很奇妙。

  渴求的卻不可及,想要逃避的禍事,往往來的會比許願還要靈驗。

  終於,楊茂搜等來了又一個噩耗。

  後軍的郭方在渡過渭水後,竟然落營築壘,擺出了一副固守拒敵的姿態。

  同時,他還斬殺了營中的白氐軍將以及前去傳令的人,並讓兩個活命的白氐軍卒帶回了傳令官的人頭。

  郭方所表露的意思很明顯,青氐軍也反了,已經是毋庸置疑的事實。望著擺在地上的人頭,楊茂搜恨得幾乎咬碎了牙齒,他握緊雙拳,整個身子都在微微地抖動。

  突然,盛怒至極的楊茂搜,想到了一些過去不曾在意的事情。他覺得自己被騫韜與郭方矇騙了,而這種矇騙應該是從很早就開始了。

  羌人不會無緣由地做起武裝押運,也不會莫名地就擁有了精良軍械,他們的背後一定有個極具財力的人在支持。

  另外,之前洛峪部的羌人的確悍勇,卻也是不成章法。

  似乎,就是郭方到來後,騫韜的洛峪部中有了漢人頭目,更是逐漸有了當下的戰力與規模。

  郭方是騫韜背後的人嗎?

  楊茂搜覺得不像,那個人不應該走到前面來。

  那麼,那個人究竟是誰呢?是東海王司馬越嗎?他有必要安插一個人到仇池,來扶助羌人嗎?

  楊茂搜覺得,東海王府沒有這個必要。

  郭方並無功名在身,只是平陽郡郭家的一個庶子,又如何會與東海王搭上關係呢?

  平陽郡.?

  突然,楊茂搜想到了一個人。

  武威大將軍,滎陽太守,當下的平西將軍李峻。

  李峻雖是官居滎陽,卻也是平陽人。

  想到此處,楊茂搜似乎想通了一切,也能解釋了郭方與騫韜在此時發難的緣由。

  李峻就是他們背後的支持者,正因為李峻的領兵到來,郭方與騫韜才假意出兵,在關鍵之時採用了釜底抽薪之計。

  可是,李峻為何要針對仇池呢?

  李峻的武威軍又在在哪裡?為什麼一路而來都沒有遇到呢?

  陡然間,楊茂搜想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此次出兵,自己的確有這個想法,卻也是受了郭方的蠱惑,就此調空了仇池的兵力,李峻是不是領兵攻去了仇池?

  瞬間,他被自己的想法嚇白了臉色,驚出了一身冷汗。

  「難敵,速命大軍拔營,全力攻擊渭水岸的郭方,咱們要趕緊回仇池。」

  楊茂搜聲音顫抖地說出了命令,同時看到了長子楊難敵也變了臉色。

  因為,此刻的楊難敵與父親想到了一處。

  然而,不等仇池軍拔營而走,祁弘的鮮卑突騎軍便已經殺到,騫韜的兵馬更是為其策應。

  雙鎖村的地勢平坦,在此紮營無險可守,只能憑藉大營的防禦設施來拒敵。

  仇池軍在此處本就落營不久,許多的營防工事尚未修建。更何況,楊茂搜剛剛又命拔營行軍,這讓營中不僅顯得忙亂,還缺少了一些必要的防護。

  不過,大營雖被攻破,但以白氐為主的仇池中軍並沒有因此而潰敗,反倒是在楊家父子的率領下,抵住了鮮卑突騎的衝擊,扳回了被突襲的不利局面。

  祁弘的鮮卑突騎軍是強悍,但這並不意味他們就天下無敵。

  楊家父子能占據仇池,掌控整個仇池國,憑藉的就是同族的白氐子弟,這些中軍的戰力不亞於鮮卑軍,足可以達到勢均力敵的程度,甚至在兵力上還略勝一籌。

  對於仇池軍能有如此的戰力,祁弘是有些意外,卻也並未放在心上。

  因為,他覺得出兵攻擊仇池軍後,自己這邊既有騫韜的兵馬策應,也會等來武威軍的回援,至少還有個叫郭方的青氐部在渭河南岸,也會趕來增援。

  如此一來,無論是兵力還是戰力上,滅掉眼前的這些仇池軍應該是個輕而易舉的事情。

  然而,當雙方廝殺在一起後,祁弘發現了不對勁之處。

  原本,騫韜領兵出西安門後,一直在左側行軍,攻擊仇池軍大營時,也是與祁弘分兵兩處進行突擊。

  可是,就當鮮卑突騎軍衝破大營後,騫韜所領的兵馬卻不見了,消失的無影無蹤。

  一瞬間,祁弘明白了過來。

  李峻不會即刻趕來增援了,他或是領兵去抓河間王司馬顒立功,或是守在遠處坐山觀虎鬥,只有等到仇池的兵馬拼到力竭之時,他才會再來撿個便宜。

  祁弘想通了這一點,心中自然對李峻的怨怒陡增,恨不得立刻領兵去殺光武威軍,砍了李峻的人頭。

  不過,當下兩軍正混戰於一處,他也只能強壓下心頭的怒火,領兵衝殺於仇池軍的大營中。

  ★★★

  渭水南岸,郭方的營壘修建的速度很快,騫韜領兵趕來時,大營中的防禦工事基本完成,足可以抵擋住外來兵馬的衝擊。

  「兄弟,大將軍還沒有到嗎?」一進大營,騫韜就問向迎來的郭方。

  郭方笑道:「快到了,剛才探馬回報,說大將軍已過平堡,今夜就能過渭水。」

  說著,郭方牽過騫韜的馬韁,口中問道:「騫大哥,前邊打得如何了?」

  「那兩條狗正咬得緊呢!不然我怎能如此快地趕過來。」

  騫韜說著,環顧了一下四周,繼續道:「咱們還是提前做些準備,防止前邊有變,攻咱們一個措手不及。」

  郭方點頭道:「你說得對,我已經讓兄弟們全員備戰,不得有半分鬆懈。」

  騫韜轉身對幾名屬下吩咐道:「你們也各自領人歸隊,咱們再不用假裝敵意了,等大將軍到了,仇池縱隊也就正式編入武威軍。」

  其實,仇池縱隊中的多數軍卒都沒有見過李峻,但縱隊的領兵之人多是李家莊的老護衛隊成員,還有一些是從滎陽軍中派過來的人,他們與李峻是相熟識的。

  聽騫韜如此說,幾名屬下都笑著問道:「郭帥,騫帥,咱們以後是留在仇池呀?還是跟著大將軍去梁州?」

  李峻任梁州刺史一事,縱隊的主要成員都已知曉,大家在高興之餘,也想知道自己會不會被分到大將軍的帳下。

  「你們這些人呀!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心思。」騫韜笑罵道:「咋的?都不想在山裡待了?那他娘的誰守著仇池呀?」

  郭方也笑道:「大家別關心這些,大將軍自會有安排,咱們聽命便是了。」

  眾人說笑了幾句,也便各自領命去了守衛之所,郭方與騫韜則一同走進了帥帳。

  入夜時分,李峻領兵過了渭水。

  他並未在自己的軍營中停留,而是與前來迎接的郭方、騫韜等人一同去了縱隊的大營。

  此刻,近萬支火把將整座大營照得如同白晝,除了必要的巡防軍卒外,餘下的所有將士都列隊站在營地內。

  「屬下郭方,屬下騫韜,拜見大將軍。」

  「我等拜見大將軍。

  在李峻的馬前,郭方與騫韜單膝跪地,以軍禮向李峻致意,在兩人的身後則響起了震動天地的高呼聲,並伴隨著整齊的槍柄擊地與刀柄敲打甲冑的聲音。

  滎陽軍中便是這樣的禮規,傳到了仇池縱隊,未有一絲改變。

  李峻望著眼前的這些將士,點了點頭,策馬在隊列前走了一趟,高聲道:「我知道你們當中有羌人,有青氐人,也有漢人,但你們要記住,你們都是武威軍,沒有差別,也不准有差別。」

  此刻,李峻首先提出了這個種族無差別的要求。

  在本朝,世家大族與豪商巨賈的家中,通常都會買大量的外族之人做奴婢,這使得除了漢人外,其他族群的人皆如同牲畜般被人買賣,更因此有隨意擄人交易的事情發生。

  漢人將外族之人稱為低賤的胡人,而那些保守屈辱的外族人則視漢人為仇敵。

  李峻之所以在此刻說出了這番話,是因為當下的種族矛盾已經愈演愈烈,他不希望這種矛盾出現在自己的軍中。

  另外,在李峻的思維中,無論是漢人,羌人,又或是青氐人,本就沒有什麼區別。

  大家只要入了武威軍,就是一樣的人,是一家人。

  「我等皆是武威軍,我等皆是家人,我等謹遵大將軍令。」將士們的高呼聲震耳欲聾,也充滿了真情實意。

  李峻是有所擔心才會提出這一要求,但將士們卻從未有過這種擔心。

  因為,郭方與騫韜一直在軍中如此倡導,也一直在嚴厲要求。

  「哈哈.」

  李峻大笑起來,高聲道:「說的好,咱們都是一家人,我最愛聽的便是這句話,武威軍的兄弟永遠都是一家人。」

  在關中,在梁州,甚至在以後的其他地方,李峻不可能只信賴漢人,他需要收攏不同族群的人,如此才能平定一方疆土,安穩一處山河。

  帥帳內,眾多的人都聚了進來,李峻與每個人都閒聊了幾句後,才坐回了桌案後。

  李峻望著眼前的愛將,笑著說道:「郭方,你可黑了不少,卻也要郭誦壯實了許多。」

  當下,郭方的確稱得上是李峻的愛將。

  一個能將仇池縱隊建到如此強大的屬下,不是心腹愛將還能是什麼呢?

  郭方正欲起身回話,卻見李峻笑著擺了擺手,便探身拱手道:「大將軍,不知郭方的家父、家母與姨娘是否安好?我家兄長可安好?」

  李峻欣賞郭方,最主要的一點便是他的孝心。

  《孟子》有雲:「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

  郭方孝雙親,尊兄長,這便是知仁義,再加上一身的文武之才,他的確值得被欣賞,更值得被重用。

  「你放心吧,他們都好。」

  李峻笑著說道:「郭誦如今是冠軍將軍,統領滎陽軍,我長姐與姐夫,還有你娘,他們都會搬到揚州暫住,待咱們安穩了,再把他們都接過來。」

  李峻還是不習慣姨娘這個說法,覺得樊氏既然是郭方的生母,叫一聲娘親也是不為過的。

  騫韜問道:「大將軍,家裡面的人都搬去揚州嗎?」

  騫韜一直把自己當做李家莊的一份子,也便將李府中人當做家裡人。

  李峻搖頭道:「有些人沒有離開,我那兩個外甥女就不走,她們非要留下來陪著自己的夫君。」

  鄭敏兒與鄭靈芸都不想離開滎陽,因為何裕和李瑰在滎陽,她們也便留在了李府。

  「我的府邸呀!成了李家莊時的楓堂,不過是由幾個女人當家了。」李峻玩笑地繼續道:「現在是凝之姑娘當家,敏兒與靈芸給她當副將,還有一大群軍中的家眷為她們搖旗吶喊。」

  劉凝之是劉沈的女兒,郭方與騫韜都知曉,但兩人對劉凝之掌管了李府卻有幾分不解。

  李峻笑著搖了搖頭,解釋道:「這是我離開時呀,裴瓔與我商量的,說是凝之姑娘行事穩妥,又極有見識。」

  說到此處,李峻苦笑道:「我看呀,裴瓔就是想替郭誦牽段姻緣罷了。」

  郭方笑著問道:「大將軍,您是說夫人想讓我兄長娶了劉姑娘?」

  李峻點了點頭,繼而有些不確定地說道:「是有這個想法,但也不是那麼容易,好像人家姑娘不願意。」

  其實,李峻並不知曉具體的情況,他也沒有來得及問。

  騫韜撇嘴笑道:「這咋還不願意呢?郭誦一個相貌堂堂的將軍,咋還配不上她劉家嗎?」

  說著,騫韜轉頭對郭方道:「過幾日,咱們問問劉沈,讓他定下來不就成了。他的命還是咱們救的,郭誦娶他女兒理所應當。」

  郭方一怔,苦笑地搖頭道:「這這恐怕不妥吧?」

  這時,李峻卻笑道:「我看可以,咱們也算是替劉沈的女兒找個好郎君,還能讓郭誦去個心結,他就會老實地守好滎陽,兩全其美嘛!」

  眾人聞言,皆是笑了起來。

  李峻就是如此,與大家在一起時,除了軍務與政事外,多數都是聊些家長里短的事情,他覺得如此更能拉近彼此間的距離,更像是一家人。